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赋》苏瑶

96、丝缕佳音

　　失落的恨意，让邓曼看上去一下苍老了很多。
　　“那时，我已是楚国的王后，加上又生了嫡子，恩宠无限，但即便如此，我也清楚，妫林投靠熊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除了妫林外，以妫杵臼为首的陈国权贵，统统都将楚国当做南方的心头大患，于是，我便偷偷让人跟着妫林，生怕他还未归国，就被那些小人所杀。”
　　“结果，君父真的出事了。”夭夭自顾自的喃喃着。
　　邓曼颔首，“后来，赀儿带了一身伤回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妫林的近卫蒙婴私通了周王室，要拿下陈公，另立新主，连太昊剑都被王室的刺客拿走了。”
　　夭夭神情木然，真相的骇人，足以让她生不如死。
　　所以，保申当时召集群贤上书，也正是周王室愿意看到的，他们借群贤的手监视着太陵中的自己。
　　而之所以楚国和叔父这些年一直没给君父之死盖棺定论，只因凶手是能决定诸侯生死的周王室。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妫夭夭问。
　　“刚入楚宫的你，哀家绝不会说，但你现在是我楚国的王后，经历了这么多，该知道至善之人，能赢人心，却不能久治吧。”
　　这话听着似曾相识，还在宛丘时，公子赀也曾说过。
　　但就是这么相似的母子，也终逃不过为了权利而戕害对方的命运，妫夭夭这么想着，只觉得可笑至极，她未予回答，施施然起身。
　　“谢母后告知，儿臣告退了。”
　　夭夭微微欠身，转身离去。
　　“君上对你极上心，你也要好好对他才是。”邓曼轻咳了几声，语气中满是遗憾和乞求，“哀家年纪也大了，这楚国，是你们的天下了。”
　　如果兰台宫那位是熊赀，邓曼说出这话夭夭或许会感动，但是她为子元说出这句话，夭夭只觉得讽刺万分。

　　茹黄仍守在郢都城门口，除了觅食外，它从未离开过。
　　从早至晚不断的人来人往，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这只巨犬的存在，不似之前那般的指指点点，他们并不知道这只犬从何而来，也不知它为何会守在这里，更不知它等的是谁，但是却都为茹黄的忠诚所感动，不少人路过城门时都会将准备好的食物放在茹黄身边，茹黄也总是感激的看看对方。
　　这让兰台宫的子元知道了，他下令捕杀茹黄，但茹黄随着熊赀征战多年，又岂是几个军士就能拿的下的，加上对郢都地形极熟，军士们也有心放它，逃过了一劫。但从此之后茹黄再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守在门口了，它躲在了城门不远处的狗洞里，每日都自狗洞中打量着来往的人们，生怕错过了回郢都的熊赀。
　　这一日，茹黄正吃着深夜刚猎来的野兔，兔肉的香气和血腥味让它十分享受，眼睛还死死的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身穿深灰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在距城门大概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戴着宽大的面罩。茹黄眯起眼睛，警惕的从狗洞中爬了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已经褪了色的鼻子一动一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忽然，茹黄激动的大叫了一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闻之一震，看向叫声传来的方向。
　　一人一犬短暂的四目相对，那眼神中的深意，尽在不言中。
　　茹黄一个急转身，朝着远离城门的方向跑去，深灰色斗篷也跟着跑了过去，直到跑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茹黄才停了下来。
　　它转身，深灰色斗篷就在自己身后几步的地方。
　　屈瑕摘下了斗篷的帽子，那张已经被毁了大半的脸露了出来。茹黄微微一愣，忽然涌出泪水。
　　“原来你一直都在等着啊。”屈瑕叹息着，大手抚上了茹黄的头，宠溺的揉着，眼中满是心疼。
　　离开时，茹黄还威猛强壮，现在却枯瘦如柴，眼珠都浑浊了许多，为了等熊赀回来，它几乎耗尽了自己余下的所有生命。
　　屈瑕蹲下身，紧紧的抱住了茹黄。
　　“谢谢你，茹黄。”他抑制不住哭腔，一行清泪自脸颊落下。
　　他历尽千险，偶有贵人相助，终于在华黍的帮助下找到熊赀，他放开了茹黄，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心包好的荷包。
　　“这是君上写给王后的信件，上面写着他会在何时回郢都，这信我不知要怎么传给王后……”
　　茹黄看着那个荷包，眼睛忽然一亮，它伸出爪子，重重的将屈瑕手中的荷包拍在了地上，它弯下身，用两个爪子硬是扯下了几根极为明显的丝线，一口就将荷包吃了下去。
　　这一举动吓到了屈瑕，屈瑕赶紧就上前要抠他的嘴。
　　“你这是干嘛，快吐出来！”
　　茹黄紧紧的闭着嘴，屈瑕根本就掰不开，再看茹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只狗爪子举了起来，上面是方才扯下的丝线，似乎有话要讲。
　　屈瑕看了看断掉的丝线，又看了看茹黄，明白了过来。
　　“不行！”屈瑕一口否决。
　　它想要用自己的命去换这个消息…….
　　茹黄咧着嘴，露出了一个专属于它的笑容，以前屈瑕给他肉条吃的时候，它总会这样笑。
　　屈瑕微微一愣，茹黄用沾着丝线的大爪子重重的在牙齿上蹭了蹭，丝线粘着口水，粘在了牙齿上。
　　它冲着屈瑕汪汪的叫了两声，随即转身飞快的跑开，速度极快，带起了一阵风，不想让屈瑕追上他。
　　深灰色的斗篷随风飘起，屈瑕木然的站在那里，他望着茹黄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按照熊赀的吩咐，夭夭搬到了兰台宫的侧殿，这里不比昭华台，夭夭能亲近的人不过一个麦当而已。反倒是熊赀，自夭夭搬来后倒是不怎么宠信那个章华台的吉古了，甚至有一日吉古不过是瞪了一眼夭夭所在的侧殿被熊赀看到了，就被熊赀赏了五十个板子的宫刑。
　　每当提起吉古，麦当都像是小人得志了一样，得意的不行。
　　这日的午膳时间，夭夭静静的喝了一口茶，麦当和宫人们上着膳食。
　　“不过是个奴才，还敢跟王后争辉，真是熊心豹子胆了。”说着，麦当将一盘水晶肘放在了夭夭面前。
　　“本宫说过多少次，不要多论是非。”夭夭不抬头，眉头却微微蹙起，“再敢多说，你也去领板子吧。”
　　来了兰台宫之后，夭夭的脾气也没在昭华台时那么好了，麦当噤声，安静的上完菜，退了出去。
　　夭夭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满桌的饭菜。
　　她马上就扛不住了，之前还可以说自己有孕在身不能侍寝，现在她已经出了月子，身体好了大半，再加上太医每每回禀熊赀时都说王后身体大好，她生怕哪日夜里正殿上那位熊赀会忽然来她这儿。
　　姬淳倒是给她配了让身体孱弱的药，但是却不能多吃，吃多了就怕身体一直差下去，到那时就不知能不能等到熊赀归来了。
　　正想着，忽然外面一阵惊叫，似是宫人被什么骇物给吓着了，夭夭起身，刚行至门口，就被一庞然大物忽然扑倒在地。
　　是茹黄！
　　茹黄趴在夭夭身上，张着大嘴，炯炯的看着夭夭，他用大舌头舔了舔夭夭的面颊。
　　那齿间夹着红绿相间的丝线，茹黄张大嘴又凑近了夭夭，好像是想让夭夭看清自己的牙齿。
　　难道是……
　　夭夭愕然的看向茹黄，茹黄努力的扯出了一个笑容，确定了夭夭心中的想法。
　　宫人们的惊叫惊动了正殿中的熊赀，听是茹黄来闹事，熊赀拿了宛路弓就来了，他在殿外瞄准了茹黄，大力的拉弓射箭，正中茹黄腹部。
　　茹黄身躯猛然一震，倒在了夭夭身侧。夭夭木然的躺在地上，熊赀疾步而来，将夭夭扶了起来。
　　“本王早该杀了他！”熊赀狠狠的说，“来人，将这毒犬做了狗肉，给下面人分了吃！”
　　“且慢。”夭夭惊魂未定，出言阻止，“君上不如将这只狗，交与臣妾处理。”
　　熊赀有些犹豫，夭夭又继续说了下去。
　　“啖我亲子之仇，必须我亲自来报。”
　　夭夭恨恨的说，浑身僵硬的像是一尊石像，熊赀握着她的手，能明显感觉到她紧紧的攥着拳头。
　　“好，那就交由王后处理。”熊赀心疼的紧紧揽住夭夭，却不知他这一抱，让夭夭心中作呕的想吐。
　　夭夭微微一笑，并未作出抗拒之举。

　　从未像现在一样，希望深夜的到来，麦当在前面掌灯，夭夭在后走着。
　　茹黄的尸身被扔到了掖庭的角落里。
　　借着灯光和月光，夭夭看到了茹黄瘦长的身躯瘫软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灯放在这儿，你到外面守着。”
　　夭夭吩咐着，麦当将灯放到茹黄的身边，退了下去。
　　那缕缕的丝线，告诉了夭夭一个无比残忍的事实。
　　她自袖筒中拿出一把利刃，将茹黄的身子翻了出来，胸脯朝上，她轻抚着茹黄硬硬的毛发，满脸的木然。
　　刀刃对准了茹黄的粗厚的皮肤，狠狠的下去，鲜血自刀刃冒出的时候，夭夭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茹黄拼了命要她去做的事，哪怕只是为了茹黄，她也这么做！
　　夭夭深吸一口气，咬牙继续。
　　茹黄的腹部被划开了一个大洞，夭夭伸手进去，几番摸寻，眼神一变，她将手伸了出来。
　　在她的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被血染得失去本色的荷包，迫不及待的打开，里面的锦帛没有被染上一点血色，夭夭顿了顿，打开了那封信，熊赀的笔迹出现在了她面前。
　　忽然的，夭夭的泪水潮涌而出。
　　“一切遂安，待楚陈城池交接时即归。”
　　不过几字而已，夭夭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就已落地，她错愕无序的将荷包和锦帛塞入了袖筒中，灯光的映衬下，她那双瘦削修长的手，沾满了血迹，显得尤其狰狞。
　　茹黄的血将夭夭身下的衣裙尽数染上了鲜红，她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并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双能杀人的魔爪。
　　为了这封信，茹黄舍了命，而她，剖了最亲近朋友的尸身。
　　夭夭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茹黄，胸腔剧烈起伏努力抑制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