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暮朝朝》肆小七

31、袖转

　　宣靖王仗着自己是先帝嫡子，且是当今太后唯一的儿子，本就享受了常人不能享的福分，却还贪心那万人之上的高位。
　　经营多年，也有太后母族的帮衬和太后的默许。
　　得知宣靖王大军就驻扎在都城外，且围困着都城众百姓时，赵愠才相信皇后李茹柳的话。
　　皇后之力阻挡不了宣靖王大军，不过将宣靖王亲生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看押在殿阁中还是不成问题的。
　　赵愠深知李茹柳一直是个得力的内助，只是不曾想过她能有这样凌厉的手段。
　　宣靖王知道只能将城中百姓困住，皇宫里还有冰窖，不说蔬菜了，就连时令瓜果也是有的，时间久了也许会奏效，可是万一各地听闻风声，到时候敌众他寡也抵挡不过。
　　宫里的禁军分三队一队护卫两个时辰，然后轮换，这是皇后李茹柳的主意。
　　等到御膳房送来热粥，赵愠吃不下。
　　李茹柳解释，“如今京城被困，我只能将稻米粮食留给能保护我们的御林军以及一些精兵强将们，让陛下受苦了。”
　　“不是因为这些。”
　　李茹柳大概明白了，劝慰道，“国不宁、百姓不安，宣靖王是陛下的弟弟，是先帝最小的孩子，您是伤心他、也是心疼他。”
　　“有，却也不全是。”
　　李茹柳是明白的，却不能宣之于口。
　　好在赵愠自己说了出来。“我膝下，怀慎和几个年长的孩子不是在返京途中遇难就是在战场上没了，只有婠睛成年，还好因成婚远在封地。我不怕自己如何，只是怀瑾年幼还在宫中，我唯有他一子，此次想来王弟不会善罢甘休”看向李茹柳，“宫中，我唯放不下你与怀瑾。”
　　“自古帝王皆以世袭，若无诏书，无论他是否为先帝唯一嫡子，也都将以谋逆论处，人皆诛伐。至于怀瑾，他既是帝王子，就该为国为民去承担他应承担的。”
　　“如今，他可是被宣靖王扣押。”
　　李茹柳回答，“当初我曾劝陛下留心，您说他与您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不会谋害手足兄弟，如今怀瑾也是我对宫中监管不力，只是宣靖王生母绝不可放，哪怕是用怀瑾来换。”
　　“那是咱们的孩子，是我登基后生下的唯一皇子。”
　　“正因如此才绝不能妥协。”
　　“皇后？”
　　李茹柳回答，“当年我怕太后一族忌惮，才将婠睛同胎胞弟送去姐姐家抚养，如今他又将我幼子关押，若陛下妥协，不单皇位、连性命都为刀俎鱼肉，任人宰割，一子与城中万民、孰轻孰重？”
　　“有些时候，都有些怀疑，你是因为国母之位忧国忧民，还是因为与我无情。”
　　李茹柳从没想过赵愠是这么想她的，“陛下。”
　　“所以，陆国公家次子，是你我长子？”
　　“还记得当年您曾说，若是男孩，赐字怀宸，后来我以为你会将“宸”字留给怀瑾，所以这名字便一直在我心里。”
　　“当年我怀抱婠睛时你问我，若真有一子，可曾起好了名字？”
　　“只是随口问问。”
　　“以为这话，不会从你口中听闻。”
　　“陛下知道？”
　　“当年父皇提及只言片语，我向太医求证前他就告老还乡了，岂不是很明显。”
　　“所以，在我提议任命修远至马邑平迁昭武校尉时陛下就已笃定了，是吗？”
　　“算是。”
　　来人禀报，“太后说若不放她出殿阁，她从即日起绝食。”
　　李茹柳听后并不意外，“知道了，回去好生照顾太后娘娘。”
　　“是。”
　　果然宣靖王这边就以皇上皇后监禁太后，为母亲安危不得不入城，并且公开喊话，“请皇兄放过我生母、太后殿下。”
　　皇后也借用百姓舆论，“太后为先帝皇后，且当今陛下生母在陛下年幼时已殒，如今太后康健深居宫中，是陛下敬重的长辈，倒想问问本该在宫中读书习字的三皇子怎么就被宣靖王带去无令入京的大军帐中？倒是我这个三皇子生母要劳烦宣靖王送我儿入宫了。”
　　另一边，陆修远带着兰泽和周朵薇一行，终于赶到了距离渭州一百里外的小镇上。
　　好在皇后的人早在小镇等候，等他们入住后再敲门拜访。
　　“二少爷？”
　　“不知怎么称呼。”
　　“在下姓黄，在家排行老七，您叫我黄七就行。”
　　“多谢七爷。”
　　“不敢不敢，皇后娘娘有命，让我等护住陆二公子一行，我等皆听候您差遣。”
　　“差遣不用，只是还要赶去赴任，需要劳烦您吩咐手下，马匹还需水草，我们接下来的行程还需口粮。”
　　“这些早就给您备下了，只是皇后娘娘吩咐了，您一行到后，不忙启程”看了眼兰泽。
　　陆修远道，“那是我夫人，您有话但说无妨。”
　　兰泽看到黄七犹豫，走近，拉着陆修远的手，“我去看看嫂嫂和昱儿。”
　　待兰泽出去，关上门，黄七还不忘听兰泽脚步声渐行渐远后才跟跪地行礼，“二皇子殿下。”
　　“你……是皇后暗卫？”
　　“小的是自小被相爷培养，现在确实是娘娘暗卫，此行娘娘吩咐，我等听从二皇子指挥，另有娘娘亲笔书信，言明二皇子身份，且盖有皇后凤印。”
　　“原来如此。”
　　“避免节外生枝，所以只我一人知道。”
　　“知道与否并不重要，这封信，让你如何处理？”
　　“若平安无事，妥善收藏。”
　　“否则呢？”
　　“凭公子意愿，我等一生追随。”
　　陆修远冷冷笑笑，“凭我意愿？”
　　“娘娘吩咐，若公子无性命之忧，任由您选择。”
　　“来去非自由，但凭我心意？真是可笑至极。”
　　“娘娘是为您好。”
　　“为我？也许吧”听到兰泽和嫂子在院中逗着小孩子的声音，“至少保全了我最想保全的人。”
　　“另外还有一封，需要您亲阅。”
　　毫不犹豫拒绝，“不必”。
　　黄七立刻点明，“是关于二少夫人的。”
　　陆修远看向黄七的眼神充满疑惑不解。
　　夜里，陆修远睡着。
　　竹栀将已经喂好的马匹牵到后门，兰泽飞身上马前嘱咐，“一个时辰后在这儿等我。”
　　“好。”
　　兰泽刚走，竹栀回头，穿着夜行衣的陆修远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公子？”
　　“夫人要去哪里？”
　　竹栀低头，不敢言语。
　　陆修远身后的邵康拉住竹栀胳膊，她抬头，邵康问，“京中生乱，各地应也得了消息，如今去找那些官吏虽是上选，可夫人一人怎么敌得过？”
　　“夫人她，其实……”竹栀看着神色不安的三人，尤其是陆修远，只能劝慰，“夫人她，没你们想的那般柔弱。”
　　邵康不解地看向竹栀，竹栀只好用实际行动表明，邵康虽然武不及郭敞，但君子六艺，多少也是跟着陆修远一起在师傅门下修习过的。
　　竹栀一个眼神，邵康立即明白。
　　简单的几招后，邵康与竹栀不相上下。
　　竹栀只说，“夫人实力，远在我之上。”
　　邵康却提醒，“夫人有孕。”
　　想到下午还有些不大舒服的兰泽，竹栀才明白，兰泽说得“没事”可能只是安慰。
　　二话不说，竹栀立刻跑向马棚，牵了马立即就往兰泽去的方向飞驰。
　　郭敞不解，在马上疾驰却去往的不是他们试想中的方向，忍不住问竹栀，“这不是去往州府官衙的方向。”
　　邵康也说，“也不是去往张环府上。”
　　“张环在郊外，明日他家按例祭祖。”
　　陆修远问，“他家护卫多少人？”
　　邵康劝竹栀，“夫人既然敢去，你们应该查了张环祭祖带了多少人吧？”
　　“二、三十。”
　　郭敞惊讶，“二、三十人！只夫人一个？”
　　“也许是。”
　　陆修远问，“也许？什么意思。”
　　竹栀只能说，“不清楚，但有极大可能……是夫人孤身一人。”
　　听闻，陆修远驾马飞驰，郭敞、邵康与竹栀追随。
　　另一边，兰泽单枪匹马，所谓“擒贼擒王”，剑抵着张环的脖子，其余人不敢动。
　　张环以为谋财，“女侠，您想要什么，我让人拿出来，您尽管说，只求您留我贱命一条。”
　　“拿多少换？少了，本姑娘可不答应。”
　　张环先是让所有人拿出了本次带来的所有金银财宝，“这些已经是全部了。”
　　“据我所知，张大人可不止这点财宝。”
　　“你知道我是谁？”
　　“声名远扬，怎能不知。”
　　“不知女侠是哪方绿林好汉？原谅张某孤陋寡闻，未听说过方圆百里有女侠啊。”
　　“落草为寇，何须声名。你若不信……”兰泽直接将他手臂划下一个口子，血流不止。
　　“我信我信”疼得张环发颤。
　　“让你的人退下。”
　　“他们退了，我还能有活路吗？”
　　“就不怕现在没了活路？”
　　张环也不傻，“现在至少可保我性命，何况你此举并非为财。”
　　“我不为财，难道图你不成？”
　　“当然”一群人震惊之余，张环才开口，“你是图我性命。”
　　僵持中兰泽直接挑断他的脚筋手筋，张环只能趴在地上求饶，“你们可想清楚了，他若死了，这些财宝可就是你们均分，若不想死，就趁早拿了离开。”
　　三十人里，只有二十个抱着金子离开了。
　　兰泽冷哼，看着留下的人“死士。”
　　“不错”趴在地上，疼的发颤的人吐出几字，“这辈子我不是个善人，总要给自己留个求生之路。”
　　“是挟持了他们家人，还是有把柄在你手上？”兰泽脚踏他手，脚掌碾着他手指。
　　疼的那人脸色煞白，疼的将要喊出声时被兰泽割下他的袖袍攒成团状，塞进嘴里。
　　“你们要救我不拦，只是今日一行，注定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完直接动手，剩下两人却在兰泽与他们动手期间发现兰泽弱点。
　　“击她腹部！”
　　两人不约而同，兰泽躲闪不及，眼看着两人的剑锋就要朝着自己而来。
　　兰泽一个躲闪拉住一旁的张环挡在自己身前，同时刺穿其中一人。
　　不巧的是，兰泽没来得及躲闪另一人从另一边刺来剑。
　　将张环顺着剑锋转去，果然他的腹部瞬间流下血红色印记。
　　“这是你该还的。”
　　好在兰泽只是腹侧被伤，将裙摆用剑撕下，系在腰间，用以止血。
　　只是好像怀孕真的与平日不同，体力不济，受伤并不算重，可眼前就像是被笼上一层纱一样，模糊了起来。
　　将要倒地那刻看到了对面刺来剑，尽力躲闪，却还是被刺伤到胳膊。
　　最可恶的是张环在一旁叫嚣着，“不是要我性命吗！今日我要看看，究竟是你亡还是我死！给我活捉！生擒后押进牢里，我要她求死不能！”
　　“是。”
　　听到这句的陆修远疯了一般往里冲，郭敞跟随其后。
　　因出其不意，陆修远很快将那两人生擒，郭敞和邵康一人押着最后那名死士，一个押着张环。
　　陆修远和竹栀扶着兰泽。兰泽倚靠在陆修远身上。
　　“伤的这般重”扯下自己的衣裳包扎兰泽胳膊。
　　兰泽未回答而是看向郭敞并下令“杀了他。”
　　郭敞震惊，因为在他眼里兰泽一直是那个温柔和善的夫人，如今的眼神是这般陌生。
　　竹栀听后，拿出匕首就要刀了那死士，没曾想陆修远却阻止了兰泽，郭敞也一手挡住竹栀。
　　却不想竹栀一个绕身，匕首就落在了那人脖颈上。
　　他倒下那刻，经过邵康眼神提醒，郭敞才看见那死士的手上拿着毒针，且离郭敞不足一寸。
　　郭敞立即想竹栀“谢了”。
　　看见他们平安，兰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张环、施针。”
　　竹栀点头，“明白。”
　　施针后，张环先是发不出声音，然后就晕了。
　　看着趴在马上的张环，郭敞问，“你刚对他干了什么？”
　　“让他发不出声音、听不到声音，暂时晕厥而已。”
　　“夫人也会？”
　　竹栀懒得理他。
　　邵康也叮嘱，“少说两句吧。”
　　陆修远问，“可带了药？”
　　竹栀从腰间拿出来，“这是夫人带的，止血用效果极好。”
　　替兰泽上完药，陆修远才问，“这药，多用于军中。”
　　“是吗？偶然得来的方子。”
　　陆修远回忆兰泽身上的伤疤，“那些、不是鞭痕，是刀伤。”
　　竹栀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邵康提醒，“竹栀，你……”
　　竹栀只说，“夫人身怀有孕，不得不治，我已采好了止血解毒的草药，竹栀先行一步，至于这狗官，还望大人交给竹栀。”
　　“若我不允呢？”
　　“这人是夫人拼命押来的，我便是拼命也要夺来。”
　　“不必回客栈，我们去郊外，黄七提前准备了一处宅院，我们回去后，将他关在地窖，好在他听不到、也说不出话。”
　　正说着，昏迷的人从陆修远怀中醒来。
　　“停下、带他到旁边树林。”
　　竹栀回答，“是。”
　　陆修远拉住往树林而去的她，“怎么？”
　　“我不是要拦，让我陪你一起吧”见她不解，“你受伤了。”
　　“无事。”
　　“泽儿，信我。”
　　停顿那刻，对视他的眼神，诚挚而充满担忧，兰泽只好点头。
　　询问当然要他能听到，但兰泽嗓音只能低声靠气发声。
　　“云梦兰氏，你可记得？”
　　“记得，大约是从京城来的，本来要发配到马邑的那对老夫老妪。”
　　“当初可有人发话，让你为难他们？”
　　“有，让留下他们性命。”
　　“谁？”
　　“宣靖王的人。”
　　“你照做了？是吗？”
　　“那老妪也算聪明，给了我们他们随身携带的贵重东西，只可惜，上面要他们性命，我怎么可能放？”
　　“你是怎么杀害的他们？”
　　“本来可以一刀毙命的，可惜啊，我没舍得。”
　　“没舍得？”
　　“他们嘴硬啊，非说什么自己子孙皆受君恩，若想日后好过，威胁我最好放了他们，还说若留他们性命，他们自会报恩。”
　　“你不是舍不得，而是怕了，你明知宣靖王图谋，也怕老爷子所说属实，所以你是派人回京去查清缘由，一边磨着老人家在渭州绕路，等查清了，你故意折磨他们，不给水米，由着老人饿死病死，所以他们尸骨完整，即使我们找到，也至多以为是在流放路上的意外。”
　　“枉我以为，天衣无缝。”
　　“确实是，开始我也信了，只是世间事，总有些人，会因为良心而不安。”
　　“是押送的那两人，难怪上月他们相继离世。”
　　“按照你的方式，我也让他们体会了遍。”
　　陆修远看着兰泽，能够感受到她的愤怒和无助。
　　“如今，我要你体验另一种。”
　　张环紧张不安，“你要干嘛！”
　　“你让他们流泪流血，我没那么好的耐心，这弯儿咱们不溜了，放放血，这山上，有的是豺狼虎豹，你不让他们入土为安，我便送你入虎口，怎么样？”
　　“你疯了！”
　　此刻陆修远还是平静的，直到兰泽问，“张环，还记得刚才你对那两个死士说了什么吗？”
　　回忆刚才，张环怕的瞳孔地震。
　　“你猜对了，我确实身怀有孕，你的死士差点害我一尸两命，你说、这个情分，应该足够我送的这份礼了吧？”说完，兰泽看向竹栀。
　　原本观望的陆修远怒意冲冲。
　　竹栀先将他绑在树上，然后用匕首在兰泽受伤的位置还了他三倍。
　　兰泽没了力气，被陆修远带上马，陆修远嘱咐郭敞，“看着他。”
　　“明白。”
　　夜半回来，由邵康去店里还了马，再悄声赶到城外院子。
　　黄七看到受重伤的兰泽，立刻帮忙医治。
　　陆修远问，“她如何了？”
　　“外伤血流较多，所以此刻昏迷，只希望剑上无毒，否则这孩子……”
　　不多久陆修远就发现兰泽不停流汗，迷迷糊糊喊着冷，可身体却热的发烫。
　　他的不安焦急，此刻却只能在身边尽力照顾，然后只能期待着她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