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同根生 1 ...
-
○保罗(弟)→你(姐)骨科(但是有菲德罗萨单箭头)
○preface:人不应该是插在花瓶里供人观赏的静物,而是蔓延在草原上随风起舞的韵律。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
——[英]弗吉尼亚?伍尔夫
○第一人称你=“我”=缇瑞斯?厄崔迪
1.
我恨保罗?厄崔迪。
我恨每一个在我新婚之夜给我祝福的人,尤其是我的胞弟。看着他眼神躲闪却装作高兴的样子为我祝福我就恶心得难受。
他同我长得几分像的面庞此时此刻就像是让我照镜子——倒映出我现在类似的表情,咬牙切齿却不得不表现出喜悦。
宫廷的乐师在礼堂两侧以管弦奏出老掉的婚礼进行曲,乐谱上的音符从他们手中脱离来到教堂的穹顶之下形成共振,将我的思绪振乱了。
无论是厄崔迪还是哈克南,抑或是皇帝的科瑞诺家族,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和新郎的宣誓。待菲德-罗萨?哈克南,也就是这场演出的另一位主角,把戒指中规中矩地穿上我的无名指后,台下便爆发出雷呜般的掌声。
这令我头晕目眩。我强撑着虚伪的笑容,以审视的眼神略过每一个我相识的人,指甲戳进捧花的茎干才能让我的怒火浇灭些许。
他们在通过我窥见之后的命运:因为我是作为筹码的第一顺位,伊勒琅公主自然要排在我之后。我和她在这方面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久后的将来如有必要也是一颗棋子。
老皇帝居心叵测地笑着,哦其实他这个时候还挺慈祥的,可惜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父亲和母亲都略带忧虑,可惜母亲在挣扎一番后仍然选择了同意。
坐在浮空器上的男爵与一众坐在凳椅上的人很显眼,他贪婪地看着我,看着我背后能带来的好处。
与其说是我,缇瑞斯?厄崔迪与菲德罗萨?哈克南的婚礼,不如把这层遮羞布扯开。它是利益与计谋的交响曲,动人心魄却是阿克琉斯之踵,稍有疏忽全盘顷刻间崩塌,昔日的荣光与辉煌将不复存在。
身旁的新郎相比于我而言就要冷静许多,因为他是既得利者,而我是多方势力共同妥协下的牺牲品。
从最简单的事情上来说:爱情,尽管不是本次婚姻的必需品,我却在此之前早早给了流淌着同一种血的至亲——我的弟弟保罗。对于菲德罗萨则无关紧要,只是如他往常的人生一般接受他人赠予他的东西罢了。
保罗站在所有人身后,共同默许了对我的谋杀。我曾以为公爵这个位置我势在必得,却不曾料到自己也有这样一天。
我曾也羡慕过伊勒琅公主将来将作为帝国的掌权人,可在无意听见姐妹会的交流时否定了先前的期待。她并不比我自由多少,都要忍受强加于身上的使命。
2.
同行的人不多,我只带了极其信任的下人和行李登上哈克南人的超光速舰船。回头一撇卡拉丹心旷神怡的风景,在舱门关闭前深呼一口故土的空气,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却能让我心旷神怡。
送行队伍里我看见因我离开而悲伤的人们,当然还有人已经泪流满面。
“一如既往,今日也下定决心在写作里超脱潮水般势不可挡的忧伤,这份忧伤在过去如此地羁绊与蹉跎。”
触景生情,我也无法避免地噙着泪水,挥手告别。
转身回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昨夜保罗沉默不语的模样。我举着酒杯向他碰杯致意,迈步直到两人之间仅距两尺,压低声音以憎恶的口气小声质问他: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陈述爱的话语却被我像是厉鬼索命一般念出,他低眉没有直视我,睫毛扑闪。
面对厚制玻璃,我透过它注视璀璨浩瀚的星海,目力不及的远处有一个黑洞将我的思绪抽离,无法逃逸出眼前的景色。我无法接受保罗的不作为,这是我难以跨过的郁结。
一阵脚步声将我拉过神来,我下意识地瞥了眼地面来确定他没有踩到我拖地的裙尾。男人的手攀上我的肩膀,我很确定那是菲德罗萨,玻璃倒映出他极富特征性的外貌。
我克服了条件反射产生的颤抖,听见他站在我身旁问我:“夫人为何如此沉默。”
好称呼,一下把我从自由身变成了绑定关系中的一方,这也是我现在需要跨过的。
我也没想过掩藏什么,带着婚戒的左手抚上他摆在我身上的手,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坦荡着把我最真诚想法递给他:“只是最近因为婚礼的事情有些疲倦…?话说你真的在乎我吗?不论这个,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没有感情基础也不想在之后的时光建立这种关系。”
很奇妙,我们两个现在穿的都是和婚礼上一模一样的衣服——我身着白色鱼尾摆婚纱,它层层叠叠的布料从大腿中部展开,落到地上就呈现出绽放玉兰的形状。外围镶嵌的人造珍珠和乳白色瓷质抹胸都是为了实现这套衣服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信息密度平衡的目的。
菲德罗萨穿则是着暗黑色长袍,两旁的衣领以银色丝线勾勒出花纹,精巧的哑光金属制配饰装点在袖口和筒形高领上。利落的剪裁和硬质面料给人的印象与哈克南人一贯的行事风格相符,挺拔的身体也能很好地撑起这套衣服。
但是我却像是和他进行谈判一样商讨之后的权利义务分配——还借着窗外自宇宙发散的光线,两人的影子斜向内延伸。这种领域才是我的主场,菲德罗萨面对我提出的各种要求不得不思考一会儿以免陷入被动境地,气氛也突如其来向严肃和谨慎方向发展。
“我都接受。如果按照你所说不发生性关系,那女巫…姐妹会那边你怎么解释?”他很快给我了反馈,我挑眉爽快地答道:“你不会认为我和她们有联系吧?这方面你不用担心,最多就是需要我们有一个小孩。”
他不觉笑起来,露出黑色的牙齿。初见确实奇怪,可习惯了也能理解这是向周围人炫耀以及凸显自己的方式。他告诉我,我和他见过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
后面让你惊讶的事情还多着呢,我腹诽着。
3.
要是你活在两万年前…不,甚至是一万年前的圣战,你都会成为举世无双的军事家和最佳战斗员,留名青史。在我十三岁的生日时邓肯如此评价道。
他的眼神追逐自悬崖峭壁而下的猛禽,那是隼鹰振翅滑向在高山的猎物,灰棕色的羽翼在缝隙间的大海映衬下更加显眼。
而我刚站在猎场,用一把擦得锃亮的猎枪击毙了一头小鹿。邓肯拿过我手中的望远镜替我检验了成果,叹于我的准度。我听到表扬后洋洋得意,拉着他带我坐车把我的战利品带回家。
迎接我的先是保罗,他刚刚结束家庭教师给他布置的作业。而我忙着炫耀成果,跑进房间牵上他的手,急匆匆地将他带到后厨,让他看看这头小鹿。
出乎意料,他并没有如我所愿表现出夸赞的神情,或者说他露出来了,只是没有我预想的那么高兴。我记得当时我还挺失落的,不明白为什么他理解不了这件事对于一个十三岁姑娘的含金量。我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又离开了,留着保罗一个人站在原地。
或许我应该再仔细观察他限底的惊恐的,不是吗?我也没能理解这件事对于一个十岁弟弟的害怕,现在回过神才发觉当时他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逃避着我手指尖指向的伤口处。
或者再说明一点,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正是因为这件事保罗在此后近三个月里和我的关系都很僵硬。他大抵是认为自己是一只落到蛛网上的蝴蝶,被黏附后就再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可是当我知道这些时我们两个眨眼间就已经成了十七八岁的青少年了,我对于弥补伤痕这件事也无动于衷。
有太多事情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了,长枪弯刀三叉戟、正统的武器和异形武器我都用过。哥尼在对面开玩笑说要是我在他的队伍里,绝对是成绩最好的新兵。我当然知道他在说笑,因为话音未落要不是防护罩开着,我的腹部已经有一道撕裂性损伤了。
我对天赋暗暗自喜的同时也在谨慎地对待它,何曾几时我害怕自己努力之后发现面前的是一道因为先天条件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的时候,她温柔地笑着对我说我现在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顺带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没敢对她说我还想统管厄崔迪的军团,我还想在成年之后继承父亲的爵位。至于保罗?他在我看来性格温吞腼腆,在我的羽翼之下长大就好。所有的期许被我藏起来,我下定决心在时机成熟、自己有足够能力的时候全盘托出。
在意识恍惚不清时,我会对生错时代这样荒谬的想法产生认同感。
4.
“你终于醒了。”
菲德罗萨站在我身旁面无表情地说着。
我睁开眼发觉自己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事,默默感叹一声自己事到如今仍然依依不舍。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当着他的面掀开被子起身,捋平丝质睡裙的衣领,抬头看向他俊秀的脸庞,问道:“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二十分钟。”“嚯,那你还是挺有耐心的。我想想,应该是有东西需要我的认证是吧?”
我的私人物品陆陆续续从卡拉丹送至桀第主星,今天按照计划是最后一批。我也没在多纠结菲德罗萨为什么能耐着性子等我那么久,据我所知我和他都是没有耐心的人。我没多做打扮,婚礼那样用胭脂粉末饰面不是我的习惯。
即使不用菲德罗萨引着我去主港口,我也大概记得路线了。我走在路上免不了被周围的哈克南人议论,他们都在谈论着我这位准男爵夫人。他们打量着我,似乎想知道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不拘于世俗礼教束缚,狂野热烈。
但今天只是收货而已,我不需要特意表现出身上本来就具有的特质。正如俗语所说,一个人想尽力展现的就是她缺乏的。好比缅桂花香,只需稍稍走进屏息嗅闻,便可感知到清香。强调缅桂树在这里只会徒增无趣。
舱门打开前我已经准备好用无人机栓连货物了,不过我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保罗。看他那双眼睛我就知道肯定有一大堆话等着我。我再一次叹气,心想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多心事。说曹操曹操到啊。
确认的流程很简单,我暂且把托运工作交给菲德罗萨负责,告诉他我亲爱的弟弟想和我聊几句。等到转身面对保罗时,我试着让自己的脸冷若冰霜好以警告他最好长话短说。
不过才过了两个月,就有胆量和我对视了吗?
他率先开口,就像是要占领说话的有利地位,“你过得还好吗?”我翻了个白眼说着:“托你的福,我现在可是准男爵夫人。”
沉默片刻他又说道:“…我没想到皇帝真的会赞成这门亲事。我以为老圣母不会同意一个非姐妹会成员来参与她们的计划。”我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不满这个拙劣的借口。
如果不是借口,而是他真的仅凭这两个理由就认为联姻不会发生那可就是大错特错。我这时不应该恼怒而是应该怜悯他观察全局的能力之差了。他就应该放在我的身边,好多学学真正的继承人到底是怎么干事的。
果不其然,他看到我这副样子总是会再打一遍腹稿,整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且…我做了个预知梦,有关于你。我确信我听见了缇瑞斯这个名字,你隔离在一片火海之外,就像是…”,接而他转头环顾四周,哈克南人的母星上。你活下来了。”
我因为在桀第主星所以逃离了一场大火造成的灾难?就我所知预知梦并不是真的预见了未来,而是看见在干万个树状图分叉里的一种可能。
他对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一直都很有自信,所以他支持联姻也有自己的理由,起码不是因为他人的看法而保持缄默。
“好吧。希望你不会对你的选择后悔。”
5.
真是雄伟壮观,我朝菲德罗萨说着。我同他自斗兽场观众席的最高处螺旋型向下绕着走,现在已经到了最低一级。
将自己置身于偌大的场地,环顾四周无时无刻都能感受到人造建筑的巨大与自己的渺小。他没有回答我,反而看向最中央的三角形区域——柔角设计使得它没有那么尖锐,可我还是习惯于典型的圆形斗兽场。
我习于把他当做弟弟来看待,毕竟结婚的时候他甚至连十八岁都没有。他和保罗差不多大,性格却迥异相反。
不过偶尔还是有需要把他当做一个男人来看的,比如今早他闯入我的房间无礼地表达他想和我□□的需求。
合同上没有的一律视为违规。于是很快我给他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现在他衣服上的划痕和左臂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而现在他似乎还在回味早上的经历,于是我先提出要不要我们两个在这里进行一场决斗,点到即止的那种。
区区一个毛头小子还不足以成为我的对手。我想挫挫他的锐气,好让他知道缇瑞斯?厄崔迪可不是一个任凭他肆意玩弄的物品。很快他也点头,欣然同意了我临时起意的邀请。被满足的渴望在他那双眼睛里就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块,挤压在兴奋的眉眼之间。
他很快走到场下,挑眉抬头看向我,“害怕了?”我朝他笑了一下,很快手握住栏杆,脚蹬上围挡边缘再施力从这里翻下去。肩头的流苏和披风都因向上的风而吹得滚动,我的头发也是。平稳落地后我抽出弯刀,打开护盾,“你先手。”
菲德罗萨的进攻方式很激烈,每一刀都迅速地贴于我的身前,可惜有些时候太快了忘记护盾的阻挡频率,反倒被弹开。保罗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只是他有时候偏向被动或者力道不够,没有用脚法和空着那只手来配合的意识。
我握住他握刀的手,假意要自下而上用弯刀将他的下颌贯穿,当然我知道在接触到护盾前就要停下来,不然白费一次力。在他的刀尖略过我的面颊时,我把他的手松开,再向后仰腰重心降低。待他将手收回是迅速起身,右手再抽出一柄小刀刺向他的腹部。
护盾颜色很明显地由淡蓝色变成淡红色,宣告这场短暂战斗的结束。“和你的同龄人相比算不错的,但大概需要多加练习?”我把两把刀收回刀鞘,平视看着他的表情,虽有不甘但也承认了我的实力。
“你刚刚在分心,你在想谁?你的弟弟?”
好吧,看来菲德罗萨和我相处了半年还是懂了一点我的表情习惯。
“……”
“你不否认。”
“我是有点想他了。”
“你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谁知道呢?”
“你把他当做你的宠物吗?”
没礼貌的话,但是我突然无话可说,无法像今早一样直截了当给出反应。或许菲德罗萨只是无意凭借他扭曲的价值观随口一说,可就是歪打误撞和我某些感情形成一段悠扬的和弦。或许我对保罗和他所说的有一点异曲同工之妙吧。
6.
我爱保罗?厄崔迪。
我发誓这句话绝无虚言,如果可以我希望它能被镌刻在我的灵魂之上,使我警惕使我充满动力继续前行。尽管它通常被我悬在头上如达摩克里斯之剑,等待一种没有尽头的判决。
我知晓我的出生并不纯粹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而是其他利害关系混合之后的产物——我是贝尼?杰瑟里姐妹会数十代人规划出的救世主计划的最后一步
这并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情,只要你的童年常常伴随一群身着黑裙带着高帽的女人,并且你的母亲和她们关系匪浅就能大致猜到些许。
但是我不在乎这些,预见的救世主也好,命定的联姻也好,在我确切行动以前都不足为题。我总是把我当做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可能寿命尚未殆尽却担心自己之后微弱的光芒无法被别人观察到。是的,我从不害怕死亡,我害怕自己成为历史书上被一笔带过的,“魁萨兹?哈德拉克的母亲”。
保罗和我的年龄差不大,因此我常常将他当做我最好的玩伴。
我举着新型穿梭舰模型在数个房间内跑来跑去时,我会兴奋地打开他的房门,让他看看我的新玩具。
包括拿到好成绩的作业,我也是第一时间把这份喜悦分享给他。因为他总是会耐心地听我讲话,然后夸赞我。
不过后来我对他产生了几分危机感,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公爵这个位子只能有一个人来坐,一场零和博弈从我们出生开始就展开了。我很迷茫,与此同时我的学习还加入有关姐妹会的内容。
卡拉丹的风盛不下第二位姐妹的出现,我是这么想的。
有母亲难道还不够吗?
奔跑在长草疯长的夏天,裤脚被花瓣上的露水打湿,视野被地平线切割成靓丽的风景线。等所有的一切变成没有边界的蓝色,浑然一体的天海穿过我的眼睛,带走我的烦恼。
海角还可以听见浪打在沙滩上的声音,当然也可以听见保罗追在我身后喘气的声音。我莞尔一笑回头看他:“你太慢啦。等你跑到我早就走了。”他杵着大腿弓腰穿着气,平复呼吸后也笑着对我说:“是姐姐跑得太快了,我在后面叫你等我也没听见。”
我揉了揉他的卷发,说实话手感很好,长大后他再也不让我这么做了。我看着他不觉心生愧疚,因为我本没必要把他要把他当做我的竞争对手。他什么都不知道,全部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或许是因为他是男孩,没有牵扯姐妹会那些事情,相比于我更加自由,所以我才会羡慕吧。
“风声太大了,下次你叫我的时候声音再大点哦。”我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到崖角边缘前,然后盘腿坐在草地上。
我从身后搂住他的脖子,扑在他身上,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代他举起手臂,指向蔚蓝的大海。从指尖延伸的是我对未来的幻想,将来的我驾着飞机在海平面扬起浪花,穿梭于各个星球管理自己的领地。
很快我带着对弟弟的爱和些许歉意说着:“保罗,即使你以后去到更远的地方,也不要忘记你现在看到的景色。因为我会比你先长大,我会成为未来的公爵,我会先和你分别,所以你也不能忘记我。”
那时我才十岁,却做出了“请别忘记我”这样沉重的要求。
7.
皇帝要求哈克南家族从厄拉克斯撤走所有的人手,男爵在晚饭时如此说着。相比于淡定平静的他,菲德罗萨的哥哥拉班就显得有些暴躁了。我瞟了一眼菲德罗萨的眉眼,他也没有多大情感波动,估计是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多大关联,他接手男爵的位置还早着呢。
我习于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参与到他们家族的各种事情,打个比方就是破冰船介入冰壳,很快把它们变得分崩离析。我的丈夫虽在某些事情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可流连于女色并没有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正事上。
于是我假借他的名义聚集了一支私人军队,全都是由发誓效忠于我的训练有素哈克南士兵组成。我敏锐地察觉到哈克南家族实际上外强中干,以层层叠叠的金钱和走私香料得到的利益掩盖了实际能力上的不足——最重要的军团却军纪混乱,战斗能力低下,和厄崔迪军团和皇帝的萨卡多军团相比简直是不堪一击。
男爵在提防我的行动,但是我自知登上权力的阶梯定要被荆棘划伤,即使伤痕累累也无泪可落。这个贪婪的老家伙命不久矣,在此之前养精蓄锐、蛰伏于暗处就好。
撤兵的事情我没有多管,那是拉班该做的。只是我从保罗发来的短讯里知道厄崔迪的封地突然变成了厄拉克斯,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皇帝肯定在其中作祟,故意挑起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
时间这么短我也来不及把哈克南人在厄拉克斯的资料全部带给父亲,要是计算机还在就好了——圣战之后还有我这种想法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只好动用私人关系,找到一位在宇航者公会的朋友,愿意接下我这单,帮我将精简后的文件送到卡拉丹。
邮件发送后我又回到卧室,继续写未落款的信件。小臂隔着表面粗糙的雪纺布料贴于铁质桌面,手执一支偏于古典风格的蘸水笔在浅黄色的信签纸上落下我的相思之情。流动的墨水像一条小溪流淌在平原间,无意义的笔画在字连成句的那一刻被我赋予了超越文字的情感,这是一份独属于我的藏宝图,顺着它就能找到我的归宿。
在我为未段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时,房间突然闯入一个不速之客。叹了口气后,把笔盖盖上防止它从桌上滚落笔尖摔得不成样子。光凭脚步声我就能知道是菲德罗萨来了,他弯腰俯身贴向我,头倚在我的右颈窝,自顾自地拿起我刚写完的信略读着。
他的呼吸声在我耳旁,我也没理会他另一只抚上我腰的手,只是静静听着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你真挂念他。”
“吃醋了?明明我们一开始就知道爱情是不可能存在于我们之间的。”
“…我知道,可现在我是你的丈夫。”
8.
现状容不得我挤出时间写信。率领着八十个精兵,我很快抵达厄拉克斯北部的首府。怀揣不知如何描述的心情,我踏上黄沙,环顾这颗香料不断的星球。
走进建筑物,廊道回响着鞋跟打击在地板的声音,显得空旷寂寞。我试图重现父母和保罗在这里短暂生活的模样,想象他们如何与弗雷曼人交涉,想象他们在辽阔无垠的沙漠远眺沙虫。可惜他们的生活里已不再有我,我现在也仅是一人。
血洗一颗星球,究竟要付出怎么样的代价?让这件事销声匿迹又要付出多少代价?成千上万的生命成为谋取权利和营党结私的牺牲品,他们为了捍卫厄崔迪家族的荣耀而战死在异国他乡,而我的亲人也全数死亡,尸骨无存。
每每想到此,我心中便怒不可遏,握住佩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我亲自来到厄拉克斯,亲自找到这件事情的真相并且一点一点报仇。我会如摧枯拉朽之势带着忠诚于我的人席卷沙丘,将缇瑞斯?厄崔迪?哈克南的名字彻宇宙。
我带着十个人埋伏在开采车的顶部。仅仅依靠直升飞机的电磁炮来实现对弗雷曼人的打击是远远不够的,根据几次行动损失报告来看,他们都是骁勇善战的战士,而非高超武器的使用者。直到车稳稳落地,履带上的采集器有节奏地敲击地面时,我都尚未发现他们的身影,
这不是一个好信号。
我拿起一个望远镜仔细观察地面,一根黑色的细管突兀地出现在巨大车身投下的阴影中。
看来我并不是一无所获,不是吗?赶快命令几个人盯好下面的东西后,我带着两个人下到车的两侧,抓住侧杆,等待接下来的事情发生。
不出所料,待车接近那细管,数人从低下探出身子,拿着刀跑向两边。娴熟的动作让我明白这就是近期损失越来越严重的原因,但我对此有所准备—第一个士兵被杀死的时候我立刻跳下去,利用那个弗雷曼人的视觉盲点了结他的生命。大抵是他们没有预料还有增援,最开始都是我们占了优势。
原计划是活捉五个左右,并且让他们告诉他们的首领,还有一派哈克南人愿意交涉和谈判。可惜战斗最后只剩下我和其中一个弗雷曼人,我拽住他的衣领,以弗雷曼语告诉他详细的安排。
说完话时我就松手,可惜在我转身之时我就听见拔刀出鞘的声音——极轻的蜂鸣声,在我初次上战场后就伴随在我每一个夜不能寐的时刻。我太熟悉了,甚至都能猜测到他瞄准的是我的哪里。毕竟我也是这么杀人的。我很快蹲下扫腿,试图破坏中心,借着后滚翻抱住那人的脚踝,起身后再用弯刀割下他的头颅。
下次行动或许可以再迅速一点?至少香料没事。我孤身一人挂在车边,被飞船吊起,注视着荒无人烟的厄拉克斯,喃喃说着。
沙子堆砌而成的巨山在我的视野里是如此的渺小,似乎那些沟壑在太阳的照射下已经无足轻重,它们只是一片沙漠而已。战士们的尸体被烈日烘烤,很快从具有细节的人变成了黑色的小点,再之后就消失不见。
9.
狂热的宗教潮流席卷厄拉克斯,与我们交战的弗雷曼人无一例外都高呼穆阿迪布之名,他很明显的宗教领袖。我也听闻许多古老的传说,知晓他们一直在苦苦追寻“李桑·阿盖·伊布”——天外之音,也就是救世主弥赛亚。
我率领的士兵勉强能在和他们的战斗中占优势,可大部分时候都是五五开,双方都损失惨重。更不用说那些整日沉溺于轻松伙计的哈克南士兵了,他们简直没有还手之力,每一次弗雷曼人的突袭都能轻松破坏要害之处,让我们的香料不断减产。
并且发生了好事和坏事各一件。好事是我在集市上补充物资的时候见到了我不曾想到还能再见面的人——哥尼。他风尘仆仆,身上的装备也有几处磨损,跟在他身边的也是我从未见过的人,不过看样子都和他关系不错。
我只是隔着人群遥望他几眼,喜悦便充满了我的心房。故人重逢的刹那,我突然觉得过往的时光又开始倒流,捡起即将被遗忘的身影,提醒着我那场灾难还是有幸存者的。我甚至都不确定看到的还是不是他,余光又徘徊于他的面部五官,不自觉地把他和曾经教我刀法的人进行比对确认。
我不想和他来个拥抱那肯定是谎话,可惜我瞟了眼四周,男爵安插的人还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现在不是一个好的见面时机。下次再说吧,我遗憾地叹了口气,而后脸上却无意识地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接着拿起我要的商品付款,戴上兜帽乘上我的扑翼机回到住所。
坏事是拉班被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丈夫菲德罗萨。听说他在就任之前的成人礼还在斗兽场好好表演了一番,就连玛戈夫人也“亲自”致谢。我应该为此高兴,姐妹会终于派出了她们信任的一员来替我完成育种计划。我肩上的重担已经被卸下,此后没有什么能阻挠我了。
说是坏事,只是我单纯对菲德罗萨没那么喜欢而已,自大的变态可不在我喜欢的范畴内。不过这小子倒是比他的哥哥更聪明一些,相信他能稍微挽救一下局面,让它没那么糟糕。
不过他使用的手段我很鄙夷,毫无人情味地大肆焚烧弗雷曼人的居所,焚烧那些卷轴古籍,焚烧每一具鲜活的□□。讲道理我觉得用枪或者刀一击毙命比忍受灼烧来带的痛感要好多了。但是我无权也不想对他指指点点,他可是现在最大的头,而我还要在更前线去和弗雷曼人作战。
看似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每天注视夕阳沉入地平线,每天看着因热浪而模糊不清的沙漠,我却每天都在想怎么为厄崔迪报仇雪恨。
9.
不过没等他再进行什么破坏,也没等我再多酝酿这个计划,沙达姆四世便亲临厄拉克斯。带着一批他最信任的人,并告诉我们穆阿迪布向他宣战。
此次行动不在任何一个人的预料之中,来的人也不敷衍,圣母、公主、萨多卡军团的精锐都到场了。他们的军队驻扎在一处谷地,在沙尘暴频发的季节这个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只要那些巨大的沙虫浮在表面,两旁的黄沙便会毫不留情地遮住你的视线。
“你听清了吗?呵,不过你倒是很悠闲啊。”菲德罗萨站在我身旁,右手还沾满了鲜血。
我正坐在床上挑选我即将要穿的衣服,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电波对不上的人真是遗憾。
我把铠甲穿上,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再转头朝他说着:“听清了,只是我没想过皇帝会这么重视这件事。还要劳烦他老人家亲自下场。看来穆阿迪布确实对皇帝造成了很大威胁呢。”
他面带厌恶地皱眉,“难缠的老鼠,不过都是可敬的战士。”我笑了一下,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用轻快的语气说着:“要是我们这边战败了,先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吧。”
我估计是最晚到场的人了,环视一圈都是熟人,不过穿衣搭配很明显也更符合在战场最后方的样子,没有之前那么臃肿华丽了。没有几个人不面色凝重,穆阿迪布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压在心头,不、是压在统治基础的,挥之不去的黑云。
况且皇帝还自作主张把我们这些重要的人全部关在一个三角锥里,他就没有想过要是前面这道门被攻破,我们必死无疑吗?所以我很有先见之明地准备了武器和护具,也命令归属于我的人在其他地方待命,脱离正面战场的范围。
我几乎要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知道我无力挽救那些在下方相互厮杀的士兵,毕竟我先前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没有资格去同情或者指责他们。
我不相信只是因为弗雷曼人就能让皇帝来到这里,况且连他的专属真言师都来了,事情肯定不简单。于是我在想,是否可能是和厄崔迪有关,毕竟哥尼都能活下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先前我也猜测过那件事和皇帝脱不了关系,哈克南家族的人也在刻意向我回避这件事。让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假设:保罗还没死;让我做出一个悲观的假设:穆阿迪布会带兵杀入这里。
10.
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走进皇帝,他的头发卷曲得像是卡拉丹的海波,他的眼睛蓝得像是澄澈无云的天空,他的脚步稳健得像是最厉害的战士。
除了被香料染蓝的双眼以外,他实在是太像保罗了。因此我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脏不免不规则地跳动了一次,我的呼吸突然凝滞。一万匹脱缰的野马闯进我的脑海,我又在幻想和回忆我的过去了。气氛紧张到另外再次握紧刀柄,手都颤抖不止。
你是我想找的人吗?你是我爱的人吗?你还记得我吗?
他的确是这群人里的领头羊,命令的方式也很熟练,很明显不是赶鸭子上架,而是身经百战后的游刃有余。我死死地盯着他,他迎上我的目光时也没有了彼时的怯懦与闪躲,光明正大地看着。
很快他要求我们其中一人与他进行决斗,要我们挑出一位最勇猛的战士。说实话,我很想亲自上阵,好看看如今他已经变成什么模样。
可看目前这个架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尽管有为了我的理想而献身的欲望,但是我是不会让我自己死在这里的。况且我也不希望和我的弟弟还没有打招呼就手足相残,让他变成我的刀下亡魂。
菲德罗萨站出来,皇帝给了他一把新刀。紧接着我都不用看结局是什么,我都能猜到是他的死——保罗,也就是穆阿迪布,整体带着那群敢死队队员在鬼门关游走,经验可不是菲德罗萨一个初出茅庐的公子哥能比的。
保罗在这里还杀了几个人,而我也终于知晓厄崔迪被灭门的幕后主使。和我猜测的大差不差,因此我对那几个被杀的人也没有什么感情波动。
我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样,打量着我能从中获得的利益。菲德罗萨的死可以被换算成没有夫妻关系的自由,男爵的死可以被换算成我是目前唯一一个哈克南男爵位置的继承人。
可是我应该怎么换算我对保罗的感情?我应该如何陈述被压抑太久,快要腐烂的感情?他每一次与我的眼神接触就像是一次亲密接触,似乎在那个片段,他就是完全属于我的。
于是我犹豫良久,还是在他要求沙达姆四世亲吻他的戒指后,向周围宣布我继承男爵这个位置,率领哈克南家族。遵循最简单的生活方式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不如把风暴愈演愈烈,让这场斗争没有幸存者。我看见保罗不解地看着我,似乎是想告诉我只要我能投靠他,他就会放我一命。
我重拾起一份大气开朗的笑容,直面他说着:“无意冒犯,穆阿迪布。只是我觉得既然我身上有着四分之一的哈克南血脉,并且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有权利和义务统领哈克南家族。我谨代表哈克南家族向您发起一个合作的邀请,不知您是否愿意。”
他又叹了口气,真好啊,这一点还是和以前没变。“如果是您而不是你的丈夫或是男爵的话,我同意。不过对于具体合作的条目和细节需要再详细商议。”
在他的人离开前,他进过我的身旁。擦肩而过的同时我听见一句轻轻的话“你还是老样子。”
我低头斜眸看了他一眼,“和你纠缠到底不是很有趣吗?”
除了我们两个人以外没有人再听见这场短暂的对话了,就像是我们两个之间背德的爱情一样。我期待着未来,我期待着保罗会怎么一步步应对我的攻势。
所以说啊,我爱保罗·厄崔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