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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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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
燕挽阁内燃着炭火,烧着地龙,内室暖烘烘的。室内清素典雅,床榻上正躺着一个少女。
宋飞燕轻咳了一下,柳眉微皱,缓缓地睁开了眼,一旁的小丫鬟见状惊喜道:
“姑娘,你可算醒来了,都烧了三天了,让奴婢看看,烧退了么?”
锦心轻轻抚上宋飞燕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不烫了,奴婢去给您拿些吃食来。”
宋飞燕不可置信地握住她的手:
“锦心?”
“姑娘,怎么了,奴婢在这呢!”
锦心竟然还活着!她看起来怎么如此年幼?明明前些年随刘景元去南巡时遇了刺,锦心为了保护她换上了她的衣服引开刺客,最后却不幸身亡了,那时的她才十七岁。
宋飞燕看着面前胖乎乎的小丫鬟,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我无事,只是高兴罢了,锦心,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放心吧姑娘,我一顿能吃三碗饭,好的很呢!”
宋飞燕听见锦心憨厚幼稚的话语,不由得破涕为笑。
她又看了看四周精巧的摆设,梳妆架上放着雕花红漆锦盒,仕女图屏风旁的矮架上摆着一把小弓,那不是弟弟从前亲手做给自己的吗?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嫩如柔夷,小巧秀美。
咦?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宋飞燕急忙起身,连鞋也来不及穿上便跑去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脸庞轮廓清晰,犹如精致的瓷器,白皙细腻。眼似水杏,因病后唇微白,却也难掩姿色。这是……回到从前了吗?
“姑娘,您小心着凉!”
锦心忙将她扶回床上,替她掖好被子后捏着肉肉的拳头挥舞着,一脸气愤道:
“姑娘,都怪周姨娘,她好歹也是长辈,怎能推您下水呢?要不是老爷去江州办差还没回来,奴婢非去老爷面前告她一状不可!”
宋飞燕此刻也确定自己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周姨娘心生歹念,把自己推入了水中!
也怪她从前很是跋扈,仗着自己的嫡女身份瞧不上周姨娘的出身,一个戏子罢了,也配进尚书府的门?
两人在小荷池旁发生了争执,周姨娘想着反正老爷不在家,到时候就说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身亡,想来老爷也不会怪她!
这个小蹄子死了便没人和自己作对了,此后她被扶正也说不定,她的孩子便成了嫡出!
宋飞燕闻言浅笑着摸了摸锦心的头发:
“傻锦心,你觉得我爹会为我做主吗?哪一次他不是帮着周姨娘来责怪我?”
锦心听到这话也蔫了,瘪了瘪嘴道:
“姑娘,您好歹也是嫡出的小姐,老爷怎么能这样!要是夫人还在,断不会让周姨娘如此嚣张!”
她的娘亲吗?记忆中的娘亲总是一副温柔的样子,儿时会轻轻捏着她的手教她习字作画,可在生弟弟那晚母亲却难产而死,上一世的她更是听信了周姨娘的谗言:
“姑娘,你娘亲就是被你弟弟克死的,可怜姐姐那晚大出血,走的那样惨……”
娘亲下葬那日,她几乎哭晕了,心中不断回想着周姨娘说的话,对这个刚出世的胞弟充满了怨恨。
弟弟稍微长大一些后总爱来找她,怯怯地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可她百般刁难他,责骂他,让他不要喊姐姐,是他害死了娘。
小小少年并未言语,红着眼眶离开了。而父亲又十分宠爱庶子,不甚看中弟弟,姨娘也只想着苛待他,弟弟在五岁那年更是在假山上摔下来,断了腿,自己还在一旁冷嘲热讽,他该有多痛!
还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书房外听见她的父亲和周姨娘说着话,说娘亲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周姨娘在母亲的安胎药中做了手脚才致她难产,可那时她连冲进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她去找弟弟,可他已经不愿再理她了,或许是被她伤透了心?
宋飞燕想到这里气得牙痒痒,好在如今她才十三岁,弟弟也才五岁,这一世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弟弟,再不会断送手足之情!
等等!五岁?!宋飞燕想到这里冷汗直流,穿上鞋便急匆匆地要出门。
“姑娘。您病才刚好,吹不得风,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锦心还想劝她,可是宋飞燕已经不顾她的劝阻大步朝门外走了出去。
锦心只得拿起架子上的披风小跑着跟上她道:
“姑娘,您慢些,奴婢陪着您去。”
宋飞燕此刻可听不进锦心的话,加快步伐冲出了院门。
燕挽阁外,豁然开朗,仿佛一瞬间天地皆入眼中,四周的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她已经多少年没看到过家中的景象了?
花园里,宋青云正在假山上爬着,五岁的孩童正是调皮的年纪,只见他灵活地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周围的奴仆坐在一旁说着闲话,无人看顾着他。
这时她又看到弟弟身后站着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正和弟弟玩闹着,状似不经意在弟弟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宋青云立刻滚了下去,男童的哭声响了起来,下人们见状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地围了过去。
“宋墨染,你做什么?!”
宋飞燕也顾不得什么闺秀模样了,她冲过去扶起弟弟,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泪,而后用手轻轻摸索着弟弟的右腿,终于摸到了一处凸起,她柔声问道:
“阿云,这个地方是不是很疼。”
宋青云看见姐姐那关切的样子眼睛一亮,他小心翼翼地嗯了一声,而后又摇了摇头:
“姐姐,我不疼……”
宋飞燕又略微用力往那处按了一下,男孩的反应并不大,估计就是脱位了,她这才松了口气,刮了刮他的鼻子,忙对着下人们命令道:
“快去拿一把剪子,棉布,两块臂长木板,再去找副担架来。”
宋墨染听到此言却急忙喝住下人,义正言辞地说道:
“二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当务之急是赶快把四弟送回自己的院子,再去请大夫!”
“宋墨染,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算账!”
宋飞燕又扫了众人一圈,冷声说道:
“还不快去?我弟弟出了什么事,你们都不用活着了,乱棍打死作数。”
下人们闻言手忙脚乱地拿来了她要的东西,宋飞燕轻轻地剪开了宋青云的棉裤,而后用手顺着凸起的方向牵拉,轻柔稳缓地屈伸,端提挤按后只听见“咔”的一声,脱位的骨端便轻巧地回到了原位,接着又将木板固定在伤处两侧,用棉布包好后才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宋青云感到腿上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姐姐,你何时会的医术,好厉害!青云一下就不疼了!”
宋飞燕这才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弟弟,男童唇红齿白,杏眼圆溜溜的,和自己如出一辙,此刻正咧嘴笑着看着自己。她忍不住捏了捏宋青云的小脸:
“姐姐会的可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姐姐今天陪你用晚膳好不好呀!”
“好!我还没和姐姐单独用过膳呢!”
宋飞燕听见弟弟如此高兴的言语,心中充满了愧疚。自己怎么会这么蠢?上辈子竟然会相信命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相信是弟弟克死了娘,对他不闻不问,恶语相向,这么可爱的弟弟她怎么忍心!
想着从前阿云瘸了腿,绝对是姨娘和宋墨染故意为之,她记得当时那府医只是给弟弟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喝了,并未正骨,肯定不能恢复如初啊!如此说来,那府医也甚为可疑!
下人们将宋青云抬回了云晖院,宋飞燕拿起托盘上的纸笔开了副方子递给弟弟身旁的嬷嬷:
“林嬷嬷,你去照着这方子抓药煎了让四少爷服下。”
“姑娘,您开的方子就算了吧,看过两本医书也不是大夫啊!”
宋飞燕听到这刁奴还敢顶嘴,她冷笑着开口:
“锦心,掌嘴。”
“是!”
锦心得令撸起袖子,狠狠地打了林嬷嬷几巴掌。
林嬷嬷被打懵了,好半晌才捂着红肿的脸喊道:
“二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怎么?我是主子,你是奴才,别说你有过错,你就算是无过错我想打便打了!”
“奴婢不服,奴婢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宋飞燕抚摸着弟弟毛茸茸的发顶,心中倒有了主意。
她坐直了身子,没再言语,只将一旁的茶水端起来轻轻吹了两下,用勺子喂了两口给弟弟。
整个屋子只能听见勺子与杯壁碰撞的声音,下人们默默交换着眼神,接着便纷纷跪了下去,只有林嬷嬷不知死活地瞪着她。
她放下杯子粲然一笑:
“林嬷嬷,您来府里多少年了?”
“回二姑娘,已有十七年了。”
“那您可是这府里的老人了。可四少爷出事的时候您在做什么我可是看得真真的,父亲让你来照顾弟弟你就是这样办差事的?规矩我也是知道的,主家的吩咐你办不好,还差点出了大事,我便是乱棍打死你,也是无人能说什么的。”
林嬷嬷慌了神,开始向门外看过去,刚才她看见大姑娘往周姨娘的院子过去了,都好一会儿了,周姨娘怎么着也该过来了呀!
宋飞燕看见林嬷嬷的小动作心中冷笑不已,她就等着周姨娘过来呢!
不一会儿周姨娘便前呼后拥地过来了,只见她身披刺绣着金丝暗纹的桃色斗篷,内着一袭低领绯红丝裙,身段纤细,通身的珠光宝气,哪里像正经人家的妾室。此刻她楚楚可怜地捏着帕子娇声道:
“云儿,你还好吗?我可怜的四少爷呦!这下人们怎么办差事的,还好没出大事,依我看应该把这些奴婢拖出去打死才是!”
“哦?姨娘也觉得应当如此吗?来人,姨娘让你们将这些奴婢拖出去乱棍打死。”
外头进来几个家丁就要动手,周姨娘却急忙开口:
“二姑娘,这些奴婢虽该死,但当下还是先顾着云儿要紧,正好我将张府医带过来了,让他来给四少爷看一下吧。”
宋飞燕眉梢一挑,让了位置:
“张府医,请。”
张府医给宋青云搭了脉,又掀起他的裤子随便看了了两眼,而后捋着胡须道:
“二姑娘,四少爷他并无大碍,只需服些安神的药即可。”
“您不用摸摸他的骨头便知结果,真乃当世神医也。”
张府医闻言脸色白了白,接着便义正言辞道:
“二姑娘,你非医者,自是不懂。”
宋飞燕勾了勾唇没再与他辩解,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后面的周姨娘,周姨娘看见她这眼神心里倒犯了怵:
这二姑娘是怎么了?平日里虽是嚣张跋扈瞧不起自己,但她颇为蠢笨,每每被她三言两句就哄骗过去了,怎的今日又是要惩罚奴婢,又是对府医的诊断话里有话,真真是奇怪极了!
“好了,我弟弟也累了,这些奴婢从今日开始便不用在云晖院里伺候了,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放心不下,我从我院里拨两个人来伺候就是了。”
“二丫头,倒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的,这些下人都是伺候四少爷惯了的,这……”
周若春急坏了,这些子奴婢都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还使了好些银钱才让她们为自己所用,就是为了把宋青云养坏,要是把她们都轰走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周姨娘!我才是府里的嫡小姐,你一个妾室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了?这府里的规矩你是都忘了吗?”
周姨娘闻言眼神变得阴鸷起来,嫡出嫡出,这小贱蹄子是不是只会嚷嚷着这个?这两个扫把星是断断留不得了,不然活着就是给她的墨儿和君儿添堵!但她脸上依旧是一副柔弱可怜的表情,轻声哽咽着:
“二姑娘,我也是为了三少爷好,既如此,那我便出去了。”
“慢走不送。”
宋飞燕早就不耐烦了,开始复盘自己前世为啥那么爱和她瞎掰扯,她不过是一个妾室,一个奴婢而已,跟她耍嘴皮子功夫简直是掉价!
她看着早已候在门前的两个丫鬟,耐心交代着注意事项:
“你们二人照顾四少爷时,切记不可随意挪动他的腿,等四少爷康复了自有你们的好处!”
“是!”
宋飞燕又对着原来院子里的四个丫鬟说道:
“你们四个在云晖院做些粗活就是了,给本姑娘守住院门,若再让我听见有一些个无关杂碎进来了,你们就不用留在府中了,随便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
“是!”
宋飞燕对着躺在床上的男孩柔声道:
“姐姐晚些便来陪着你,你先好好睡一觉!”
“好!”
男童放下捏着姐姐衣角的手,乖乖地闭上了眼。宋飞燕临走前给了锦心一个眼神,锦心便点了点头,用力推着林嬷嬷回了燕挽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