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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昊之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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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石门打开,白衣女子抱着黑木盒走进石室,她席地坐到蒲团上,手指在木盒上轻轻敲击着。
正殿中所有的物品摆放,她都太清楚,在最明显的主桌上忽然出现这么个大东西,她怎会注意不到。
公子赀怕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
她打开木盒,瞳孔中映射出公子赀所送的“礼物”,只一眼,她便原地怔住,看着盒内已经数年未见的太昊剑。
陈本太昊之墟,王剑亦是太昊所产精铜所制,父亲在楚亡故时,太昊剑也没了踪迹,所以现在的陈公即位时未佩王剑,这也是妫杵臼心中缺憾。
妫夭夭眨眨眼,苍白瘦削的清秀小脸上,忽然绽开一个久久不见的笑容。
公子赀并未将王剑直接奉给陈公,反倒是给了她,细细想来,这番举动,像极了是在——
——求和。
想至此处,妫夭夭会心一笑,陈人之所以会如此不喜公子赀,只因为他是庄公临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坊间谣传甚多,有的说庄公殁于病疫,有的说楚君妒才,派公子赀杀了庄公,后又贼还捉贼亲送庄公灵柩归陈。
但有一种猜测,陈境之内无人敢传,便是受益者论。庄公殁,最直接的受益者便是陈国王室的那些迂腐贵族,以及他们所支持的庄公亲弟,妫夭夭的亲叔父——妫杵臼。这点夭夭心里清楚,所以为了保命,她自请入太陵,进来后便没出去,起码外人是不知道她偷偷出去的。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没有确凿的证据,所有人看到的只有庄公的灵柩,无从查起更莫谈追责。
所幸的是,她刚入太陵,便得到了周王室的册封,周朝为了保护这位周王室亲封的陈国长公主,下令周军包围了陈国太陵,也正是因为这份庇护,她才得以安稳度日。
陈国好似一潭春水,看似温和华贵,实则深藏暗潮。
后日三月十七,陈王室所有宗亲幕僚都会前来太陵,如果凶手是陈国中人的话,就一定会对父亲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下手,没人知道公子赀到底手里握着多少把柄,唯有置之死地,才能永保安全。
忌日当天,公子赀在广灵宫没了命,坊间一定会出新的言本。
“庄公忌日魂归,亲索凶手性命!”
想到此处,夭夭仿佛听到了沿街说书的小贩清脆高调的唱声,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这个场景,乍一看似乎是个天理昭彰正义凛然,世人又喜闻乐见的故事,但她作为知情者细品,却觉得透着十足的荒诞诡异。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夭夭试图将思绪剥离出来。
如果凶手想让整个陈国王室当他的不在场证据的话,那么——
她顿了下,小嘴撇了撇,努力的思考着,眼神回转到久别重逢的太昊剑身上。
“君父,女儿可能要僭越了。”
妫夭夭的眸中满是坚毅和决绝,她扬起小脸,环视这座已经陪伴了七年的太陵。
“那些人,根本不配站在君父你面前。”
自庄公君夫人林瑶的“魂归”异事后,陈王宫风声鹤唳,宫人之间连私语声都少了许多,生怕一不留神触了霉头,都盼着庄公的祭祀典早日过去。
明日便是祭祀典,广灵宫周边已经被陈国军士团团围住,别说人了,连只耗子都逃不出来。
很快又到了傍晚,洛娘像前两日一样,带着下面的人将食桌端入东侧殿,同样的一言未发,但神色上明显是有心事。
公子赀装作没看见,坐下便开始吃饭,洛娘转身退下。
“明日便是祭祀典了,洛娘你想问便问。”
洛娘的脚刚过门石,听到后立刻停了下来,转身跪坐在公子赀面前。
“瑕,你去外面守着。”
公子瑕领命,招呼茹黄一同出去,将东侧殿的门关上,殿中只剩洛娘和公子赀二人。
洛娘重重的对公子赀磕了个头。
“你是想问我,庄公的死因吗?”
此话出口时,连公子赀自己都觉得可笑,杀人凶手这个莫须有的骂名,他一顶就是整整七年。
“听闻您是最后一个见到主公的人......”
“洛娘,你该知道,攀疑诸侯王室宗亲,是何罪过吧?”
“老奴知道.....也知道人既没了,再追究也无济于事,老奴就是想问问您,庄公去时,可有痛苦?”
公子赀面色惨白,回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一幕。
他当时随鬻拳巡查边境防卫,忽然收到飞书,信中说陈公妫林极有可能在楚境内被刺杀,当他快马加鞭赶到时,妫林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上数十处深浅不一的刀口。
“伤处甚多,很快便去了。”
洛娘瘫坐在地,悲痛不已。
公子赀静静的看着她,心下觉得她不会这么简单,忽的一笑。
“洛娘,你我来做个交易如何。”
陈国太陵地处宛丘城西郊,西邻太昊,南邻妫水,陈国君侯故去后都居于此,建筑建制与陈王宫相仿,多了些巍峨肃静。
身着黑底鎏金朝服的陈公在前,陈国宗亲大臣紧随其后,正步走上石阶,朝着石阶尽头的宗庙走去。
尽头处,身形欣长的女子仪态端方的站在那里,居高而下的看着往日的权贵努力的爬着石阶。
每年的祭祀他们都会来这里,每年的此刻夭夭心里都会在心底暗暗发笑。
父亲在时,这些人没少与他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如今得势了反倒一个个正人君子模样。
陈公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阶,夭夭上前,行大礼。
“见过叔父。”
“好。”陈公回了一声,看向面前周王室亲赐的镬鼎,眼神显出了一丝复杂。
“七年了......开始吧。”
夭夭俯身退至陈公身后,负责宗庙祭祀的华黍开始主持祭祀大典。
“迎神农!”华黍面向众人,扬声道。
钟声起,所有人在陈公的带领下,行三跪九拜之礼,礼毕后,陈公接过华黍奉上的香蜡,点着后掷入鼎内,复而又接过干制的香草放了进去。
按照以往,鼎里的祭祀品会逐渐燃烧起来,但众人等待了片刻,却连一丝烧起来的气味儿都未闻到。
“国师,看下是怎么回事?”陈公提醒华黍。
华黍皱眉,祭祀礼前,祀官都会在将助燃料放到鼎内,见了一丝火星都会燃起,方才的香蜡已是明火,断没有燃不起来的道理。
“今日是七年祭,主公不妨再多放一些香蜡。”华黍低声提醒。
陈公接过香蜡,点燃掷了进去,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片刻之后还是未见火光,后面的贵族彼此之间开始窃窃私语。
宛丘已有数日未曾降雨,今日也仅是微风,祭品不燃的原因绝不会是天气,那难道是......
陈庄公妫林死有不甘。
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主公,是不是得让国师卜上一卦,此象可是大凶啊。”
陈公阴沉着脸,卜筮之说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应该用在助势之时,但现在的局势明显是不利于自己的。
当众占卜的话,如果出了什么不好的结果,他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不必,应该是有什么不该在里面的东西。祀官,把里面清理干净了重新奉上祭品。”
几名祀官上前,开始清理鼎里面的祭品,一样样祭品被运出,从众贵族面前过去——杀好的牛、羊、贵重的药材、香草等,祭品上飘着浓烈的火油味儿,闻着教人晕眩不已。
乍一看,所有的祭祀品上都被覆上了火油,怎么看都不像燃不起来的样子,祀官整齐划一的运送着,一名祀官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下,没有像方才那样把祭品拿出。
他这一举动被长公主夭夭察觉,夭夭直接问道。
“怎么了?”
祀官战战兢兢的从鼎中拿出一个赤红色的卷轴,所有人目光看向,面露疑色,那明显不是祭品。
陈公箭步上前,伸手就将卷轴夺了过来,三两下极快的打开,面容从深沉逐渐变得惨白。
所有人看到陈公的反应,对其中内容更加好奇,陈公被惊得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是,兄长的字迹。”
妫夭夭惊得突然看向陈公,陈公眼神复杂的将卷轴递给她。
“乃父的字迹,你应该记得很清楚,看看吧。”
她不由得有些发抖,颤巍巍的接过卷轴,通看里面的内容,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刻入脑中。
这卷轴的织工和材质都非陈地所出,而像楚国所产的锦帛,上面花纹的绣工也是楚绣。
“怎么会......”
身为长公主的夭夭震惊的说不出话,所有人都认定卷轴中定有庄公要转达的话。
而事实也亦是如此,夭夭看向陈公,想寻求应对之法,眼下所有人都想知道卷轴中到底说了什么,但兹事体大,夭夭不能公布这么大的事情。
陈公面无表情,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些,妫夭夭小心的张口。
“叔父......”
祭祀要继续,必须找个由头息事宁人,陈公未看她,示意华黍重新让祀官奉上祭品,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在夭夭手中的卷轴上。
开始有贵族在下面窃窃私语,陈公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杀到,所有人噤了声。
这次祭品顺利燃了起来,陈公将祭祀典主持完,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时,一名军士慌张的跑上来,从贵族队伍中穿行过来,跪倒在陈公面前。
“主公,不好了啊,宫里出事儿了!”
陈公本就心烦不已,看他这么慌张,心情更加的暴躁。
“何事!赶紧说!”
“广......广灵宫......”
夭夭眼神直逼过去,等着军士继续往后说。
“广灵宫正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