《功德飞升，都夸我是活菩萨！》焦糖冻冻

4、第四章 慈悲面（四）

　　白清微看着掌间不断散去的灵气，没想到她的力量竟完全无法压制这场异动。

　　她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皮肤下的心跳起伏。透过灵识，她的视野穿透皮层，定焦于筋脉血肉之间。

　　在心房处，隐约可探见一道模糊的阴影位于心脏里端。

　　这团黑影难以见其真容，似有一道玄妙之力将灵识阻挡在外。

　　其中的诡力与她并不排斥，甚至已经很好的融为了一体，更甚者，此诡力能消融她的灵力，影响于她，甚至是操控她！

　　“孩子，你已经拥有我的无上神力，现在，你可以做到一切过去所难以做到的。”

　　一道古老的声音自她脑海悠悠传来。

　　白清微惊讶地看向四方，发现并无人的行踪，疑惑道：“你是谁？”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你我共生一体，不死不休，是无敌，亦是无穷。”

　　那道声音低沉，仿若天外来音般浩大、肃穆，令人毋庸置疑。

　　“你是我，我亦是你。”

　　白清微怔怔地跟着他重复起来，如念经般郑重。

　　她的双眸渐渐变得猩红，浑厚的煞气将她包裹，仿若无间深渊般可怖。

　　“你被亲人抛弃，他们无情冷漠，为了那四斤粮食便将年幼的你卖入迦南宗，不顾你生死。迦南宗人利用你，在你体内种下异蛊供奉邪神，你是最虔诚的信徒却被这般利用，孩子，你甘心吗？”

　　声音再次传来。

　　白清微攥紧双手，眉头紧紧蹙起，极为痛苦道：“不甘心，我不甘心！”

　　“天道无情，唯有掌握无上力量，才不会任人宰割。去吧，孩子，我将赐予你力量，杀光这里的每一个人，让他们臣服于你。他们是罪人，应当接受正义的审判。”

　　“杀光他们，成为这里的主宰！”

　　浓烈的恨绪占据她所有意识，白清微缓缓抬手，口中开始吟起那道自脑海中传来的古老法诀。

　　那邪异的力量不断运转，朝四周极速扩张而去，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释然。

　　无尽的悲伤与痛苦随着强大的力量飘离出体。仿佛历经桑田碧海，只为等待这一日的到来般。

　　只要再过一息，邪异的力量便将飞跃天幕，彻底开启诛杀阵。这片大地上的所有人都将化作尘土！

　　白清微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情绪，当她想停下时，却发现为时已晚。

　　葱翠秀丽的山脉各地渐渐被笼罩在黑暗之下，一道道浓厚的黑色煞气自赤地而生，四处飞窜。广袤无垠的赤地底下，不断传来古怪的嘶吼声、怪笑声。

　　她的身体不受控了。

　　或者说，现在的她，仅仅是自己体内的一团意识，彻底失去了操控权。

　　而她的身体，正为另一个意识所控制。

　　即便在识海中，她的身躯也在不断缩小。而另一边，那团黑影却在持续扩大！

　　白清微无力抗击，只能不断催动化作气团的自己在识海中逃窜，躲避来自那道意识的吞噬。

　　要想彻底阻止这场杀戮，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白清微略顿一下，突然不再躲避那道团黑影，反向其直冲而去。

　　乌云四聚，罡风汹涌。

　　诛杀阵中，一柄白色玉剑自虚空凝化，震荡一瞬，便极速朝白清微心口穿去。

　　未几，她听到心口处传来的一道仿若碎裂般的声音。

　　白清微惨叫一声，半个身躯蜷缩着跪倒在地，而原本完好无损的剑身也因这场角力生生折断，形如废铁。

　　玉剑内附有她一道灵识，此剑虽受她支配阻止体内异蛊阴谋，亦伤及到她自身。

　　而现在，她的心脉都被震碎，再也无法修炼，甚至性命，也岌岌可危。

　　可即便如此，白清微也不愿让整座渺茫山脉中众生灵沦为邪神的踏板。

　　她无力地倒在地上，面色苍白。犹如一盏开在高崖之上，风雪摧折、凋败枯零的昙花朵儿。

　　耳畔风声沉沉，似乎也在为她哀歌。

　　白清微徐徐阖上眼，却在力竭之刹，突然被一股外力卷走。

　　四野无音，唯风声如涛。

　　她听见那人紧张的声音，带着略微的轻喘，似在懊悔什么。

　　“你的眼睛……”

　　白清微哑然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千万别睡，不然就再也醒不来了。”

　　那人说道。

　　这声音似曾相识，白清微突然很想睁眼看看他，可奈何已气力殆尽，哪里使得。

　　正疑惑间，那人就将她背起，步履匆匆，不知去向何处。

　　肩上的少女阖上眼后，再未说过一句话。

　　前方是一条波平浪静的细长河流。与他所见任何江海都不一样。这条河是死寂的，没有丝毫生机与活气。

　　白蒙蒙的浓雾笼罩着河面，看去时，只觉一股惨淡森寒之意从脚底直涌心头，令人毛骨悚然，冷汗连连。

　　天际，一群身着墨色制服的修士踩着剑在林间飞行，其中一位少年似嗅到什么，朝着身侧的同修道：“林元师兄，这边似乎有血腥气，莫不是……”

　　那男子略思片刻，冲他点了点头，随后两人悄悄挪动至搜查队伍尾端，趁着众人不察之时，身影如风，闪入这片气息来源之地。

　　“你的鼻子最灵，若你我这次能联手捉回圣女，将她的尸首带会去献祭给山神，必定可瓜分所有赏赐。”

　　林元跳下灵剑，一面朝林子里走去，一面四处扫寻人影。王羽眯起双眸，唇角挂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跟在他身后。

　　“放心吧师兄，此处有血腥气，说明那圣女必定身负重伤，捉住她轻而易举。”

　　察觉到后方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商洙惊愕一瞬，立刻蹲下身，躲在高大的芦苇丛下，屏息凝神。

　　他们口中所说的圣女，难道就是这个女孩？

　　一路东躲西绕，他才终于将身后紧跟不舍的那群追兵暂时甩开。然而可惜的是，前方已没了去路。

　　若是被他们发现，只怕这小丫头会被活活烧死。

　　不论如何，绝不能让他们发现她。他答应过的，绝不能让她有事。

　　“快出来，我已经发现你了。”

　　空中骤然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既不属于白清微，也不属于怪人，听上去音色淳厚，像是一年轻男子所发。

　　他们被发现了！

　　商洙警惕地看向眼前朝他们徐徐走来的年轻男子，将白清微安置在隐蔽处后，迅速站起身走了出去。

　　“兄台说笑了，这里分明只有在下一人，哪来的两人？”

　　出来前，商洙刻意从白清微的衣袖上沾了些血迹，他捂住胳膊，朝那年轻男子状似无奈地笑了笑。

　　林元轻蔑地看了眼眼前衣着破烂寒酸、身形瘦若柴骨的男子，见他朝自己走来，嫌弃地后退几步，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受伤，可有见到过一位约莫十四岁左右的女孩？”

　　“见过，方才便是她伤了我，往那边去了，大人可一定要捉住她，千万别让她跑了。”

　　商洙抬手指向另一边，状似极为愤怒，咬牙切齿道。

　　看他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在撒谎。

　　被打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弱不胜衣模样，真是可怜。

　　林元微微颔首，跳上灵剑便朝另一方追去。

　　“他走了吗？”

　　离他们并不远，方才醒来的白清微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嗯。”

　　他将看不见的白清微小心翼翼扶坐到地上，迅速抓起她的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写字。

　　【待会下河后，我会渡你出去。】

　　白清微怔愣片刻，却摇了摇头，同样在他的手心处比划。

　　【你已获得机会离开，为何还要冒险折返此地？……此河乃是百毒汇聚处，穿游者必会肠穿肚烂，皮血难复，进入此河，你会死的。】

　　白清微执意不肯答应。

　　似想起什么，白清微迅速在他手下写道：【我的那只灵兽呢？它去哪了？】

　　【它找到了自己的家，将一半法力传给我让我进来救你。】

　　知道银星下落后，悬在白清微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复又沉沉睡去。

　　商洙看了眼那虚弱倒在地上的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转身进入竹林。

　　花费半天功夫，终于扎好木筏。他将少女固定在上面，另一端用绳子系在腰上，牵着木筏朝一步步下河而去。

　　平静的死水因为两人的踏入掀起道道波纹，感受到衣袍渐渐变得湿润，少女不安道：“你下河了？”

　　“若被他们抓走，我的下场也不会好，还不如让我们二人中活下来一个，至少可以报仇。”

　　“……所以，请成全我。”

　　青年的声音洒脱而平淡，却字字如山，令人难平。

　　白清微哑然失声，眸光黯淡。

　　她已经彻底沦为废人，筋脉皆破，活不了几日，又怎能向那群人复仇？

　　浑浑噩噩间，白清微听到怪人突然激动地对着某处说道：“求仙君送我们过河，只要仙君答应，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怪人话音庄重，如同真的在与仙人共谈，若她有力气睁开眼，反应亦会与他一样震惊。

　　那仙人出现时，既非乘云，也不非瞬移，而是从一道空间裂缝中走出。

　　更奇异的是，这仙人仅仅是用笔在空中随意一画，一只小舟便凭空凝现，降落到河中。

　　商洙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绝境之时碰到这一幕，连声哀求，那小船终于朝他们靠了过来。

　　近看，才发觉这仙人面容俊朗，约莫二十四岁左右，似乎兴致颇高，连声对他们道：“好说、好说，你二人先上船罢。”

　　小舟无桨自动，灵气也奇异的充沛，似有疗愈之效，不过片刻，白清微便感到体内元气恢复了不少。

　　她掀开眼帘，果真看到一位站立于舟端，丰神如玉、倜傥出尘的男子。他的背影宁和翩然，衣袂间无风自动，叫人心生敬畏。

　　“此地乌烟瘴气，形如阴府鬼蜮，真是白瞎了本尊千里奔来，你们说是不是？”

　　仙人转过身，呼吸之瞬便换了身凡服，没了之前那股仙风道骨之气，此刻装扮看上去与寻常书生不差多少。衣襟松垮垮垂下，看上去很是随意，眉眼间舒和清明，仙质如芝。

　　怪人闻言，说道：“仙君若想寻个好去处，可去金鹜国，那里华灯明熠，是人间繁华地。”

　　仙人闻言，又是一阵朗笑，然而笑着笑着，他突然死死抓住怪人的手，凝眉思索。

　　未几，他松开手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喃喃自语道：“真奇怪，这世上居然有不死不活的存在。”

　　掐指算了片刻，他的表情渐渐凝重，待抬首时，他的眼中却带着一丝笑意。

　　“你二人与我有缘，若能回答我的问题，本君便送你们渡过此河。”

　　“仙君请讲，我等定认真回答，绝不怠慢。”

　　怪人恭敬道。

　　“好，我且问你，你从何而来，又为何来此？”

　　书生沉吟片刻，启唇道。

　　怪人微微蹙起眉头，似回想起极痛苦之事，过了许久，终是说了出来。

　　“小人正来自金鹜国，三月前随父兄们外出狩猎，不料却意外坠崖，再醒来便身处此地，并不知缘故。”

　　“你来至此地，并非是个意外，此乃天机，是你命中的劫难。”

　　书生摇了摇扇子，却不再多言。他抬手，轻轻点落在怪人的额间。随着一道华光笼罩，怪人的身躯渐渐膨胀扩大，原本瘦弱单薄的身形恢复了正常。

　　感受到这场奇异变化，怪人取下斗篷，惊喜的对着小溪照了起来。

　　他恢复了容貌！

　　怪人摘下头蓬，露出一张清隽的面容，他轻轻勾起唇角，语调带着一番风雅端方之气，却不叫人心生反感，如沐春风。

　　“多谢仙君！”

　　怪人感激地冲仙君抱拳道谢。

　　“无需谢我，你中咒而亡，阳寿未尽，地府不肯收你，吾以仙力为你续命二十年，不违天道，望你把握时机，完成心中所愿。”

　　怪人闻言，复跪在地上向仙人郑重叩首三拜，承诺道：“小人必不负仙君所托。”

　　他转而看向一旁敛眸不语，早已看呆了的白清微，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小女娃，该你了。”

　　仙君轻轻挥动扇子，二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当白清微反应过来时，已站在了距地面数千丈的虚空之上。书生同样站在半空，只不过与她的慌乱不同，他淡然自若，仿佛在此间行走极为寻常。

　　仅仅是几步之行，所踏之地便越数千之米。常人言仙者可日行千里，来去如风，清微现在亲眼见到，更加觉得超凡非常。

　　*

　　从脚下的高地望去，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两边峡谷高耸错落，地势十分险峻。

　　通过仙人的讲述，白清微才彻底明晓心口处那团黑影究竟是何物。

　　那是蕴含着上古妖气的邪灵，来历神秘。便是达到仙境巅峰的折玉仙君，也难以推算出它的过去，仅能识出一丝荒古之意。

　　传说在遥远的荒古时代，天地清浞未定，生存极其艰难，强者大能多得遍地走，万族争霸，分定四方八域。

　　沧海桑田，浮世变迁，荒古消末于时空，唯余一段残缺记载被后世收录，依稀可见此方世界曾经的波澜一角。

　　折玉尝试着从她体内将它取出，结果却不尽人意。

　　那荒古之气哪怕极其微弱，却依旧能轻易化去他的神力，顽强得难以抵抗。深深地融入了她的骨肉、筋血。

　　在她体内，它待了十年之久，已于悄然间长至半心般大，再过十年，便将出世。

　　这可怕的荒古之物究竟会给现世带来怎样的造化，尚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注定将面临一场凶险坎坷的生死局。

　　区区凡人之躯，在荒古遗灵面前弱小得犹若蝼蚁。她的十年，也不过是古妖的一瞬息，一场梦。待这妖灵出世，她将爆体而亡，成为它补魂的肉茧被吞噬入腹。

　　白清微得知这真相时，如同丢魂一般，怅然若失。

　　少女的双目空洞而悲伤，失去所有华彩，再不复清朗。

　　过了许久，她扬起苍白的脸颊，唇角勾出一抹淡笑，虽是极勉强的。

　　“多谢仙君告知，清微一定会好好度过仅剩的十年。”

　　折玉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声，“小女娃，你命苦，但心不苦，这很难得。”

　　其实并非真的死路一条，只是另一条路太难走、几乎不可能做到，便是修真界万年来，也从未出现过一个特例。

　　修炼，不只是天资的比拼，资源与时机更是缺一不可。

　　修仙路上，大道泛泛，成仙者寥寥无几，屈指不过千人。成神则更加艰难，受天道认可，获得正式神位者，当世不过百人。

　　若想剖离体内妖蛊，活下去，得长生，得永恒，唯有一条路可走，便是成神。只有修炼出了神躯，才有可能拥有与之抗衡的力量。

　　然而凡人一世不过百载，在短短十年内要想修炼成神，是天方夜谭般的空想之举。何况她此时尚未真正踏入修仙路，与寻常凡俗无异。

　　根基不足，何以肖想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一筹莫展之际，却听得那仙君突然说道：“此事并非绝无可能。”

　　只是作为交换，她需代他完成一桩任务。

　　“吾并非下界之人，因罪贬落，本欲成就功德道返回上界，可惜受地道法则限制，不得不栖身法器，以避仙体化散之劫。而今，吾无法离开法器，这最后一桩善缘只能另寻人代替，唯有如此，本君才可于仙体消散前，踏入虚天获得神位。”

　　原来十万年前，魔域大帝不知何故踏入轮回，神界忌惮他破灭诸天之力，屡次派遣仙官于凡尘寻觅他的动向，结果却一无所获。

　　神界预料魔尊觉醒后必会掀起一场波及六界的腥风血雨，遂合百神之力推演卜算，终于在这一世他的降生之地。

　　而他面临的最后一道考验，便是感化这一世的魔尊，在他心中种下善因，待动荡来临时，方可减少人间杀戮，消止祸业。

　　“此事需由你协助本君，方可善全。”仙人郑重道。

　　“小人一介凡人，若能帮上仙君的忙，自当全力以赴。”

　　“魔尊天生缺损心窍，无情冰冷，性喜杀戮，是天生的极苦极煞命道。而你需代替本君，在他心中种下善因，让他在这一世动情。”

　　“人因情而有惧，有惧而有畏，他有了畏惧，神界便可以此作牵制，守护天下苍生。”

　　“若此事成功，我重返上界后可将你记功点化，但若失败，你我的后果将难以预料。”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希望渺茫，她也要全力以赴！

　　白清微在心中默默为自己加油打气。此后，她将走上了一条不能退缩的路，只有向前走，才能看得到未来的希望。

　　话毕，仙君取出一件书册样式的东西，对她介绍道：

　　“这件法宝，名唤功德玄录，乃吾从一大罗仙手中意外获得。此人广施善举，历尽八百余年终于书满七七四十九桩功德善事终于飞升。此物在我手中只待最后一桩善缘未满，我将它赐你，可助你感悟神道，求得一线生机。哪怕是废体，也可凭此恢复根基。”

　　随后，一道足足半臂宽的灵书陡然出现，落于她掌间。白清微将它收入储物袋，总有一天，她要成为强者！

　　沉睡前，折玉仙君不忘叮嘱，日后不可轻易动用迦南宗所授功法。

　　这股力量并非她本体所有，而是源于她体内妖蛊。若长期使用下去，除了暴露行踪外、精气亏损外，还有可能受这妖蛊控制，彻底丧失自我意识。

　　虽然不能再使用之前的修炼方法，只能从头开始，可她有仙人所赐至宝，十年内成神不再是遥不可及。

　　只要尘埃未定，她就还机会扭转未来。

　　白清微回到小舟后，立刻翻开功德玄录，认真研究起来。

　　“对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顶着耀眼的阳光走向她，眼底也带上几分朝气，与此前遮掩在长袍下的古怪模样大不相同。

　　“白清微，你唤我清微便好。”

　　还不习惯怪人的改变，她愣然许久，才回过神来。

　　闻言，商洙点了点头，默念几下，旋即含笑冲她自我介绍道：

　　“我姓商，单名一个洙字，在家中排行第九，你可以唤我洙九，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同生共死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