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坠星沉》鸢尾尾鸢

8、你爱我吗 只缘感

　　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
　　——《古相思曲·其二》
　　沈墨回到了过去，一个，微卿的过去。
　　一带远山如眉黛横卧，一脉清流拉长了月亮的倒影。
　　少女模样的微卿坐在河边，不停地扯着紫花和叶子。
　　青色的叶子沾着泥和着花放在石头上，用石头砸碎后丢进河里。
　　有鱼浮了上来。
　　微卿高兴地拿起身旁一早准备好的网，伸向浮着的鱼。
　　河水流动，鱼慢悠悠漂得远了些。
　　微卿试探着离河水近了些，网逐渐够着了鱼。
　　下一瞬，微卿踩着刚刚砸碎的花浆，滑进了河里。
　　她在河里扑腾，但河水湍急，哪里是一个小女孩逃离得了的，很快，她就溺在了河水里。
　　不远处的人们没有一人察觉，血色的夕阳坠落，染红了天空，车队缓缓驶下山，变成一个小点。
　　微卿的身体随河水漂到了林子深处，停在一座木桥下面。
　　第二天，一位身穿黄色长袍的老人发现了她，把她带回家照顾。
　　沈墨看着老人愣神，他是沈墨家族的长老，神力强大。
　　老人为昏迷的少女施法，并取了少女的一点血滴进阵法里。
　　微卿醒了过来。
　　休养好后，老人把微卿送回了家。
　　她被送回房间，补品一连串地送进屋，但没有一个人来看望。
　　她拉过一旁肃立的侍从，状似无意地问：
　　“这三个月来，娘亲他们是不是都担心坏了？”
　　“回小姐的话，夫人老爷他们一直在忙。”
　　“他们是不是都没发现我不见了啊？”少女笑得云淡风轻，唇角勾起的笑弯成弯钩，双眸清澈入水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在担心什么呢？”
　　侍从沉默。
　　金光从地面照耀到天空，沈墨回到密室。
　　夜晚的府邸，幽静无声，沈墨提着灯走到微卿房前。
　　屋内没有哭泣的声音。
　　沈墨敲了敲门，担心地问：
　　“姑娘？我是沈墨，下午我们见过的，你还好吗？”
　　门开了，微卿指着屋内地上的珠宝，灵动的眼变得暗淡无光：
　　“这些东西你都收走吧。”
　　沈墨望向屋内，珠宝挤得微卿站也站不稳，他抱歉地挥手。
　　珠宝荡然无存。
　　微卿觉得自己有点眼花，面前的公子连着地面晃了起来，那双好看的紫色的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慢慢吞噬掉她。
　　微卿身体前倾，带着酒意倒在沈墨怀里。
　　沈墨把她抱回床上。
　　微卿摇着头，急促滚烫的气息吐露在沈墨的手上，他兀得缩回了手。
　　手还没缩回身侧，又被少女抓住，她牙关咬得很紧，像是隐忍着巨大的悲伤，她默了片刻，突然全身泛起颤栗，开始克制不住地哭泣。
　　沈墨的心空了一瞬，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
　　他紧紧地把少女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没事没事……”
　　窗外的风雪呜呜咽咽地吹着。
　　半晌，风雪停止，院里的梅花香味更甚。
　　沈墨望向怀里的女孩，想要扶她躺下。
　　女孩在这时睁开了眼，漆黑的双眼里好似空无一物。她专注地看着他，却好像是透过他看另外一人：
　　“你爱我吗？”
　　她哑着嗓子，像个犯错的孩子，小小的脸上满是悲伤。
　　沈墨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将蓝紫色的宝石遮挡，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张开嘴，唇瓣动了动又闭上。
　　微卿转头望向虚空，漆黑的眼里好像呈现出了蓝天下的冰面，广阔无垠湛蓝炫幻，她笑着流泪：
　　“没事，我爱我自己就够了。”
　　少女颤颤巍巍地睡去。
　　沈墨抬起手，轻柔地抚平她皱起的眉，顺手将打湿的碎发拢在耳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会有人爱的，除我以外，很多人都会爱上你。”
　　“从很早以前，早到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我就不知不觉地爱上你了。”
　　“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上你。”
　　“因为，你值得。”
　　“每位女孩都值得。”
　　沈墨轻声离开。
　　乌云蔽月，星光暗淡，他手挥了挥，乌云被吹散，星星隐去，太阳露了出来。
　　沈墨想起他的成年礼，长老拿着乾坤镜站在他身前，寻找他的命定之人。
　　镜里金光翻涌，他看见了她——微卿。
　　镜里的她坚强勇敢，善良真诚。
　　虽然曾被父母抛弃，但依然爱着世间，友好地对待每一位遇见的人。
　　他甚至将法力输入到乾坤镜里穿越过去，他想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快乐的、痛苦的、气愤的……他希望他能站在她的角度看问题，尽管世上并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当他看到她逃离了人群，跑进山林里，却被猞猁追赶时，他立马撤了守护宅院的结界，瞬移去了她身边。
　　但他没想到，那天正好是一年里他法力最虚弱的时候，他被瞬移去了山林外。
　　当他发现后赶到她身边时，他的女孩已经杀死了发疯的猞猁，但是她也被无力地压在身下，受了很重的伤。
　　沈墨凝神盯着被他踹到一边的猞猁尸体，蓝紫色的眼光芒大盛，狂风卷过山林，尸体被巨大的紫色火焰吞没化为灰烬。
　　他心疼地抱起她，回了家。
　　他终于有理由可以守护在她身边了。
　　岁月如野草般疯长，爱意如海水般漫延。
　　他的女孩今天18岁了。
　　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为她栽种的蓝色花园。
　　“卿卿，自那次我带你看过大海之后，你就说你很想去真正的大海看一看，我因为血脉，不能离开晚山，所以——我为你种了一片海。”
　　他把她抱起来，抬头望她，蓝紫色的眸子抑制不住地温柔。
　　她微微一怔，随即，杏眼中翻涌出笑意，散发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
　　醉月悠悠，漱石休休。
　　四野一片昏暗。
　　男人手里现起蓝紫色的火焰，照耀出他亮得异常的眸子，微风浮动，星星开始四处逃逸，月亮开始变得洁白如雪。
　　蓝紫色的火焰飞向空中，绕着这对恋人绕了一圈，嗖地窜向空中炸成烟花绽放。
　　光亮照亮了四野，微卿看见了泛着蓝光的花田。
　　她惊喜地在花田里奔跑，花像不断拍打的海浪，被她轻柔地推开又扑到她身上。
　　像穿了一件独特的长裙，裙尾一直拖到山脚。
　　迷人的夏夜，花香扑鼻。
　　微卿牵着沈墨躺倒在花田里。
　　她挑下耳边的一枝，手指扫过蓝色的花瓣，乐呵呵地转过身趴着，拿花点男人的鼻尖：
　　“沈墨。”
　　“嗯？”
　　“这个花叫什么名字啊？”
　　花瓣层层叠叠，扫着鼻尖有点痒。
　　男人抿着嘴，头往后仰了仰，轻轻扶向女孩的脸庞，嘴角笑意更甚：
　　“它叫冰蓝。是我用法术浇灌大的，虽然照顾它们很费力，而且有时候会向你……闹脾气。”
　　男人弯下花，虔诚地吻了吻。蓝紫色的光流转进花心，花朵开得更盛，散发出馥郁的芳香。
　　女孩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大脑一片空白。
　　一定是蜜蜂钻进脑袋里了。
　　她痴痴地看着他。
　　头顶的花突然动了起来，花瓣一开一合，光华流转，整片花田里的花都动了起来，摇摆着把他们围在中间。
　　沈墨站起身，拉过微卿抱在怀里。
　　“微卿，我心悦你。”
　　“从见你的第一眼，到现在，我都心悦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
　　男人目光滚烫，温度沿着手心，一直烫到女孩的胸腔里，她恍了神，愣在原地。
　　她猜到今晚或许他会告白，也做好了答应他的准备，但是，直到真的实现的那一刻，她还是不可置信，害怕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个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男人静静地等待着，不催促不焦急。
　　微卿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望着那双每晚萦绕在梦里的眼，撩人心怀地说：
　　“我要考虑一下。”
　　“好。”
　　微卿笑着晃了晃手，两人牵着的手松开。
　　沈墨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抬手施法。
　　花田里飞起数不清的萤火，天边落下数不清的星辰。
　　蓝色的花瓣飘过衣袖，在空中描绘着风的形状，一切就像是一场模糊的梦境。
　　微卿瞟向站在花后的男人。
　　两人目光相触。
　　他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欢喜，蓝色的花摇晃着发出更耀眼的光芒，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女孩的身影深深定格在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