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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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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回南天结束一个月,北方也入了初夏。一行人按照计划抵达京市,准备开始为期三天的环京旅游。
京市的夏天,正如这座城市的性格,过于大气而略显暴躁。酷烈的阳光穿透层层雾霾,抵达人身上时依然威力不减,四人刚下飞机,就被晒得叫苦不迭。
张晓抱着林佳颂一通诉苦:“我的冰肌玉骨都要被晒秃噜皮了,佳颂姐,要不后面三天都待酒店吧?”
林佳颂耸耸肩,旁边曾亦涵正殷勤地给向叡递遮阳伞,她朝罪魁祸首瞪一眼,回张晓:“只要曾总同意,我没意见。”
“我必须不同意啊!”曾亦涵很随意地拒绝了她,边往酒店走,边拍向叡马屁,“Richard,你看行程单没有?安排的还满意吧?”
向叡点头:“看了,还行。”
“还行?”曾亦涵拔高了嗓音,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那怎么行呢?必须得你玩开心,玩满意了,回去才好开展工作啊。”
向叡在京市长大,对这座城市熟得跟自家后花园一样,一点也不新鲜要去哪儿玩,甚至觉得曾亦涵有点夸张。
再加上在飞机上,林佳颂避开他去坐经济舱,跟曾亦涵聊得热火朝天,他现在是怎么看曾总怎么不爽,也并不是很想搭理他。
好在相比狂傲的学生时期,如今进入职场的向叡到底修炼出了一成的稳重,给曾亦涵递了个台阶:“去哪儿玩不重要,跟谁一起才重要。”
曾亦涵却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隐藏的开关,忽然福至心灵,手里捏着遮阳伞,不停给林佳颂使眼色:“佳颂,这伞怎么开来着,Richard他打不开。”
林佳颂顿时被他的无耻给震到了。
还没等林佳颂反应过来,她就被曾总拽着拎到了向叡身边,手里多了一把黑胶遮阳伞,曾亦涵下巴朝前努努:“打开试试,试试……”
林佳颂大拇指往下一按,“啪”地打开遮阳伞举过头顶,心想开个伞有什么难的,向叡又不是个残废。
曾总抓着她的手臂,优雅地在空中划过一小段弧线,再松开手时,林佳颂的伞就罩在了向叡的头顶。
向叡忽然转过头,与林佳颂在伞下四目相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嘲笑她的后知后觉。
林佳颂这才发现,自己居然被曾亦涵给套路了,顿时气愤地咬了咬牙,立马就要收伞。
向叡的手却伸过来握住了伞柄,温暖的掌心擦过她的手指,她立刻像触电一样,松开了手。
紧接着,林佳颂又听到了他熟悉的嘲讽声:“呵。”
“这么不愿意帮我撑伞吗?”向叡迈步往酒店大门口走,语气仍是冷冷的,伞却朝着林佳颂倾斜了大半。
他的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阳光里,英俊锐利的脸轮廓分明。酷热的初夏,连天上的骄阳也偏爱他,耀眼的光线沿着高挺的鼻梁,将他的俊脸一分为二,半边在阳光里,半边在阴影下。
他阳光下的那只眼睛,泛着浅浅的琥珀色,显得明亮而天真。恍惚间,林佳颂想起了某个夕阳沉沉坠落的傍晚,在草坪上俯身亲吻他的时候,向叡的眼睛也是这种漂亮的颜色。
斜阳的光色浅浅地盛在他的眼里,少年得意地翘着唇角等待浅吻降临,神情透着不屑于尘世的天真,温和而柔软。
林佳颂觉得自己不能再回想下去了,向叡早已不是那个少年,他们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曾经拥有和注定失去,哪个更痛一些,她答不上来。
两人各自在前台拿过房卡,即将分开的时候,向叡忽然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林佳颂站定看向他:“对,我不愿意给你撑伞。”
“为什么?”
“因为看起来像你的丫鬟。”
向叡怔住,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以前他嫌男人打伞太娘气,都是林佳颂打伞硬要给他遮的。
“向总太耀眼了,站在你身边,会衬得我很灰头土脸,我还是喜欢一个人撑伞,一个人走路。”林佳颂说。
我无意拉你坠尘,你也不要站在我身边,令我自惭形秽。
林佳颂觉得以向叡的聪明,肯定能领会自己在说什么,千言万语还是那一句——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要硬凑。
向叡心中一阵刺痛。
前些天,他自作多情地抱了林佳颂,结果被她一句话顶到,悲愤交加下认了林佳颂的那句“不配”,想以牙还牙回去。
这才一个月不到,他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始本能地汲取丝丝缕缕的暧昧,企图与林佳颂建立起联系。他是爱也不纯粹,恨也不纯粹,不肯原谅她,也不甘心放过她,只能与她纠缠到底。
向叡家世代都是高知,父祖辈也有功勋赫赫的人,显赫的门第,渊博的学识,此刻竟成为他纠缠林佳颂的阻碍。他的起点,是林佳颂奋斗的终点,对比这么惨烈,他又怎么能无耻地让林佳颂不要妄自菲薄呢?
“你先睡会儿午觉,下午两点我们在宴会厅见。”
林佳颂见向叡神色莫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撂下一句安排话,就朝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张晓挥挥手,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客房区去了。
向叡目光沉沉地跟在后面,进了她们对面的房间。
客房里,张晓欲言又止地看着林佳颂,一向快嘴快舌的她,今天像是吃了哑巴药,满脸写着“我想八卦” ,但又觉得今天的瓜太大,她可能吃不下,因此十分谨慎。
林佳颂刚从浴室出来,只裹着条浴巾,曼妙的肩颈上还腾着几缕热气,犹如娇花出水,张晓忍不住看呆了,忽然在一瞬间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了怀疑。
“你想问什么?”林佳颂看穿她的心思,抱臂倚着沙发问道。
张晓从她雪白的长腿上收回视线,试试探探地开口:“佳颂姐,你跟Richard……”
“谈过,分手分得很难看,不可能复合了。”
“哦……”
张晓没想到她这么坦然,刚才的顾忌一扫而空,眼中好奇的小火苗熊熊燃烧起来:“我感觉Richard还喜欢你,不过就是撑个伞,他都能介意一路。”
林佳颂轻呵一声:“那又怎么样?喜不喜欢,反正结果都一样。”
“可是Richard真得很完美啊,简直跟小说里的男主一样,哪个女人不梦想嫁给这样的男人,你却偏偏不要。”
林佳颂一手搭上张晓,微笑道:“少女,你说完美的男人,为什么不去找完美的女人,反而要来找我呢?”
张晓脱口而出:“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完美的女人啊!”
林佳颂摇摇头:“你看我,单亲家庭,普通211本科毕业,前些年弟弟还不争气,差点当伏弟魔,还没工作爸爸就得了癌症,每天都要花钱,我现在是个唯利是图的财奴,你还觉得我完美吗?”
张晓张大了嘴,心里忍不住感叹,这都是什么狗血命,大美女也太惨了吧……
“如果你是个男的,你敢跟我在一起吗?”
张晓说不出话来,家里有个得绝症的父亲,花钱就像无底洞,一般人还真不敢娶。可是,万一Richard不是一般人呢?
“Richard他有钱啊,他或许并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林佳颂笃定地说,“跟钱没关系。因为学历和单亲这两条,他父母看不上我,所以向叡想让我跟他去美国读博。然后我爸就得病了,我放弃读研出来找工作,他留在美国深造,我们自此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命运短暂的交汇,碰撞出绚丽的火花,而后在一个致命的分叉点上,延伸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等回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那火花原来是烟花,一刹那光辉罢了。
林佳颂当时无助地站在分叉点上,想着,万一,万一向叡能回国来帮她,她所有的困境是不是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于是她试探着在跨洋电话里问向叡:“如果我申请不上美国的学校,你会回来陪我吗?”
向叡犹豫片刻,依然天真地鼓励她:“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孩,一次不成可以两次,我帮你写申请材料,一定可以成功的。”
“我是说,万一我实在申请不上,你会放弃美国的学业,回来陪我吗?”
向叡想了很久,郑重地回她:“任何事都不能让我放弃。如果我的研究半途而废,我会一辈子愧对恩师,我们向家祖上有隐姓埋名几十年做科研的,也有为国捐躯的,几代人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都没有放弃,我现在身处和平年代,拥有别人羡慕不来的条件,我更没有理由放弃。”
向叡说得这么坚决,林佳颂无话可接。
她不可能因为自己家里突发变故,就让向叡抛弃他珍视的一切,来迁就一段本就不被父母祝福的爱情。
要求向叡与她感同身受,把他架在道德的火架上烤,让他被迫承担自己这艰辛命运的分量,林佳颂做不到,她也舍不得。
她甚至连动摇军心的打算都没有,因此也没告诉向叡父亲患病,自己退学的事,只是在向叡不断鼓励她多申请其他学校的时候,轻飘飘地抛下一句“我追累了”。
她确实追累了。
分手后的她,既难过,又如释重负。当她不再总是踮起脚触摸星辰的时候,双脚就踏在了坚实的大地上。比起拼尽全力去追赶向叡,挣得喉咙里满是血也抵达不了,她更喜欢像现在这样,接受自己的极限,平心静气地活着。
“可我还是觉得,你俩很般配,我都恨不得给你们按头配对呢!”张晓噘着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遗憾。
林佳颂失笑:“妹妹,你是CP嗑多了吧?”,她悠悠地转了个身,柔情似水的眼眸盯着初出茅庐的少女,气吐如兰,“听姐姐的,男人算什么?放弃一棵树,拥抱整片森林。”
张晓瞪大了眼睛,扑倒林佳颂,激动得大叫:“姐姐你好渣!我好爱!姐姐给我香一下!”
林佳颂抿嘴微笑,就势舒服地躺倒在沙发里。
*
同一时间,对面客房里,向叡望着床上只穿一条底裤,玉体横陈的小桓总,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Surprise!”桓御头枕在胳膊上,朝门口站着的人吹了声口哨,“Richard,最近有没有想我?”
向叡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床前,扯桓御身底下的床单:“起开。”
桓御被他拽得差点掉地上,他勉强撑住身体,吐槽道:“你果然是个性冷淡,男的女的都不感兴趣。本少以身试毒,居然完璧而归,真是岂有此理!”
向叡不理他的叫嚣,丢下床单,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曾总,桓御在我房间,你过来一下吧。”
“我去……”桓御暗叫一声,没想到向叡办事这么利索,半句都不跟他废话,直接让曾亦涵来抓他。
他都要烦死曾亦涵那个工作狂了,不过就是出去玩了小半个月,天天打跨洋电话催进度,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桓御朝电话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好的。Richard,麻烦帮我转告小桓总,两点钟务必出现在宴会厅,我会跟他汇报工作。”曾亦涵说完就挂了电话。
向叡在床前站定,见桓御还躺在床上,狠招一个接一个,直接点开手机摄像头拍起照来。
闪光灯一亮,桓御裹着床单气急败坏道:“你小子可真坏啊!不准拍照!”
“给你三秒,再不穿衣服,我就发公司总群了。”
这种有伤风化的威胁,一般人也只是嘴上说说,可问题是,向叡他不是一般人。
这世上有一种狠人,他向来说到做到。
桓御立马缴械投降:“好好好我穿,我要跟你穿情侣猫猫睡衣。”
向叡回想起回国那天,被这人灌醉了带上飞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穿着粉色睡衣,出现在机场供人瞻观……
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不过现在更要紧的是把这坨丢人现眼的东西从床上挪起来,向叡忍着额头暴跳的青筋,倒数起来:“三,二……”
“好了好了!”桓御迅速拉开行李箱,翻出Hello kitty的睡衣罩在身上。
向叡冷漠地白他一眼,见他行李箱里掉出来一堆鸡零狗碎的首饰,其中夹杂着几条一模一样的女士项链,他看着莫名觉得眼熟,反应了几秒,蓦地想起林佳颂也有一条一样的,再联想到初遇那天桓御也在场,他这才想明白林佳颂一根脖子戴两条项链的缘由。
原来他吃味的另一个“前男友”,竟是桓御这小子。
向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欣喜,他朝桓御屁股上踢了踢:“以后少给人送项链。”
桓御将鸡零狗碎塞回去,歪过头,不明所以:“为什么啊?女人就喜欢这些东西,不送项链我拿什么表诚意?”
“谁是你的女人,谁是你的下属,你分不清?”向叡冷声道,“少拿泡妞的那套对你的下属,买一堆一模一样的项链送人,你搞批发呢?”
桓御有些莫名其妙,向叡这种八百年没交过女朋友的性冷淡,怎么忽然关心起女人的项链来了?
他坐地上琢磨了一小会儿,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明,终于回过味儿来:“哦——林佳颂是吧?我第一天就看你俩不对劲了,怎么着,我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勾搭到兄弟的女人了?”
“勾搭”这俩字用词不当,向叡一脚就要踹过去。
桓御随手一挡,显得有些风流倜傥,他“切”了一声,不屑道:“林佳颂那种女人,长得是漂亮,可惜脑子太聪明,不是我的菜。也就你这种喜欢解难题的,能费心钻研她。我送她项链不过是想敲打敲打她,她也挺识相,就是被曾亦涵那老小子带坏了,整天追我屁股后边要结果,还说要给我定绩效,要向上管理,你说好笑不好笑?”
向叡凉凉地反问他:“好笑吗?”
桓御一套说学逗唱还没完呢,就这么被他一句话堵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只是做了分内的事,你不要为难她。”向叡道。
桓御啧一声,直叹:“单纯!单纯啊你!”
“曾亦涵和林佳颂,是集团那老东西派来的,到底是辅佐我,还是监视我,还不好说,”桓御收敛起笑意,那张放在男性身上有些过于美丽的脸上,霎时浮现几分凉薄,“我可以使用他们,也可以铲除他们。”
“使用”和“铲除”这两个词,怎么听都不像是能用在人身上的。
桓御说到底还是资本家的儿子,为人赌性极重,看似花花公子好相处,内里却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他的筹码和工具。
向叡漆黑的眼眸泛起寒光,锐利的视线逼视着桓御,并不答话。
“你得站在我这边,”桓御在他摄人的眼神下卡壳了片刻,忽然又换上笑脸,拍拍向叡的肩膀,“你是我的兄弟,我保留信任你的权利。”
向叡将他的手从肩膀上卸下去,警告道:“我谁也不站,但如果你想对林佳颂动手,我会成为你的敌人。”
桓御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生气,又觉得向叡这为个女人发誓赌咒的样子,实在好笑,他忍不住嗤笑一声:“不是,你来真的啊?”
向叡一句话从来不说两遍,连冷哼都没再赏他一声,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桓御脸色蓦地冷了下来,盯着向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玩味地点点头,眸光犀利:“行,你可真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