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二夜》穆恩十

9、消肿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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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富饶和平的王国，高大华丽的城堡坐落在青翠绵延的山脉之间，辽阔的领土就在城堡脚下蔓延。国王英明神武，皇后贤德美丽，百姓安居乐业，人们过着幸福安宁的生活。

　　后来，幸福的国王夫妇生下一对双胞胎姐弟，举国欢庆王子和公主的诞生。这对可爱的公主与王子健康地长大，姐姐娴静智慧，弟弟勇敢善良，姐弟俩就像双子星闪闪发亮，没有人不喜欢他们，没有人不期盼他们茁壮成长。

　　许多年过去了，王国双子果然成为出色的王族。上帝毫不吝啬，将闪闪发光的品德和令人艳羡的优点赠给了他们。公主与王子的美名远近闻名。不久，好姻缘因此开花结果，王国与邻国结下婚约，长大成人的公主将嫁给邻国英俊倜傥的年轻国王，两国之间的友谊定会长存。婚礼就定在这年的初夏，华丽的教堂为此搭建，成片的鲜花接连盛开，金银珠宝与华丽首饰源源不断送往王国的藏宝室，奇珍异宝作为礼物堆满城堡的大厅，上好绸缎与丝绒织成的婚纱已经完成，就等新娘穿上。

　　然而，婚礼举行前夕，公主不小心从三十级台阶的城堡大厅骨碌碌摔了下去。

　　她脚肿了。

　　◇

　　我爱你。

　　我爱你，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给我一些时间吧，让我们抛弃这一切。

　　◆

　　彩色珐琅玻璃窗下，阳光五颜六色，驱赶不走的灰尘在空中打转。玛丽放下除尘掸，又一次拿出自己口袋里的纸条，反复审读上面的文字：红花草、七叶树籽、精油、香草药膏、加上一点点浓酒……很好，没有问题，确实就是来自家乡的治肿伤独门配方，今天说什么都要给公主送过去。

　　本来，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会有一场隆重盛大的婚礼，公主罗莎会穿着最华丽的婚纱，在王国城堡与自己未来的丈夫——也就是年轻的邻国国王——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接着俩人就会乘坐镶金的婚礼马车，带着数不清的嫁妆与礼物前往自己未来的家——也就是她丈夫的王国——开启新的生活。

　　期盼与不舍，恐怕王国上下所有人都是同样的心情，尤其是玛丽。她作为女仆在城堡服侍王族已二十多年，尽管只负责清洁卫生，但也几乎看着公主长大。玛丽自作主张地以女儿出嫁的心态对待这场婚礼，搅得自己心肠颤动，夜里独自偷偷垂泪，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

　　只可惜八天前，公主罗莎不小心摔下台阶，浑身上下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万幸都只是些不严重的小伤。但公主的右脚踝狠狠扭在地板上，立刻就鼓起一个大肿包。摔倒的罗莎公主四面朝天躺在大厅地板上一声不响又一动不动，吓坏了周围的仆人，还是她的双胞胎弟弟罗杰反应迅速，立马抱起姐姐送往卧室。这下好，新娘子完全没法走路了，坐着轮椅参加婚礼恐怕不是个好选择。于是两国商量将婚礼延期举行，等待公主痊愈。

　　要不了多少时间的，区区肿伤与淤青。王国拥有最好的医生，他们妙手回春，连死神也畏避三分。公主身上的淤青果然很快消除，白嫩的肌肤恢复往日的光泽，再一次光彩夺目。然而令医生们困扰的是，公主脚踝的肿伤还是突兀地鼓着，让她无法活动。“也许是伤得太狠了，”一个御医诊断道，“公主四肢娇贵，不幸遇到这样的意外，应该多给她一些恢复的时间。”

　　可怜的小罗莎！玛丽收起配方，心里这样想着（她也只敢在心里这样称呼公主）。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为婚礼准备的鲜花逐渐枯萎，仆人们无情地将它们从花台上换下，再扔进垃圾堆。

　　如果你最喜欢的公主仍然孤独地困在床上无法参加婚礼，而一份效果奇好的老家药方正好在口袋中，你会怎么做呢？

　　这位尽职尽责的女仆已完成了玻璃窗的清洁任务，在打扫更高楼层的卫生前，她准备将药方亲自送到公主手中。

　　玛丽心知肚明：这不是逾越之举，因为罗莎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

　　她永远铭记公主是怎样拯救自己的：几年前玛丽的丈夫生了重病，死神的镰刀明晃晃地悬挂在他头顶，几乎压垮玛丽的小家，她哪有钱去给丈夫治病呢？焦急不已的玛丽在城堡工作时摔坏了走廊里的装饰花瓶，她藏起花瓶碎片，不知如何是好。这雪上加霜的坏事儿吓得她无望地半夜躲在城堡花园里哭泣。

　　随后天使降临。谁能想到她压抑的哭声竟然引来了公主罗莎！她就这样从花园深处出现了，尽管无人提灯，公主的金发在黑夜里比阳光更闪耀。“是谁在哭泣？”她轻声问，声音温柔极了。

　　“啊呀，公主陛下！我、我——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公主只是半夜睡不着起来散步罢了，她更关心这个陌生女仆的情况。在玛丽哆哆嗦嗦地坦白自己的遭遇后，公主若有所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赠给了玛丽:“把这个当了吧，应该能解燃眉之急。别告诉其他人你见到了我，请把这当作我们的秘密！”

　　那是一枚流光溢彩的绿宝石戒指，玛丽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指环造型很独特，像根细长的羽毛。里面似乎还刻着一串字符：“给我的爱。”竟然是一枚大胆的情戒，来自公主的某位追求者吗？

　　玛丽受宠若惊，不敢接受这施舍。但公主摇头说：“戴在我手上，或者拯救一个人的生命，哪件事更能赋予这枚戒指价值？”

　　戒指果然挽救回丈夫的命，不久城堡走廊也悄无声息地摆上一樽新的花瓶。生活再次平静如水，仿佛任何悲伤的事都未曾发生，玛丽永远不忘公主的恩情。

　　沿着螺旋般的楼梯往上，走进右侧的长廊，向护卫表明身份：老资格的清洁女仆允许打扫城堡高层。玛丽走在静悄悄的通道中，偶尔才有会一两个熟悉的老仆人经过，两层的油画画像和装饰蜡烛使人心生畏惧，过分柔软的地毯简直不像是能让人踩着走的东西。玛丽不由得放慢脚步。地毯，玛丽心想，自从公主摔倒后，城堡上上下下都铺满了最防滑的地毯和垫子，仆人天天拿着抹布防止地面有任何滑腻的迹象。

　　但人们还是不知道公主是怎样摔倒的。据说当国王询问公主时，她忧愁地扶着额头说：“我记不太清了……只怪我太笨手笨脚。”

　　那是婚礼筹备得最热闹的一段时间，整个城堡大厅布置得宛如仙境，金杯、银盘、琥珀柄的勺子不要钱一样摆在橱柜里，玛丽每次走入大厅都会眼花缭乱。罗莎公主那时在度过出嫁前与亲人相处的最后时光：国王、皇后、还有她的双胞胎弟弟罗杰王子。

　　人们难以想象王国的双胞胎分开的情景，毕竟他们自出生开始便不曾分离。公主与王子，姐姐与弟弟，他们像太阳和月亮。

　　不对，也许更像月亮和星星。玛丽记得，这对尊贵的姐弟总是爱待在一起。他们出生时，两只手紧紧牵着，差点让皇后难产；才几个月大，两人并肩爬行，像严密契合的发条玩具，罗杰先学会说话，他吐出的第一个词是“姐姐”，真让人惊奇；再过几年，罗莎先一步成熟，个子比罗杰高出一个头，她会经常牵着他的手，在城堡走来走去：“罗杰，看啊，这是我们祖先的油画，大胡子那个是我们的爷爷”，“看啊，这是绿咬鹃，我在图册上学到的，我真喜欢这个颜色”，“好吧，那边是练兵场，我猜你长大后会喜欢那儿”，“罗杰，这边是后厨，我们不可以去的！”但是最后他们还是会偷偷溜进厨房，缠着厨娘要她偷偷塞几块奶油蛋糕。双胞胎实在太招人喜欢，以至于国王默许了他俩在课程结束后的这些闲逛。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姐弟俩的躲迷藏游戏，一个人躲起来，一个人去找，他们躲藏的地方有时连最资深的仆人都意想不到。

　　“您好，请问您看到罗莎了吗？”许多老仆人都被小王子这样问过。城堡是个庞然大物，罗莎则是个机灵的小孩，她躲得太好，有时会让自己的弟弟一找一个下午。

　　“请问您看到罗莎了吗？”年幼的王子罗杰反复问，他在每个房间与回廊窜来窜去，眼睛瞪得像猫头鹰，他竭尽全力地搜寻，仿佛找到姐姐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儿。而王子经常找着找着就眼泪哗哗：“姐姐！你在哪？”这让公主每次都放弃躲藏：“别哭啦，哪都没去，我就在这儿呢！”

　　这种游戏谁赢的次数多呢？玛丽记不清了，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情。他们总是在一起，上课学习、吃饭休息、游玩赏乐，双胞胎的床在同一个房间的两侧，中间隔着高大的落地窗。女仆好不容易将精力无限的公主和王子哄上床，他们依然会在半夜借着月光从被窝里伸出手猜拳，石头剪刀布，赢的人做一个大大的胜利的鬼脸。

　　等他们长成为高挑的少年，童年便一去不回。罗莎变得愈发娴静，公主受到的专门教育让她成为一个优雅淑女。与此同时，罗杰王子果然频频前往训练场与教官切磋，他会成为一个骁勇善战的战士。课程分开后，两人也各自拥有自己的房间，分别在楼梯的两边。

　　清晨时分，仆人们总看见公主和王子几乎同时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相向而行直到楼梯口，这时总会有几分钟的停顿时间，姐弟俩彼此交换悄悄话，或者交换一些小玩意儿，而后分开前往自己的课堂。

　　玛丽也曾经见过几次这样的场景。为何会记得那些细小的回忆碎片呢？她也搞不清楚。玛丽记住的画面是罗莎公主仰着头——她要伸展开下颚的曲线才能看到弟弟的脸，而王子脸上是训练留下的醒目伤痕，这让她皱起眉头，似乎说了某些叮嘱的话语；而罗杰低下头，悄悄拿出一个带着深绿羽毛的小盒子：“你看，绿咬鹃，夹进你的图册里吧。”

　　清晨的阳光从后方的大玻璃窗透进来，环绕在两人身侧。玛丽回想，那场景几乎带着神圣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又不愿忘记。成年后的忙碌让姐弟俩相处的时间变少，玛丽感到可惜，这对姐弟感情多好呀。

　　公主的房门就在眼前，玛丽收拾收拾心情，挪到一旁等待。公主卧床后经常有仆人和医生进进出出，玛丽只需要等待下个出来的人，再让那人为自己引荐一下，就可以走进公主的房间……

　　摔下楼梯前，王子罗杰就站在她身边。

　　这是在仆人的餐厅里流传开的小道消息之一，此消息流传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气息，显然传话的人是个好事鬼。据说某个仆人曾瞥见那副画面：公主和王子在大厅二楼的楼梯口站立，下方就是婚礼仪具组成的耀眼海洋，姐弟俩在说什么，没有泄露任何声音，然后，公主就忽然梦游般后退……

　　罗杰王子僵在原地，似乎冻住了。他已经成年，多么高大，多么健硕，像个完美的太阳神，但他还是因为姐姐的意外而变成一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儿。罗杰王子很快就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大喊着：“罗莎！！”

　　看到他焦急紧张的样子，没有人会相信公主摔倒会和他有关。玛丽气恼地把说闲话的仆人骂了一顿。然而仆人餐厅的闲聊人士竟然哼了一声，抖出更多离奇传言：

　　“王子当然和这事情无关，真相是——城堡在闹鬼！”

　　在玛丽用扫帚打人前，此人的话语已滔滔不绝地喷涌而出：

　　“国王病了好久，所以才天天不出门，你们都知道吧？自从国王生病，城堡就有点古怪了。曾经有人在半夜看到花园有鬼火一闪而过；书房里面传来奇怪的交谈声；前几天训练场的刀剑失踪了好几把；接着就是公主莫名其妙的摔倒……城堡这么大，不发生点怪事都说不过去。这些巧合，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你觉得是哪一种？”

　　神神叨叨的，不安好心！

　　“对了，你猜为什么公主要远嫁他乡？估计也是那鬼害的！公主才不想嫁人呢，国王生病后，公主就改变了主意。我猜，是那个鬼半夜在城堡窜来窜去，让国王生病，让公主魂不守舍，还让她忽然愿意远嫁。别不相信，偷偷告诉你，在这个婚约定下来之前的某一天，我在城堡周围的树林偷懒，结果竟然撞见了公主和王子！你猜他们在说什么？我看见公主在垂泪，而罗杰王子在说——我可听得一清二楚——他说：‘别离开！’”

　　玛丽朝着闲话者的脑袋一扫把劈了下去。

　　玛丽中止自己的回忆，将那些翻涌的思绪也一并抛到九霄云外。够了，她今天来是要给公主送去温暖和爱的，她要让公主知道，很多人爱她。玛丽心脏鼓鼓的，有些七上八下。公主会接受她的好意吗？会觉得她行为出格吗？自己这土方子对公主的贵体有用吗？

　　仍然没有人从房间里出来，这里未免太寂静了。

　　◇

　　已经不能再拖了，父亲很生气，也很衰弱，他害怕自己一死，敌国的豺狼虎豹就盯上我们的王国。而我们竟然想如此自私，就这样抛弃一切离开？

　　……是的，游戏结束，时间到了。

　　小时候，我给你讲过那么多故事，你还嫌故事太老套不爱听。故事里说，公主和王子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不包括我们这样的，你明白吗，不包括我们。

　　……你想我怎么做呢？除了拥抱和最后的吻，我不会再给你什么了——我的弟弟。

　　我给你很多时间，你找不到我。

　　我给你很多时间，你却救不了我。

　　天啊，我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留一个痛苦的、折磨的、肿胀的伤口？

　　◆

　　也许，她该敲门，或者推门进去，贵族大人门的房间不会上锁，而且现在也是该打扫卫生的时候了。是的，她要加上这么一句：我们都爱戴着您，希望幸运女神永远相随——唉，好像太别扭了，那么，希望您幸福，也希望您快快消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