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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俯身凑了过 ...

  •   元雪岸双颊塞得鼓鼓的,这口肉将她的口腔撑到了极限,好不容易才咽下去。

      毕竟这也是她今日的第一顿饭。

      早知道这一整天会这么离奇,她早上就该接下小师父送来的斋饭。

      有杂粮粥,还有一小碟绿油油的焯水菜。
      惊鸿一瞥,印在她脑海里望梅止渴。

      而现在,仅有的半扇兔肉已经被男人伸手拿了过去。

      他饿急了,撕咬的动作又快又狠,颌骨的棱角大开大合地上下动着,吃相狂野中夹着一丝憨厚。

      明明他白天的时候还想取她性命。
      现在居然在啃她咬过一口的兔肉。

      元雪岸盯着他看,忽然忍不住笑了。

      她一出动静,男人和沈慕辞都向她看来,一个警惕一个疑惑。

      元雪岸捂住嘴,但不知为何越来越想笑,于是闷着笑到双肩都在抖。

      “噗……”

      谢昼囫囵吞下食物,拇指揩了唇,眸色幽暗地盯着忽然发狂的女人。

      元雪岸双手竖起来挡在眼前隔开他的目光,偏头看向沈慕辞,却见他傻呆呆地举着光棍,担心的眼神仿佛在问“你没事吧”?

      元雪岸笑得更放肆了。

      认识这么多年,沈慕辞都没见过她这么笑。

      他印象中的元雪岸总是温顺的,不与人起争执,却也很难与人交心。她揣手路过人间,冷淡地观万象却不入局,似乎有意收敛自己的情感。

      当然,偶尔逼急了迸发出的力量也挺强的。
      可能是挨过她一顿打,她在他面前会更松弛自在一些。

      却也不像这样。

      “有啥好笑的?”沈慕辞弯腰凑近,小声耳语,“他到底是你什么人,为什么盯着咱俩的眼神凶神恶煞的?”

      元雪岸渐渐收敛住笑,问男人道:“你躲在那山洞里,应当不是为了行那抓替死鬼的邪术吧?”

      谢昼严肃的面目有一丝崩裂。

      沈慕辞躲去元雪岸身后,左手轻搭上她肩头,右手举着还挂着焦肉的木棍指向男人:“我三姐问你话呢,还不快答!”
      一副狐假虎威的作态。

      元雪岸好久没听沈慕辞叫自己三姐了,回头新奇地瞅了他一眼。

      落在男人眼里,就是勾肩搭背,眉目传情。

      谢昼别开脸,吐了根骨头,继续吃他的东西。

      素来前呼后拥的小少爷哪被人无视过,沈慕辞骂道:“吃我的东西不理我,你是条狗都该叫一声了!”

      随即他不由分说拉走元雪岸,走出屋外好一段距离后,双手扳着她的肩使劲摇晃:“到底什么情况?!”

      “简单来说……他差点杀了我,我又差点杀了他……吧。”

      “那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俩在做甚?”

      “他在掐我的脖子。”

      “……那不就扯平了,你还管他做甚?”沈慕辞简直想敲开她的脑壳。

      “总不能对一个大活人见死不救吧。”元雪岸望着下山的路,淡淡道,“朔宁的死伤已经很多了。”

      大抵是地处北境,朔宁的民风染了北戎那边的彪悍,能动手的不动嘴皮。
      元崇业任郡守后,费了许多年才将街头寻衅滋事之风整肃得差不多。

      但也因此,朔宁出武臣,出了名的又忠贞又好斗。

      大晟在北方四郡单独设立的武举试殿,也就在朔宁郡。

      对朔宁人来说,最好的出路一是经商,将草原的货卖到大晟来,或者卖出去;二是从军,用命搏一条建功立业的坦途来。

      朔宁人不是不知道战场吃人不吐骨头,但他们穷啊,上几代传下来一句话——
      “若血能卖钱,人就舍不得流泪了。”

      大晟按人头算税,原本是七岁起征,前两年边关战事繁多,降到了三岁。朔宁又出人又出钱,叫苦不迭,元崇业作为朝廷的“走狗”,整天被老百姓唾骂,连带着还要讲几句他当年养外室的闲话。

      这百姓的怨气聚在一起,滚大了,可是要造反的,尤其朔宁这种被山围着、易守难攻的地方,真造起反来,外忧内患,皇帝得一个头八个大。

      于是上面的人打点过,默许朔宁人跟草原人私通商贸,倒卖点香料、布帛、皮货,只要不走官道、不涉盐铁、规模可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沈慕辞他家也不只做客栈生意,养了一批骏马,跟着有门道的人跑生意。

      朔宁人总算过了几年好日子,结果去年夏天,北边铁勒族主和的老可汗死了,年轻可汗刚继位就打了过来。

      大晟自然迎战,戍边的将领先行,朝廷派的兵随后。

      三皇子亲自披挂上阵,带的副将是前镇国大将军的义子。据说此人非纯血汉人,但自记事起就养在老将军膝下,长大后骁勇善战,砍起蛮人来毫不手软。

      可这场仗,还是从去年夏天打到了今年春天,不知何时能结束。

      元雪岸不知战况如何,但她见过运回来的尸体。
      能被运回来,都是幸运的。

      元崇业手下的官员会给为国捐躯的人家一笔安葬费,元雪岸跟着去送过一次。

      那位兵士她认识,以前跟着他娘在城东卖豆腐,他家的豆腐水嫩嫩的,特别好吃,元雪岸总去买,混熟了,他会在她的豆腐上雕花秀刀工,再补给她几块小的。
      得意洋洋的样子犹在眼前。

      可是送回来的他,拿刀的右手手臂断了,创面血肉模糊。

      元雪岸帮其孤母给他下葬,那时已是冬日,没有花,要是有就好了。

      下落不明的人,都变成花开在春日就好了。

      所以她不想见死不救。

      “咱们用马把他驮到你家客栈里吧,先撑过今夜再说。”

      *
      好不容易劝说成功了沈慕辞,结果男人不同意。

      “你真的不跟我们走?”沈慕辞松口气,“你看,他都这么说了。”

      元雪岸也有些诧异,但他不愿意,也不能架着他走,否则又疯起来,就不好收场了。

      男人沉默低首,墨发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利落轮廓。
      貌如其心,此人真是个硬骨头。

      元雪岸蹲下来与他平视:“好吧,那……你叫什么?哪里人?若有遗言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给你家人。”

      谢昼徐徐转向她。

      “她开玩笑呢,呵呵……我三姐就爱反着说吉祥话。”沈慕辞一把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没开玩笑。”元雪岸撇开他的手,定定望着男人眼底,“你应该也能想到最坏的情况吧?人死掉,是很容易的。”

      谢昼也静静回视她。

      就在沈慕辞以为俩人剑拔弩张到极点时,男人忽然嗤一声笑了。

      “若我有仇,你也会替我报么?”

      元雪岸讶异。

      谢昼从她的愣怔中得到回答,唇边讥讽更深,“我没什么好说的,死了便是命。”

      元雪岸站起来,拍拍下摆,轻飘飘道:“那你干嘛还吃我的药。”

      轮到男人一噎。

      元雪岸却没有笑:“我还有一粒药,吃下去你尚有复仇的机会,吃不吃?”

      *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山野一片寂静,屋外只有马儿吃草的沙沙声。

      稍肥一点的那匹马顺从地被拽过来,等候主人上坐,可压上来的却是个死沉的人,它晃了晃脖子,仿佛很不满。

      谢昼披了沈慕辞不情不愿借出去的外衫,但不太合身,合不上领,干脆敞着怀,颇有些风流浪子的味道。

      他半趴在马背上,脸庞蹭上马鬃,熟悉的触感令他有些许恍惚。

      沈慕辞没地方坐,牵着马走路,元雪岸也没有骑马,牵着另一匹陪他走。

      三人沉默着走了半截下山路,沈慕辞忽然出声:“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谢昼的手骤然抓紧马鬃,惹马儿又哼了两声。

      “你是骊关那边逃出来的异族家奴吧?”

      骊关与朔宁毗邻,而且与草原那边不隔山,偶尔有被部落驱逐的草原人逃过来,也有些穷苦的草原人养不起孩子,抱着一丝希望将襁褓扔在边境,盼好心人捡回去。

      草原人总向往中原的富硕,可毕竟非我族类,那些逃过来的人多半做着低贱的活计,尚未记事的孩子被人抱回家,从小就成了家奴。

      谢昼知道那边的故事。

      他没有说话。

      “据说那些异族家奴都挺忠诚的,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沈慕辞悄悄跟元雪岸耳语,“都这样了,还不肯说出是哪家主子,愚忠成这样,都不知道报官的么?”

      谢昼:“我听得见。”

      沈慕辞:“哇,狗耳朵。”

      元雪岸仰头看向马背上的男人,他背对着他们侧趴着,露出一边耳朵。

      原来他是被家主虐待了,难怪说什么复仇,难怪一见她就问什么汉人,是怕了汉人吧?

      在这片土地长大,留不下,又回不去草原,也怪可怜。

      一路无话。

      到了顺安客栈,沈慕辞直接带他们从后院进,把男人安置在了他自留的房里。

      沈慕辞出了大力,又饿了,拴上门,勾着元雪岸要去吃宵夜。

      “你在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沈慕辞拨弄着刚出锅的肉圆子,边吹气边问。

      “你说,他们会侍二主吗?”

      “……啊?”

      元雪岸双手放到桌案上,直起腰:“若我治好他的伤,能不能叫他改做我的家奴?”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嗜好。”

      “只是想寻一个能护卫我的人。”

      元雪岸慢慢趴在桌上,脸颊肉被挤得变了形,整个人身上的聪明劲儿一下垮掉了。

      “元清苓今日在我衣服上做了手脚,下次就可能派人套麻袋揍我一顿了。还有夫人……不怕你笑话,我老做噩梦,梦见她给我下药,让我与一歪瓜裂枣的男子生米煮成熟饭,不得不嫁过去。”

      “啧,那你也不能捡着什么人都行吧,他未必值得信任。”

      “你不是说他们都挺忠诚嘛,况且我算救命恩人呢,再给点好吃的好喝的供着,又不费几个银钱。”

      “听着倒是桩好买卖,元掌柜。”

      沈慕辞嚼了一颗圆子下肚,眼珠转了转,
      “确实啊,你平时独来独往,在哪个山沟沟里被掳走了,还真不好找。”

      “……先把他治好再说吧。”

      元雪岸随身带的药丸有治血化瘀、缓解镇痛之效,但药效时间不长,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又会疼痛难忍。

      眼下宵禁了,找不来郎中,幸好她包袱里装了药酒和绷带等物。

      沈慕辞去马厩喂马。

      元雪岸独自回到房中,男人趴在榻上,正好方便她剥下他的外衫。

      可当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触到了不寻常的温热。

      他发热了。

      莫不是有伤口化脓了?

      元雪岸找了个盆,拿出剪子,将药酒浇在上面,用火烧了一遍备好。

      她截下绑在他腿上的中衣,那处的血似乎止住了,她沿着破损的地方,用剪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剪开中裤。

      直到他浑身上下剩一件犊鼻裈,元雪岸眨了眨眼。

      先不脱了吧。

      他身上果然有伤口化脓了,在另一条腿的大腿后面——
      一条深深的,血黑的鞭痕,周围渗出了黄色的脓。

      元雪岸拿干净的巾帕小心擦拭,蘸干净脓液,再抹上一层厚厚的药粉。

      那药粉很烈,男人被杀得浑身激灵了一下。

      元雪岸怕他抖洒了,连忙用胳膊压住他的腰,倾身用自己的重量制住他。

      “……水。”他细若蚊蝇的声音传来。

      元雪岸放低身子,将耳朵侧过去:“什么?你要喝水吗?”

      谢昼眼眸向眼尾移了移,与她对上眼。

      “你等一会哦。”

      元雪岸去客栈后厨打了碗凉白开,可回到房里就犯了难。

      男人趴着,嘴唇虽露在外面,可以翕动,但显然靠自己是喝不了水的。

      她又没有力气把他弄起来,况且伤口的位置必须晾在上面。

      元雪岸又爬进床榻里面,一只手抬起他的脑袋,一只手把瓷碗往他嘴边送,小心倾倒,可总是流进去的少,流出来的多。

      眼看瓷碗里的水快要见底,她手心感受到的男人的体温却仿佛越来越高。

      他的嘴唇也不知是不是发热的缘故,起了白皮儿。

      一条人命就在她的掌心里快要逝去。

      元雪岸心里一急,将瓷碗里的最后一口水含进嘴里,俯身凑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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