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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我而鸣的丧钟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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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司比亚星的气候很潮湿,刚从飞行器上下来的你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水汽。很陌生,有种刚从浴缸里起身被风吹干些许却又还有水分的感觉。你不安地握住腰间的匕首,环顾四周。
接待你们的人即使身着华美的衣裙,你也能看出掩盖不了的疲倦。看来这一趟行程并不简单啊。他们和你们这边的人交接后很快给你安排了住处,你从房间的窗户还能看到陆陆续续的战舰着陆,哈克南人的士兵从上面有条不紊地下来。
这个应该叫做武力征服吗?你趴着思考着这件事。不过菲德罗萨也没有交代你具体要做什么,要你自己行动总是像无头苍蝇,没有明确的方向。你低头摩挲着颈上的银色金属环,在用双手把它包裹得只剩下一点开口。他真的很在乎你才会给你送这个东西呢。
你不避讳在众人面前展示它,也不会刻意去炫耀它。只当做是一件附属于你的一个标签或者一部分,带着它走来走去。你也看过转播的时事新闻频道,很多权利交付的场合也是一个人给另一人带上什么东西,可能是王冠、戒指、文书你觉得颈环和这些东西的性质也大差不差。都是某种物品过渡到另一人的象征。
你闲来无事准备在这块地方逛逛,被近似于圈养在哈克南家族的宫殿——也就是男爵以及菲德罗萨的住处里,你周围的世界这实在是太小了。重拾久违的好奇心,你向负责人打了个报告后就出门了。
要你说,稍微远离这次住处的地方情况实在说不上好。目力所及之处有多位身体残疾的人,还有站在大街中央哭号的孤儿。你对这班场景不陌生,幼时和父母在沙丘香料开采站时,也能看到同龄人因为父母工作失事而无人看管。
但毕竟你已经十五六岁了,和十年前的自己已经是两个人。再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心里居然已经有些麻木不仁。他们的遭遇和经历确实很悲惨,但是你也过活着没比他们好多少的生活,自然也没有打抱不平的意识。
突然你感受到有人拍了拍你的肩膀,你条件反射从腰间拔出匕首做出防御的动作。回眸一瞬间你看见那是和你年龄相仿的少女,她对你的动作吓了一跳,接着又说到:“呼—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在卡司比亚别那么紧张,你就是妈妈说的从杰第主星来帮助我们的人吧?”
她很快自来熟地向你介绍起了自己,你平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人。你呆愣愣地把匕首放回刀鞘,让她握着你的手。她的表情让你很放松,明明只是嘴角扬起却能让你卸下防备。后来你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纯粹干净的笑容,是由衷欢迎你的笑容。
你了解到现在已经步入局部战争的末期,双方已经在商讨停战计划和时间。你们作为哈克南家族的代表,只是协助战后部分的重建工作以及确保他们仍然会遵守哈克南家族的契约。
她带领你坐上陆行器,在开阔平坦的区域确实很方便。你没有什么犹豫,也没有对她会骗你的担忧。你有足够的自信能把想要威胁你生命的人给杀死,况且你没有按时返回杰第主星的话,菲德罗萨也会追究你的去向。
只是你坐在她身旁能体会到不一样的氛围:或许是你能看见远方山坡上蔓延的青草以及稀稀疏疏的羊群;或许是你能感受到狂风触碰到面颊那刻的柔和,卷着头发让它们上下摆动;或许是嗅闻着夹杂着说不上来有什么味道的空气(事实上就是写尘埃和泥士的味道)。
时间很短暂,你甚至都来不及细细体会究竟在这趟行程里感受到了什么能让你的心变得宁静。很快你跟着少女下了车,向前走了大约几百步后到达她此行的目的地——几个帐篷搭建起的临时驻扎地。
靠近后你才发觉这里比你从远处看到的更喧闹,大人和小孩都有。和你在出来卡司比亚星周围见到的场景没有什么不同,伤员被急着用担架抬走,而医生护士忙碌穿梭于各个营地之间,匆匆光顾一处又马不停蹄赶到另一处。
她和你解释道现在是战争的末期,伤员数量已经比先前少了很多了。你对此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见到这里的人们都有自己的职责时,你感到格格不入。即使是在时空上共处一室,你也感觉自己和他们在两个世界。
这个事实让你略有不快地反复攥紧手心,你惊讶地发觉这时候你在想念菲德罗萨。遥远的自然风景和当下的人潮拥挤是两种感觉,前者即使你是在画面外也无关,后者是隐约被孤立在外的无助。
你想尽早打破这种隔阂,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向少女问道:“你把我带过来是要做什么?”
她似乎是听出来你的语气里面带着不耐烦,略带歉意地说道:“没事的....只是我太心急了,我想着你是不是有能力?有机会帮助我们尽快结束战争?”她的眼神很诚恳,大概是表现出带你来的真实目的的缘故。
可你只是菲德罗萨身边在平常不过的侍女或者说是宠物,总不会她把你脖子上的东西当做什么有权利的象征了吧?你心里的疑惑自然不会被她知晓,可你也不会知道她可是瞄准了你是此行从杰第主星来的唯一一个能被她亲近的人,能被她利用或者同化的人。
“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如你所见,我拥有的只有两把匕首。仅此而已。”你如实地回答她,希望能让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早点破灭。况且事态变得严重,哈克南家族也会派一部分军团过来支援,实在是没有必要担心。
她握住你的双手,几乎是要跪在你的面前说:“那也请你.您帮助我们吧。我们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个人在半个小时甚至十几分钟以前都还是正常的,突然变成现在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让你有些不知所措。
你本能地想要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可但凡你有一点正常人应该有的常识,你都会发觉这个是粗制滥造的圈套。“那…我能怎么帮你?我只能在前线发挥作用。”
少女听到你这么干脆的回答也是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让你这样一个和她自己差不多大的人去先前厮杀,只是想让你代表她们求情而已。最好能说服那些负责派遣军队的人或者能谈判后续的契约,卡司比亚星的气候和地理条件相比于五十年前已经改变些了,先前的契约内容对于现在来说不再是游刃有余就可以完成的事情。
你看着她左思右想犹豫不决,就有些着急了,说:“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那还是算了吧,我再找找别人。前线的战斗已经接近于尾声,可后续的处理才是麻烦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们照料伤员吗?”通过和你的对话,她也发现你没有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估计真的如你所说你是一个专业杀手。
你点点头,也接下了她给你的请求。在此地停留莫约三四个小时,她又载着你回到了住所。晚上正式接见的宴席上,你站在长方形红木质餐桌旁等待两边重要人物的到来,你在卡司比亚星的负责人里见到了白天所见的少女。
她跟随在一位年迈的夫妻身后,看着外貌像是他们两个的女儿。怪不得这么心急,原来自己是这个地方的继承人啊,和菲德罗萨一样,但是在说话上还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做事也摸不着头脑。
你作为一介侍女,自然只有乖乖在旁边等待他们用餐的份。你了解到这对夫妻是目前卡司比亚星联协会的会长,他们的长女在不久前因为战场上的严重伤口感染去世了。现在是不满意联协会统治管理的起义军同他们作战。从局势上看,还是联协会占了上风。
相比于你初见菲德罗萨时,你已经能听懂大部分谈话内容了。字词也能成功在脑中连成有意义的句段,你也能思考他们在话语之外的意图。不过唯一的不足是没有常人的概念,即使正确理解话语意义在做判断的时候仍可能出错。
你闲暇时刻也在用余光打量着在场的人,你们这边的人漫不经心地听着对方的汇报,而那对老夫妻则是极力请求哈克南男爵派兵支援他们。是啊,要是起义军真如他们所说那么不堪一击,为什么战争还会持续那么久呢?
你也不明白怎么这次来卡司比亚的名单上刚好有你的名字,虽然说算是出来玩一趟没什么不好,但点名道姓直指你还是怪怪的。本身哈克南家族派人的习惯就是男性居多,你只是当做吉祥物来缓解他们对哈克南人的刻板印象的吗?
总而言之你在这场宴会中发挥的作用就是抬走他们使用过的餐具以及吃完的食物,还有站桩近两个小时。最后一条有用的就是你们这些下人都要帮助联协会救治伤员,这算是应了老夫妻的要求。看来你今天的旅程只能说是殊途同归,早点晚点都是一样的结果。
很快第二天早上你又再次来到了那个地方,第三战地医院。人手不够的情况下还能选出两个娴熟的护士来简单培训你们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学这些东西较其他人也更快些,大概是因为对于你来说这是一项对你有用的技能。
虽说你在菲德罗萨身边已经见识过不少血腥场面了,但你也是第一次目击无数伤着哀嚎大叫的场景。就像是等待腐烂一般,你能很确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消逝,不似他手上立刻处决鲜活的生命。这一过程被放慢数倍才让你对生命的意义有一点开窍。
担架的数量也极为有限,只有腿部严重受伤的人才有资格使用它们。剩下运动不便的人会轮到你来搀扶着前行,全身的重量压在一个少女的身上,就像是那人要把你给遮住一样。
周围年长的人都惊叹于你的勇气与毅力,他们往往避免把你这么大的人派来照顾严重受伤的人,通常都是安排些较轻松的杂事。你对此不以为然,你甚至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夸赞一件平常的事。不过你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评价,也没有反驳。
偶尔你站在医生旁边,看着他们无力地向无药可救的伤人说谎,欺骗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因为躺在床上的人双眼被戳瞎了,他看不见那么明显的挣扎。可他通过反常的沉默能感知到,自己确实命不久矣。不如说是日复一日的疼痛和肌肉抽搐都能提醒从战场捡了条命的他,已经不是健全的人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听见他如此说道,顺带瞟了一眼旁边人的表情。医生没有开口的意思,还在犹豫着。
你深呼吸果断地说道:“是的。”你看见那人停顿片刻,又尽力营造出释然的语气说:“那现在把我杀了吧。”声音很小,却在这一圈掷地有声。
你又看了眼他们的表情,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于是你决定顺遂他愿,管用手抽出绑在左大腿的匕首,电光火石间准确无误刺中要害。你面无表情地把染上血的匕首用栓挂在腰间的抹布擦干净,又把它放回原处。
你这一举动使得他们看向你的表情变得惊恐,眉头皱起似乎想要对你说教什么,最后沉着语气命令你做别的事情了。被打发走的你刚好遇到昨天的少女,她就是那类负责轻点后背物资运输的人。
她漫步在河边,见到你挥了挥手。你的左臂刚升上些许又被你换成了右臂,因为你觉得刚刚用左手杀过人,现在挥手还是换只手比较好。
“我刚刚在里面看见你了。”
“你不意外我杀人?”
“只是这种事情很少发生而已,大家还需要时间来适应。”
你看了眼袖标,她确实是接下来几天负责你的人。于是你向她走进些,说:“这不是很好理解吗?那个人活着不如死了好。”
尽管你自认为这样的观点是很正确的,在收到周围人的质疑时还会有些动摇。一如既往不想在这个方面做一个突出的人,所以你对他们的疑惑很敏感,但又不知道如何去改正。
你先搬起一摞木箱,准备将它送到船上下,在此之前你都还能和她接着说几句话。起身一瞬间你出神地盯着河路尽头,她看着你这么痴迷的模样也不自觉跟随你的眼神看向同一个方向——一轮红日沉在山丘之间,水面波光粼粼泛着金橘色的光。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快地说:“我说你在看什么呢,原来是落日啊。我都还在想怎么解释你的疑问呢。你说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样有点猝不及防,要是得到家属的同意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大的麻烦。很多人们总觉得活着比死了好。”
你静听她的话,感知着落日的色彩。如此丰富的颜色铺陈在你眼前,一位奇艺的画家以自然为笔给卡司比亚留下你不曾见过的热闹。不是工厂里灰雾朦胧的模糊,也不是杰第的单调,是一种借由视觉满足灵魂的天降甘霖。
“但是生命难道不是只和自己有关吗?”你把目光放到眼前,踢开挡在面前的小石块问道。她拖着破旧染脏的纱布说着:“理论上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人活着难免不和别人产生联系,我们自然会为亲近的人的逝去而伤心。
所以就像是?一个朋友决心自杀,在不了解不理解这份理由的时候,我会选择劝阻她。但明明这是她的权利不是吗?可我忍不住想,支持她的想法让她奔赴死亡是否也是一种对生命的不管不顾。”
你看见她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回忆自己的经历。你慢慢思索她的话,也无法给她一个回应。菲德罗萨并不真正具备对你生命的处置权,他和你以不平等的权利架构链接起来——就像是少女所说以感情联系起来是一个道理。所以实际上不论他的选择,你自己都是生命的第一拥有者。
站在汽船上你也见到了之前想要说教你的医生,她见到你说道:“你做的没错?早上检查的结果也不容乐观,如果真的是他希望的,也挺好的。”
你看见她的眼睛有些红肿,脖颈挂着的是一块金属牌,你感觉很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嗯。”你简单地发出一个音节表示了解了对方的意思,接着又搬起运送来的物资走了回去。
你在这里一连呆了两个月,期间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用一个字来概括的话,那就是人——到处都是人,你无法从人际交往中逃脱,也放任它们进入你的生活。
很有趣,和那些人相处并渐渐熟络。他们为在前线阵亡的士兵而祈祷时,你能看到柔和的日光描摹出他们面庞的轮廓,附加一层温暖。而这份温暖也感染到了你,听见他们用信任的语气喊你小姑娘并请求你的帮助时,你确实感到高兴。
相比于严肃冷漠的哈克南人,他们当然更倾向于选择与你相处。中午聚在一起吃饭,几个三十出头的护士会打趣你,看着你捧着碗有些害羞的笑容。你手中捧早已空荡荡的碗,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移向架在旁边的铁锅。
其中一位看见你这副模样说道:“没吃饱的话就自己再去盛点,今天煮的还有剩下的。”你咽下口水,以疑问语气说道:“真的吗?”你的表情实在是像讨论什么重要议题的谨慎,把她们给逗笑了。“当然啦,想吃什么就自己弄。别把自己当外人。”
或者说你的行动不需要那么多限制,束缚的枷锁少了很多。你们只需要在上午与晚上的点名时间回到住所就好,期间的行动较为自由,登记在册的出行时间也能确定你们在哪里。你在第三战地医院也不需要像在菲德罗萨身边那样事无巨细地服从命令。
不依赖命令来自由活动起初是件难事,你已经习惯于把自己的行动和言语交给他们保管了。这份权利现在毫无征兆地放在你手上时,你还是会因沉甸而握不稳。
你有些害怕表达自己的看法,先前能认为你只是菲德罗萨的代理人,即使是你亲手做的某些事也只能说明是他的想法。而如今你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任,这不再是一项轻松的事情了。偶尔说错话让旁边的人伤心,你手足无措站在旁边不知道如何应对。你尝试去求教,也尝试弥补短暂的友谊。
你一次又一次目睹士兵一次又一次运送到这里,你虽听过把他们形容成损坏需要更换部分零件的工具这样毫无人道主义可言的比喻,但根本不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你去问过其中一些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每个人所展现出的情绪和回答都不尽相同。
“成就国家的荣光”
“是陪我妈活着”
“没想好”
“没这个闲心去想”
“探索大地,虽然我已经残疾了”
“活下去”
“奉献”
“赚钱”
这些回答犹如透明泡泡,透过它们能看见被个人价值观和经历扭曲的世界。你不疾不徐地迈向前,或是弯腰或是仰头,以自己的双眼去看这个你早就存在于其上却一无所知的世界。扭曲并不代表失真,换一句话说此处的真实只是相对于每个具体的人而言的。
那么属于你的泡泡呢?被包裹在其中的你和像球状玻璃钢里饲养的金鱼的共同点是同样有一个饲主定时投放饲料,不同点是你并不被局限在其中。
这对于你来说是个好消息,但是对于菲德罗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