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大饼小白

46、机会很难得 拉回正确的

　　电梯门在四楼缓缓打开，程千玥手里攥着一卷图纸走了出来。

　　连廊尽头，空置的宴会厅入口已经被临时围挡围了起来，她推开旁边的防护门穿了过去。

　　许泽熠比她早到，此时正蹲在大门附近的位置，拿着卷尺测量墙面与消防门之间的距离。李工弯腰站在旁边，拿笔在图纸上做标记。

　　她脚步没有停下，直接朝大门的方向走过去，“晚上好，许总、李工。”

　　许泽熠回头，两人视线短暂碰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程经理。”

　　没有寒暄。

　　身后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今天是公共区域第一次联合踏勘，酒店项目组、总包方、设计院和监理单位的人都陆续到场了。

　　荀聿昭最后一个到，但距离约好的十点也还有五分钟。

　　程千玥视线在他穿的卡其裤和球鞋上扫了一圈收回了，“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她把图纸拉开来，“今天主要确认四楼宴会厅、三楼餐饮以及一楼大堂这三个区域，最后厨房。由于目前设计还有两个方案没有最终确定，所以要重点确认现场条件。”

　　“等一下。”荀聿昭把图纸翻回第一页，“可以先看厨房吗？”

　　程千玥停住脚步，“为什么？”

　　“我想先看看厨房管线，这个比较重要。接着餐厅，再到大堂，顺序反一下，可以吗？”

　　现场安静了一秒，工程部吴经理低头看看图纸，又看看程千玥。

　　程千玥看了看手机屏幕，“厨房现在还在营业，十一点以后才能进去。如果现在过去，只能站门口。”

　　“哦，是这样啊。”荀聿昭点点头，“不好意思，那还是先从宴会厅开始吧。”

　　一句话，路线又回来了。

　　一行人走进了大宴会厅。

　　原本能摆四十桌的富丽堂皇的空间现在已经被施工围挡分隔出了好几块区域，一抬头还能看到被拆掉一半的吊顶，连上面的钢结构都显露出来了一部分。

　　设计院郭老师开始介绍：“根据之前的反馈，我们对草案进行了初步的修改。原方案是保留中央主厅，两侧增加移动隔断，兼顾婚宴和商务会议。这次呢，我们决定在宴会厅区域减少固定隔断，增加可变化空间。与之类似，餐饮区域也会从传统酒店餐厅模式改成更偏向社交型空间。建筑面积没有明显增加，但对材料和设备的要求还是比较高的，特别是宴会厅这里，灯光系统和声学处理都要升级。”

　　程千玥看了看打印出来的效果图，拆掉原本封闭的隔断，增加落地玻璃，引入自然光。晚上灯光亮起来之后，整个公共区域会像一个城市会客厅。

　　这正是她最初想要的东西。

　　如果说前期客房改造更多是复制，还有可以遵循的标准，宴会厅和餐饮之类的公共区域却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然而，这儿才是真正决定这个项目核心价值的战场，将直接决定酒店未来至少十年的定位和运营。

　　太保守会浪费这次改造机会，太激进又可能超出目前酒店的承受能力。

　　荀聿昭站在大厅中央，往四周扫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预算呢？”

　　郭老师看了看程千玥，“初步估算，比原方案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十五？”荀聿昭皱眉。

　　“主要是结构调整，还有新增设备。”

　　吴经理补充说道：“按照这个方案，消防、机电、暖通要重新调整。”

　　“工期呢？”

　　“至少增加两个月。”许泽熠回答。

　　“程经理，我有个问题。”荀聿昭看向程千玥，“这个方案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程千玥微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为了让酒店变漂亮，还是为了提高未来收益？”荀聿昭语气很平静，“如果只是漂亮，方案没有问题。但如果是投资回报，我觉得需要重新评估。”

　　“我提出开放式宴会厅不是为了好看。我们店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依赖传统商务宴请、政务接待还有人情关系，但市场已经变了。年轻客群、婚礼、活动、品牌合作，这些都是新的可能。”

　　程千玥并不想把过去全部推翻酒店能存在几十年，本身就说明它曾经拥有稳定的价值。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保留底子的情况下找到新的方向。

　　“开放式宴会厅的概念我能理解。”荀聿昭点了一下平板，“但目前海州市场的高端宴会需求仍然以私密性为主，婚宴、商务宴请、企业活动，都更倾向独立空间。”

　　“酒店不能永远按照十年前的模式运营，主流群体的消费趋势正在变化。”

　　“我同意你说的，但这不代表所有趋势都适合我们。海州不是一线城市，这家店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位置和稳定客源，如果为了追求所谓年轻化，把原来的优势全部推翻，风险会很高。所以你想赌一次？”

　　“不是赌。”程千玥摇头。“如果将来想创造更多消费场景，现在就必须改变。”

　　“我不知道以前酒店宴会厅一年收入占比多少，还有餐饮区域入住客人的使用率和外部客源比例，这些都会影响设计的方向。但现在这个项目预算和时间有限，资金和运营缺一都不可。否则最后做出了一个漂亮的空间却收不回本，可能谁都承担不起结果。”荀聿昭顿了一下，“我不反对你的想法，只是我现在也是联合负责人，我们得一起看看到底值不值承担风险。”

　　程千玥沉默，董事会强调的始终都是稳妥和控制风险，而她现在还拿不出具体的数字。

　　“许总，你怎么看？”荀聿昭转头，“上次的酒店改造论坛，你的分享演讲给了我和程经理很多启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许泽熠身上。

　　他从刚才开始一直低着头在看资料，被点名后才缓缓抬起头，“我觉得两个方向都有问题。”

　　周围一瞬就安静得悄无声息。

　　许泽熠合上文件，“荀总的前提是默认酒店未来只服务现在的客户？”

　　荀聿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酒店改造周期一般都比较长，施工结束之后才是真正开始接受检验的时候，特别是运营。很多失败的改造不是钱不够，也不是设计不好，而是投入了很多，几年之后还是没人愿意来，不仅丢了老客户，也吸引不了新客户。”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改造的机会很难得，不能局限于以旧换新的修复。否则，几年过后，可能还要再来一遍。”他翻到效果图那页，“现在很多城市酒店白天没有存在感，晚上也没有吸引力。如果公共区域只是宴会厅，那么营业时间之外就是空置空间。酒店经营方面，我不太清楚。但从施工角度来看，留这么大的面积却不充分利用，本身就是一种浪费。”

　　程千玥心里微微一动。

　　荀聿昭点了点头，“我明白程经理想要弱化传统酒店宴会厅的封闭感，增加餐饮的社交属性，我认为大方向是可行的，但是需要重新计算。开放式设计会增加前期投入，对后期运营和设备配置要求也会更高。我们需要确定的是，改造之后它承担什么功能。”

　　“我同意。”许泽熠点头，“问题不是做不做改变，而是定位是什么。”

　　荀聿昭抬眼看向许泽熠，目光似乎也变得锐利起来。

　　“许总，你以前只做工程吗？”

　　许泽熠点点头，“现在也是。”

　　荀聿昭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到了宴会厅的中央，转头问程千玥，“这里以前最多能摆多少桌？”

　　“四十桌。”

　　“以后呢？”

　　“预计四十六。”

　　“只多六桌吗？”

　　程千玥低头翻开另一页图纸，“不只是。”

　　她把手里的图纸转过去，“这里原来有一条备用服务通道，但利用率一直很低。如果调整，宴会厅净面积可以实际增加8%左右。增加的不只是这六桌，还有婚礼动线、舞台尺寸以及后续大型会议的承接能力。”

　　荀聿昭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如果把主舞台往东移动一段呢？”

　　程千玥眉头微皱，“为什么？”

　　“现在舞台在正中，两边都有柱子挡视线。”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如果往东，主桌不变。西侧还能多摆四桌，总共就可以多十桌。一年是多少？”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如果一年办两百场……程千玥没有继续往下算，荀聿昭看的不是怎么改造装修，而是未来几年的营业额。

　　她了一会儿，“可以。”

　　“这么快就下了结论？”荀聿昭反倒有点儿意外了。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程千玥抬头，“不过，如果舞台改位置的话，灯光重新设计，音响也要重新布线，消防重新审批。工期至少增加……”

　　她转向许泽熠，“许总，大概需要增加多少天？”

　　“大概十二天到十四天。”

　　荀聿昭笑意慢慢收了收。

　　“这里面走的主排烟管，必须整体改道。”许泽熠已经走到墙边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怎么改？”

　　“原来预留的是四十桌负荷，增加十桌，”许泽熠就近找桌子打开图纸，在角落画了一条线，“宴会厅扩大以后，排烟距离会变化，原来的主管位置不够，要重新做，还有送风和消防联动，预算增加一百二十万。但因为还没有定下来，所以目前方案中还没有体现。”

　　荀聿昭沉默了几秒，程千玥也没有接话，但两个人几乎同时低下头，看向了同一张图纸。

　　片刻后，程千玥扭头看他，“如果董事会愿意承担至少十二天延期和这个预算，荀总的这个提案也可以加入修改案。”

　　“许总有什么工程方面的建议吗？”荀聿昭又问许泽熠。

　　“方案不用推翻。”许泽熠把卷尺和图纸收了起来，“但是要补一次机电复核，所有隐藏管线重新确认。确认完，再决定拆不拆。”

　　荀聿昭抿了抿唇，随后唇角露出了一抹笑，对程千玥说：“那我去算收益，你负责计算成本。等算完了，我们再继续讨论。”

　　程千玥点点头，“好，就先按照未来五年的收益模型计算吧。”

　　他没有直接否定她，但其实每一句话都已经提前想好了，逼着她提前就把风险全都摊开。

　　很聪明，但也更麻烦。

　　不过，她当下需要的确实不是多一个无条件的支持者，而是不同的看见，能和她一起把这个项目拉回更正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