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个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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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我们睡的房间是难得可以看见晨曦的地方，那孤儿院的其他地方便与“封闭”“冰冷”这些词围绕。]
[这里没有“欢歌”，没有“笑语”，只有“沉默”的寂静下，恐惧如荆棘，在阴影中肆无忌惮生长……]
我们如同待审的羔羊，穿着不变的白衣，乖顺沉默地跟在男人的身后，只给墙壁留下连成一片的影。
[破损的墙壁刻着岁月留下的褶皱，冰冷的白炽灯下大人的影子显得格外高大狰狞……]
封闭的房间中，即使是窗户也显得冷漠而高傲，在孩子们手无法触及的地方，冷冷俯视里面发生的一切。
——或许，也可以用“漠视”来形容……
[冷酷的窗框割离出斑驳的光影。]
[透过蒙尘的玻璃，也只能看见夜晚与月亮遥远的影，好似一下跳过白昼，永远定格在夜色的寒凉。]
[孤儿院的日日夜夜皆是如此，连阳光都显得吝啬，连晨曦都恍若错觉，白日永远阻挡在围墙外，屋里只有不变的夜色与寒冷常驻，如同一个不歇的轮回……]
……
单薄的衣服抵御不了秋天的凉意，温暖毫无骨气般弃甲投戈。
更不必说水的寒凉，让手的直觉在“冻骨”与“火辣”中左右踟蹰。
面对着好似无止境的义务劳动，打扫、洗碗、手工……围绕孩子们的永远是大人不知疲倦的严厉冰冷的脸，仿佛一点“好脸色”就是对他们职业的侮辱。
[他们的视线如同盘旋的秃鹫，任何微小的错误都对他们彰显着猎物“死亡”的信号，带来终日缠绕的责骂与侮辱。 ]
……
“垃圾”“饭桶”“残渣”“败类”“没有价值”“毫无意义”……
说实话，这些词语在他们嘴里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有时让我怀疑他们的词汇库是不是只剩下这几个词在脑海里打转。
——短短几天，我耳朵里听见它们的频率比我的名字还要频繁。让我熟稔到可以说出哪些词是哪些人常说的“口头禅”，以及在什么事件，什么情况下它们会出现。
……
至于语言的威力——
我只能表示，他们还是见识的太少了。
华夏拥有悠久的历史和博大精深的语言文化，我们信奉的语言的最高艺术就是不带任何脏字的“输出”，将“骂”说得跟“夸”一样好听。
如果习惯“粗俗”一点的，那我比较熟悉的一种方式，也是大街上的阿姨们比较常用的——那就是以对方为原点，以上下十八代为“半径”加以诚挚“问候”……
如果在前世，不说别的，光对华夏人真诚说一句——“哟，兄弟/姐妹，你一定是樱花国人吧？”相信这句话的威力一定会让我的同胞们集体破防。
……
到这里，我思维的扩散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我快气疯了。
我堪称冷静地得出这一结论。
……
[我可以将他们所有的辱骂当做一阵风，或直接作为垃圾扔进垃圾桶。望向前方时，我迈出的脚步始终不曾停顿。]
我依旧坚定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未曾动摇。
因为我知晓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这些“恶意”的语言定义。
[——但我也清楚，我的“不在意”来自于前世的经历，那些关爱与温暖构筑了我内心抵御寒风的堡垒，如此坚不可摧。]
[可，这些孩子呢……]
……
[语言如此浅薄，它无法束缚住一个人前进的步伐； ]
[它又何其沉重，其中的恶意可以轻而易举压垮一个孩子成长的脊梁，就如剪断一只飞鸟的羽翼……]
何况除了“语言”，还有来自“惩罚”的疼痛。
……
“啪——”
看似轻微的声响，却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如此响亮。
莎莎的打扫声戛然而止。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即使距离我“清醒”过来不过三天。
——那是由手掌用力拍打脸颊的声音。
“该死的，你是不是在偷懒!”女人本刻薄的声音因愤怒显得格外尖利。
“你这个社会的臭虫，没人要的残渣!如果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你们怎么能在这里，拥有可以睡觉的地方和可以饱腹的食物!”
在所有人的围观中，一个瘦弱的男孩像被老鹰捉住的鸡崽一样轻易被女人从孩子堆中拉出。
他的身体在寒风与恐惧中不停地颤抖，他的同伴目露不忍。
“飞鸟……”
我的手臂传来轻微的拉扯，是同分配在打扫小组的敦在小声提醒我。
他的脸上满是惊惧不安，紫金色的眼中是破碎的光影。除了大人的责骂，我难看的表情也成了他担忧的一部分。
“没事的敦。”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
……
[于是，又一轮“审判”开始了。]
[这样的“审判”似乎每天都在发生，亦如这里的制度与夜色一样长久……]
[在舞台的中央，女人成为了象征“公正”的法官。她信奉着这里严苛的制度如同虔诚地信仰着神灵。]
[她的言语之下是他不容争辩的“罪证”，如此确之凿凿。“辱骂”带着“痛苦”欣然赶往，他们坚信疼痛是最好的洗礼，能让“罪人”洗刷罪恶，重归“良善”与“天堂”……即使这个远称不上“男人”的孩子仅仅因疲倦而放缓了劳作的速度。]
……
[隐约中，我看见一个瘦弱的灵魂在哭喊尖叫，那是隐藏在“沉默”下的尖叫，尖利而细小，茫然又无措……]
[尖叫叫得我耳朵发痛，却吹不起地上那轻薄的落叶。]
[可转眼间，我也听不清那“尖叫”了——它被见证者的“沉默”掩埋，又在发声者的“羞愧”中消散……]
[我看见我们的身影围绕着这场“审判”，如同构成了他头顶侧刀下的阴影……我们无声的注视成为了庄严的“审判”最好的见证。]
……
[那边的“审判”如火如荼进行，而这里形形色色的注视共同演绎着一出“哑剧”。]
[在“注视”中，我看见“同情”“担忧”与“怜悯”。]
[也是在“注视”中，我看见“恐惧”“麻木”与“幸灾乐祸”。]
[它们纷纷扰扰又悄无声息，如秋风吹走的落叶般不起波澜……]
[许许多多的情感之下我唯独不见“愤怒”。]
……
[“愤怒呢？”在一片沉默中，在寒风的寂寥中，我向这座孤儿院发问。]
[质问这场“审判”——以及，发生在其之前，甚至在之后也依然发生的“审判”，那无数的“审判”——是否都属于“理所当然”?]
[但高高的围墙没有告诉我，阴影下的荆棘也没有回答我。]
[秋风刮过这里的坟墓——“童真”的坟墓。]
[我没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坟墓之下埋葬的是童真，坟墓之上狂长的是荆棘。”]
……
[秋风中，我又看见墓碑上刻的文字——]
[“制度是‘公正’的，愤怒是独属于大人的‘特权’。]
[而剩下孩子拥有的，便是理所当然的“沉默”，]
[连带着他们所遭遇的一切……]
风吹草动间，他们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大人的“愤怒”，却对自己所应产生的“愤怒”一知半解。
[这不是他们的错……]
我想。
[因为如何培养“孩子”从来不是孩子“自己”的职责……]
……
清醒过来的第三天，我亲身体验了这里最后一大“特色”“关禁闭”。
原因也很简单，在看见那个“大人”打了一巴掌还不解气，不顾男孩的哀嚎，像是要撕下他的耳朵一样拧着耳朵要将他提起，我脑海里象征“理智”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我手中拿着的扫把啪地一下“躺尸”，直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我不顾敦拉住我的衣角，在女人愤怒的眼神望过来之前，就已经像找到亲姐姐一样飞奔过来，挤开那个倒霉孩子，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来了一个90度的完美鞠躬。
至于鞠躬时头似乎撞到什么东西，我听着一声痛呼，面不改色。
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正在诚心“忏悔”欸!
没有谁可以阻挡我忏悔的真诚!
为表“诚心”，我的手拼命握住女人的手不让她挣脱。
(心里的我面目狰狞：停下吧你 jpg.)
一方面防止她打人，另一方面也是让她能完整接受我的“歉意”。
同时，对着那张与瘦“绝缘”，布满细纹的脸，我毫不犹豫念出了道歉词:“すみません、お姉さん、私は間違っています。許してください!”对不起姐姐，我做错了，请原谅我!
沐浴着其他孩子“疯了吧”的震惊目光中
我无比真诚地发表感想。
“我知道姐姐你们是为了我好，尤其像姐姐人美心善，格外重视我们的教育……是我自己不好，辜负了你们的好意，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下次我一定更加努力和小心……”
末了，看着她疼痛震惊中脸上的表情像打翻的颜料盘一样精彩，我又情真意切地补了一句。
“姐姐你教导我们真是辛苦了!”
……
后来……我就被关禁闭了。
当然，禁闭不是女人，即“川岛福子”命令的。
而是院长下令的。
回忆当时，在我说完那一番话后，全场骤然无声。
回过神来的川岛小姐的脸可以说红了又青，青了又红，有一种想发脾气却又没处发的感觉。加上她的手被我死死握着，让她的神情显得格外僵硬难看。
“放手!”她呵到。
“姐姐原谅我了吗？”我不依不饶。
“我让你放手!”
“不，我知道错了，希望姐姐原谅我。”我死不撒手。
我们就这样手拉手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院长的到来打破了我们间的“友好”。
“飞鸟。”
低沉的男音似带着警告，声音响起的刹那，整片空间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听到声音的那一刻，我瞬间放手，好似碰到了什么有害垃圾，快得像之前双手黏在一起的人不是我一样，连川岛福子都愣了一愣。
“院，院长，你看……”看到来人，川岛小姐肥胖的脸生硬地挤出一抹笑，显得眼角的皱纹更加清晰，好似那副凶恶的样子完全是我们恶意的想象。
她搓了搓手，想要上前接近，却在他望过来的视线中生生止住了脚步，瞬间苍白了脸色。
男人环视了一圈。
所有的人，包括川岛小姐都止住了自己的声音。
“川泽飞鸟。”
最后，院长冰冷的视线看向我，不怒自威。
他估计看出了我的打算，因此他给予我惩罚，为我的“自作聪明”。
[但……我也没想过能瞒住他。]
我知道自己的几斤几两。
我静静地与那双无机质的灰瞳对视，好似要接受审判的不是自己。
“愚蠢。”
不知是在说我试图用“小聪明”逃脱惩罚，还是因没用的善良让自己陷入囹圄。
“关禁闭。”
“——因你扰乱秩序，。”
他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亦如我预料的那样。
……
[妹(对川岛)：伸手不打笑脸人，打断施法ing]
……
在所有惩戒手段中，关禁闭可以说是这里的孩子们最不愿意面对的。
“很可怕，”在提到关禁闭时，敦本就瘦小的脸更是苍白了一个度。
“很饿，很冷，很痛苦……很安静，只有我一个，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像是有怪物看着我一样……”他这样描述，光是回忆就足以让他身体颤抖。
但即使是这样，在我清醒过来后，他还是不幸地被关了两天禁闭——因为在院长面前打碎了一个碗和不小心踢倒了污水桶。
现在是我清醒过来的第三天，两世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是“禁闭”。
和我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倒霉小孩，或说在大人眼里称呼他“刺头”比较合适，因为他是犯错的“惯犯”。
据说他在昨天就被抓到在半夜偷食物——那无疑是“大罪”。结果也很惨烈，他直接被打了一顿，敲定了禁闭的惩罚。
……
原本“关禁闭”是只需要一个孩子“杀鸡儆猴”的，但因为事情是夜晚发生的，加上昨天敦先一步进去，因此他的惩罚就推迟到今天晚上。
[没想到还是碰上我这个“变数”，单人间变成双人间。]
……
我打量着他，比我高了一个头，稍许年长的脸上并没有一副“乖孩子”的外表，像刺猬一样短小粗硬的头发，眉角处有一道疤，眼角微微上吊，很容易给人一种不服管教的感觉。他的嘴角还青着，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但他固执地抬着头，像是一只胜利的公鸡。但我莫名感觉用狮子形容他会更合适。
“喂，你……”他的眼神瞥向我，刚打算开口。
“不准说话!”
领路的大人回头投来怒视，他便只能耸耸肩，彻底安静下来。
……
带领我们的人手拿提灯，白衣穿在他身上让他形如幽灵。
微弱的灯光下是暗影诡谲。
我们穿过昏暗漫长的走廊，像是走进不知名怪物的肠道。
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眼里的恐惧就越发鲜明，几乎是明晃晃地展露在外，如同一个即将迈上刑场的罪犯。同时急剧攀升的还有焦虑和暴躁，像是困兽般。
即使是如此，他的头还是抬得高高的，如同戴着一项王冠，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狼狈。
[但身体的本能是直接的——就像饿了想要吃东西，渴了想要喝水，面对恐惧时，便回以颤抖……]
……
但当我拉住他颤抖的手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肉眼可见柔和了很多，他回握我的手，仿佛我们是共同面对敌人的战友，而他是带领小兵的老兵，一种责任感在他的胸腔油然而生。
“没什么好怕的，我来过很多回了……”
趁着大人没回头，他悄悄用气音安慰我。
我瞥了眼被握得有点痛的手没有反驳。
“我迟早拆了这里……”他小声嘟囔着。
……
“到了，小鬼们。”前方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为你们犯的错。”
他转过身，发出高高在上的嘲讽。
“老实点，你们这群不安分的臭虫。”
……
这一刻，我真正看见了禁闭室的真面目。
[高大厚重的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了獠牙。]
——一个对于孩子而言很大的房间，但真正在惩罚中才会感到它的狭窄，那是精神被束缚的压抑。
凉意从墙的细缝中无声蔓延，无处不在的阴冷如影随形。
我看见了窗，但它很高很小。高到人的双手难以触及，小到外面进来的月光都显得吝啬……于是黑暗便大摇大摆地盘踞此地，恐吓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孩子。
厚重的墙冷酷地拒绝了外界细微的声响。当人静下来时，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那是全世界仿佛只有你一人的寂静，而寂静下的孤独足以将人逼疯。
除了忍受饥饿寒冷的痛苦，那些孩子在这所房间里面对的便是这种孤独恐惧，压抑焦虑……
[人是群体动物，]
[但他们却试图将孩子封存在这里——封存在这封闭压抑的黑暗与无边的恐惧焦虑中……]
[——他们所创造的不是琥珀，也不是标本，只是痛苦的具象化。]
[他们剥夺生气，只是创造更深的苦难……]
……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股大力就推着我跌入房间。
大门毫不留情关上，世界便一下子深陷粘稠的黑暗中。
……
这里实在太黑了，黑到我难以察觉自己的表情。
这里又太过安静，静到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注意到不远处由颤抖发出的细微声响。
[明明这里存在着两个生命，却仿佛只有我一人还在呼吸。]
我看向另一个孩子所在处，那里自大门关阖后就安静得可怕。
好像所有的挣扎哭喊，喜怒哀乐自踏入这个房间时就戛然而止。在黑暗席卷后，他就陷入一场无法摆脱的梦魇。
[或许来到这里便已经踏入一场噩梦了……]
“你还好吗？”
我尝试和他对话。
等了一会儿，黑暗中才响起他有些虚弱的声音，不复之前的中气十足。
“呜……我，我当然还好了!”依旧是不服输的模样，如果里面没有泣音就更加让人信服了。
“我怎么可能被区区黑暗打败!”
“是吗，但我不好。”我理直气壮表达自己的感受。
“好黑，好冷，我还很饿，我想到你的身边。”
“……哈？!”似乎没想到我会怎么说，他的语调一下子拔高，难以置信中又隐藏着慌乱。
“你在说什么？!”
我只好乖乖重复了一遍。
“这里好黑，好冷，我还很饿……”
“我有些害怕，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不会感到那么寒冷和可怕了。”
“……你是笨……算了，和你这种小屁孩计较什么。”他噎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闷声开口。
“来吧，如果你能看见我在哪里的话……”
“先说好，这里没有食物也没有水，你要是哭了我也不会哄你……”
我实在是很能顺杆子往上爬的人。
既然当事人也同意，那我也不再客气，适应黑暗后的眼睛勉强可以看见他的身影。
虽然只是黑漆漆的一团。
我直接坐在他身边，动作自然地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算了……”
他想开口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陷入沉默。
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但在黑暗中我们可以隐隐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人就是如此奇怪的生物。]
旁边原本紧绷的身影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让我不由联想到冬日松鼠经过枝头时窸窸窣窣洒落的细雪。
动静如此细小，却是那片冰雪世界中粲然的生机。
[明明依旧是被黑暗、饥饿与寒冷包裹，明明是一样的房间，熟悉的恐惧……]
[但仿佛有另一个人陪伴，即使是痛苦也不显得那么难熬……]
[我听见了另一个生命的心跳，是冰雪夜色下努力生长的芽。]
“谢谢你，”我并没有什么犹豫。
我蜷曲着腿靠着冰冷的墙，向他道谢。
虽然被关禁闭是我已经有所预料的，但有他人的陪伴总比我脑海里放情景剧要更加美好。
[即使我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任何一个孩子……]
“哈，谢我什么？”
“因为你，所以即使在这里我也不感到害怕和孤独了。”这是我的真心话，毕竟，人是需要交流和陪伴的动物。
“……啰嗦。”
“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夸奖。”说的话很酷哥，但悄悄凑近的动作也很可爱。
过了几秒，响起他有些别扭地关心：“喂，你还是少说一点话吧，不然渴了也没有水给你喝，现在离天亮还有很久。”
我：……真稀奇，如果灯开了，我一定要好好观察一下，这难道就是人们常说的“傲娇”吗？(这可是稀有物种诶！)
我笑盈盈回答：“好的，谢谢你的关心!”
“笨，笨蛋!谁担心你了!”
“好的，那你没有担心我。”
“哈？!你这小鬼怎么回事？敷衍我呢!”
……
我们的拌嘴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门再一次打开了，连他也被这变故惊愣在原地。
随开启的缝隙越来越大，我意外在门后看到了熟悉不过的身影。
“敦？!”我瞬间失声。
被推进来的白发孩子顶着一侧明显红肿的脸颊，强忍着泪水朝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不要怕飞鸟，”
“我来陪你了。”
……
他想用勇气安慰我，但声音与身体的颤抖下是无法骗人的。
外面的人为这突如其来的“工作”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
门被关上，这次只有度过漫长的黑夜才会开启。
黑暗寂静笼罩，我们面面相觑。
不用说我也猜到，敦是故意犯错的。
要知道禁闭通常是在睡觉的时间执行。
而在这时候，一天的“工作考察”基本已经落下帷幕，大多数孩子安心叹气还来不及，怎么会在睡觉期间因“闹事”被罚？
敦又不是像旁边的男孩一样，他害怕工作人员还来不及，总不可能是他心血来潮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勇气和工作人员的底线吧……
最主要的是，现在的禁闭室有我和男孩，人数已经超标了。
我想明白的事情显然另一个孩子也清楚。
我张开嘴。
你是笨蛋吗？
“你是笨蛋吗!”有人几乎是怒吼着说出我的心声。
他眼中燃烧的希望自门关上后就彻底破灭，愤怒裹挟着嫉妒不解使他心中充斥着火焰——他不理解为什么别人避之不及的魔窟竟然还有外面的“幸运儿”主动想要进来，难道因为可笑的“友谊”？
“敦，”我拉过他冰凉的手。
“为什么……”我同样不理解，明明他今天根本不可能被关禁闭啊。
我欣喜于他诞生的勇气，却又哀伤震惊于这份勇气带来新的伤疤。
“为什么？”明明距离我清醒过来不过三天啊……
“因，因为……飞鸟说过的。”
敦回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即使是再黑再冷，也不会那么难熬……”
“飞鸟你说我们是朋友……”
“所以……就像飞鸟之前陪着我一样，我也想陪着飞鸟……”
……很难描述我这一刻的心情。
我听见另一边男孩发出冷哼，嘟囔着“小鬼，友情……肉麻……”
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变得格外柔软，像是浸了水的棉花。
我知道敦在讲什么，在我清醒过来后，在未等到他回来的两个晚上，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门一起度过这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不要害怕，敦。”
我那时隔着门这样对里面的敦说。
“我就在这道门的外面。”
“我会陪着你，直到第一缕阳光升起。”
……
“里面或许很黑，很冷，很可怕，”
“但是啊，”我的声音变得轻柔。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即使是再黑再冷，也不会那么难熬了吧……”
……
第二天当门打开时，我们三个像要好的小伙伴一样手拉手一字排开，睡得正香。
虽然马上被大人的怒吼声惊醒……
———————————————————
[禁闭室的深夜]
“喂，你睡了吗？”(小声)
“还没有，但敦已经睡了。”(小声)
“哈，有时还挺羡慕这笨蛋的睡眠质量的。”(小声)
我深有认同地点头。
“……”
“喂，小鬼，你是因为什么被关禁闭的?总不会也是因为友情吧？”(小声)
还没等我回答又听见他自言自语。
“算了，原因也不重要，反正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饭桶和废物。”
“……”
“喂……”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黑暗中，他头靠身后的墙，好似望着虚空的一点出神。
“……我讨厌这里。很讨厌……”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也许是今天的情况实在特殊，难得让他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向我讲起了过去的故事，他的故事。
“我曾经是有父母的……”
“他们很啰嗦，老是管我，父亲在生气时也会打人……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是爱着我的……”
“……母亲会做我最爱吃的天妇罗，生日时我也会收到父亲给我买的足球……”
“只是……”他握紧双拳，声音有些干涩。“有时我们也会爆发争吵……”
“……在争吵最厉害的那次，我们都面红耳赤，父亲愤怒地让我滚出家门，而我也恰好对他们一直以来的管束，强加的理念感到厌烦……我出走了，偷偷藏入了一辆货运列车中再也不打算回来……”
“直到我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在一开始自由的快感消失后，我这才发觉——”
他的声音很轻，宛如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并没有我想象的这么勇敢，我……其实很想他们……但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四处流浪，最后饿晕在大街上被当成孤儿送了进来。”
他似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这里已经待了两个星期了——明明放以前转瞬即逝的时间现在却显得格外的漫长……”
“好几次，我偷偷去大门那里等待，幻想着下一秒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这里，对我张开双臂——说‘我们找到你了，一起回家吧’。那时我一定会飞跑着扑进他们怀里，说对不起，我其实很想他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落。我听到了里面的懊悔，带着泪水的苦涩。
“我……希望他们能出现。但……我也知道，或许我的离开让他们松了一口气吧，毕竟我从小和他们期望的‘乖孩子’完全不同。”
“即使——即使是这样，对如此‘差劲’的我来说，这里的一切是不对的……”
“殴打，辱骂，那些混蛋高高在上的样子也很讨厌……即使是我的父亲也不曾这样打骂我，好像打骂孩子成了生活的日常。”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混蛋有一点说的没错，我们，我……确实是依靠他们才能活下去……”
他苦笑一声，带着自我怀疑。
“或许我就是如此糟糕的人吧，总是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没办法遵守他们说的一切……”
“……”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有些迟疑。
他收拾好情绪。
“喂……你怎么不说话?”
“嘘，小声点，”看见敦眉头皱了皱，我示意他声音压低。
“我无意评价你们之前的对错。”
“我只是在想——至少在这里，”
我垂眸喃喃自语，眼里满是复杂。
“‘渴望在爱中成长’难道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吗……”
[人有渴望‘爱’的本能，也有‘被爱’的权利……]
“哈，你说什么?”(小声)
“不，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在考虑，要不我们还是炸了这里吧~”(小声)
我摇摇头，笑着提议。
“或者我买下孤儿院，我当院长，你负责监督大人学习怎么正确养孩子……”(小声)
我双手合在一起。
“撒，让我们一起筹钱吧~”(小声)
你一元，我一元，明天院长就下台。
“……哈?！”
……
后来，我们互换了名字。说来惭愧，聊了这么久了，我们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我叫川泽飞鸟，你叫什么名字?”
“……山岐研二。”
“那么，山岐君。”
我看着天花板，逐渐感觉睡意袭来，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关于你和父母间的事情我很抱歉……”
“如果你要问我我的感受的话，”
“我只能说，”
“或许不止你们，世间的‘爱’本就让人难以应付。”
[爱能让人柔软心脏，却唯独在思想的碰撞下如此顽固专制……]
“成年人拿出他们的经验津津乐道，儿童凭借着自己的勇气一往无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在对外界的认知中，没有谁可以成为通用的教科书。只有时间会检验一切……]
“我们总是在渴望尊重，渴望理解，渴望认可中左右徘徊，在‘顺从’和‘反抗’间寻找‘自我’……”
[我们遵从着长者的智慧与经验，又反抗着他们与“自我”冲突的束缚……]
“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人，却唯独在思想的传递上互不退让……”
“所以，我们需要尊重与理解，交流和倾听……”不仅对自己，还有对待他人也是一样。
[尊重，交流，倾听，理解，有时远超过思想的征服与被征服……]
“可能存在一种让双方接受的答案……”
……
“我呀，从来都觉得，”我抬头，仿佛透过高高的窗户看到了月亮，如此皎洁美丽，是文人笔下美好的意象。
“为生存，为自由，为幸福……人总会为自己所向往的一切美好而反抗努力。”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而我也从不觉得——”
“‘被爱’的前提和结果是无条件的服从……”
……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要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所以，我们在孩子阶段体会到的一切‘不公正’，成为大人时才要避免不让自己的孩子感受到……”成为“大人”时也不要忘记自己成长的路，像爱年幼的自己一样爱自己的孩子。
虽然很少有大人能做到就是了。
“这里的大人虽然很混蛋……但是……不要正面刚……他们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吃苦头，而你不能对他们造成有效伤害……”竟然力量差距悬殊就不要硬碰硬啊，小老弟。
“感到痛苦……那就改变……”
“长大……监督他们……学习……正确养育……”
“出去……曝光……舆论……”
在睡意彻底侵占我的大脑后，我只感觉朦胧中听到他嗯了一声。
[我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闪过最后的念头后，我毫无抵抗投入周公的怀抱。
———————————————————
事后，虽然感动于敦的这份友谊，但我对敦的莽撞还是很生气。
“不可以伤害自己，”
我板着脸教育着他。
“要知道，你自己也是很重要的。”
我不希望敦变成有着“铅心”的“快乐王子”，用牺牲自我的方式传达真善美。
(注：《快乐王子》是由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创作的童话作品 。成为雕像的快乐王子不断牺牲自我缓解他人忧愁，最终因失去金钱装饰的美的外表而失去审美价值再次“死去”。)
“可是，” 小孩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飞鸟之前不就这样吗？”
似乎想到什么，他皱着眉，小脸有了一丝委屈和愤怒。
“我也很担心飞鸟的!”
“……”糟糕，竟然无法反驳。
“嘛，总，总之，”我心虚地撇开视线，不去看敦那双充满谴责的紫金色眼睛。
“下次我会注意的……”
“……但敦有没有想过。” 好险，回过神来的我差点忘记“正事”了。
我直视他，面无表情发出灵魂一击。
“你的禁闭可能改到明天的可能?那你不是白挨了一顿打和加一场禁闭了。”这个笨蛋!
我不怕禁闭，顶多睡一场有点冷和饿的觉，实在不行我还能在脑海里跳广播体操，播我拳打混蛋工作人员，脚踢西瓜头院长三百次的情景剧，他呢?
我咬牙。
哪里来的底气让他主动找罚的!
“……诶?!”
他的眼顿时透露出震惊茫然，好似忘记了禁闭是一个人的惩罚。这下心虚的变成他了，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直视我。
哎——
我有些无奈扶额。
还能怎么办，自家的孩子只能自家教了。
被我灌输了一通孤儿院处事方法和人物信息后。
敦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两只眼睛快变成螺旋纹了。
“飞，飞鸟，好厉害……”
哎——这已经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帮助他人的想法非常棒，我为你骄傲。”
“但我希望敦在事前也有所考虑。”
“这里的大人没有怜惜之情。对于我而言，你的安危很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你受伤。”
要赞扬他的心意，同时也要点明行动的不足。
几句话下来，你就可以得到一只害羞的敦了。
“那，”他小心翼翼看向我。
“飞鸟也是一样，”在我茫然的目光中，他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
“飞鸟也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因为飞鸟的安危也很重要……我，我也不想看到飞鸟受伤。”最后他完全是红着脸闭眼喊出这句话的。
天啊，这是什么品种的小天使。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得以升华。
“我向你保证，”完全不知道未来发生什么的我高兴地做出承诺。
“我会注意自己的安危，谨慎行动的。”
……
至于山崎，这个意外结识的聊天搭子。
在我与敦的交谈结束后，我不时会想起他。
禁闭结束后，熟悉的骄傲重新回到他的身上，眼角上吊，又是不服输的模样。他挥挥手，留给我们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
我们之间的相遇就仿佛两条偶然相交的平行线，在那一晚过去又重归各自的轨迹。
他比我们大了四岁，日常相处很少能看见他。
不知道是不是我说的话起作用，还是自己意识到正面对抗基本死路一条，从大人嘴里听到他犯错的次数少了很多。
“所以啊，”大人交谈时满脸不屑。
“多关几次禁闭就老实了……”
[我：呵，气成河豚，拿刀的手蠢蠢欲动jpg.]
听到对方的消息，我松了一口气，又不免有些惆怅。
我不知道自那次相见后，对方的生活发生了怎么样的改变。
这只始终抬头的小公鸡，意外流浪在这的小狮子——他是否还是那副不服输的模样，对这里冰冷的制度保持质疑。
他是否依然在门前等待，又是否仍怀疑着自己。
他是否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他的那双眼睛里，是依旧保留着初见时的生机与活力，还是可以依稀望见高墙之下荆棘生长的倒影……
我不知道。
但命运对他终究还是怀有善意的。
距离禁闭发生的1个月后，一对风尘仆仆的夫妻来到了这里，男人看上去有些高瘦严厉，女人则圆润温和。
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相同的神情，那是被疲倦浸染的沧桑，眼里怀着脆弱的期待。
我看见变得更高更瘦的男孩不敢置信般呆愣在原地，随后在孩子们羡慕嫉妒的眼神中，像飞鸟重归蓝天般投入他们的怀抱。
在团聚的泪水喜悦中，三人紧紧相拥。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结局不是吗？
那只不服输的小公鸡，傲娇的小狮子，终于还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被爱他的人找到，重新拥有了会做天妇罗的母亲，和会送他足球的父亲……
——而不是如困兽般磨平所有的棱角和生机，变成又一座荆棘缠绕的坟墓。
“太好了……”敦望着这一幕，眼睛也不由湿润起来，怀着不自知的渴慕。
我拉着他的手静静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只是……
告别之际，我看见男孩朝我做着口型。
“记住你的话，等着我，‘大作家’。”
不服输的男孩带着张扬的笑，是蓝天下最生机自由的模样。
哈，我只感觉有一滴冷汗缓缓从额间滑落，我那晚到底说了什么啊……
———————————————————
在黑暗寒冷中我在想什么?
我好像想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有想。
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伤口的疼痛。
[我想结痂，想抹去伤口，想……把制造伤口的刀折断，再丢得远远的……]
心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翻滚。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无声说着。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
……
[我路过冰冷的白炽灯，跨过不尽的夜色与秋的寒冷，质问着孤儿院的高墙，阴影与荆棘……]
[我见证着庄严的“审判”，各色的“注视”作为演员共同出演着哑剧……]
[我看着“痛苦” 摇身一变成为救赎的“圣水”，如此荒谬而可笑……]
[我目睹着“沉默”下的尖叫，“恐惧”如影如随，是这里吹不尽的寒风。]
[我驻足于“童真”的坟墓，读着冰冷的墓碑，和上面冰冷的文字，自此荆棘狂长……]
……
[我看着镜子，镜子里的“旅人”也正望着我。]
[蒙蒙的水汽下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在白炽灯冰冷的光影下，]
[在窗户映照的夜晚与秋的寂寥中，]
[在围墙，阴影和荆棘的注视中……]
[我听见了他在发问——]
[“你看见了什么?”]
[他说。]
[我看见了什么？]
[在孤儿院高高的注视下，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缥缈又迟缓……]
[“……我看见了高墙，阴影，和荆棘。”]
[“我看见了审判，制度，和痛苦……”]
[“我看见了夜晚，秋天，以及那一座又一座的墓碑……”]
[“我看见了‘沉默’，‘注视’和各种情感……”]
[“我看见不服输的公鸡挺着伤痕累累的胸膛，流浪的狮子困兽般深陷囹圄……”]
[“我看见深夜封闭的房间像一座囚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没有看见‘愤怒’……”]
[我有些茫然地重复着。]
[为什么没有‘愤怒’?]
[——不是这里‘大人’的‘特权’的‘愤怒……’]
[世界好像陷入了寂静。]
[恍惚间，我再一次感受到了高墙，阴影和荆棘……]
[听到了“审判”下越来越弱的“尖叫”和困兽的嘶吼……]
[各种各样的“注视”沉默着，]
[禁闭的房间张开獠牙，]
[夜色下，秋风卷起落叶经过一座又一座坟墓……]
[墓碑是的字越来越清晰，我听见有一个声音念着——]
[“制度是‘公正’的，愤怒是独属于大人的‘特权’。]
……
[我感觉心中有什么在破土而出，]
[不一样的“痛苦”，与这里的秋和夜截然不同的炙热……]
[似是一个实际之久，又好似仅仅过了一瞬，]
[我又听见了“旅人”的声音，带着叹惋和惆怅……]
[“是有‘愤怒’的。”]
[他回答说。]
[“不属于这里‘大人’特权的‘愤怒’。”]
[镜面上的雾气褪去，]
[同时响起他笃定的声音，伴着我胸口越来越深的痛苦，逐渐蔓延的炙热……]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也是“我”的声音在这里回荡——]
[他困惑着。]
[“你——‘我’，不正在“愤怒”吗？”]
[镜面中，倒映着我燃着烈火的眼……]
—— ——《忆童年:荆棘之爱》
摘自《旅行者的日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个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