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玉》小山时

26、卷二微风起：第三章

　　才刚刚进园子，施雨就听见里面的欢笑声，令她忍不住探头遥望。

　　转过墙角，映入眼帘的是曲径的石子小道，高低起伏的花丛。阳光倾撒在五颜六色的花朵上，有些人手里拿着葫芦瓢撒着水，纷纷扬扬的水滴闪着细细碎碎的光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施雨渐渐被感染着，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往前走一步，似身处梦境，朦胧如幻。

　　在落蕊山庄，也有一座花园。师姐们经常在园子里小聚，而施雨只能遥遥的望着，那份热闹始终不属于她。起初，有同龄师姐邀约，可常常被大师姐打断。她们彼此清楚，若是她去了，就是违了庄主，她自己也总是不敢的。

　　突然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水柔！这人是谁？”

　　施雨见冰心上来询问，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冰心摘掉面具。冰心一愣，水柔站在一旁，欲解释，但此时冰心身后的侍女都纷纷围了上来，除了冰心，她们都没见过施雨。

　　冰心愣了愣，她当即明白水柔的意思，笑着同身后的人道：“这位是新来的姐妹，来这玩玩，别聚上来吓了人家！”

　　冰心身后的侍女都是浮埃岛易主之前收的一批女弟子，年纪都十二三岁，还没来得及学些什么，她们就换了主人，婉秀见冰心无事，就全部交给冰心带着了。但这群妹妹们，实在天真可爱，又乖巧懂事，所以冰心常常得了空就带她们玩耍。

　　其中一个小姑娘嬉笑着跳到施雨面前，“你叫什么名字？你这身装扮好像个清秀的小公子！”

　　“小公子！”“小公子！”

　　这不说还好，一说，所有人都这么觉得了，所有姑娘都一个劲的叫喊着。水柔和冰心互看了一眼，又仔细瞧了瞧施雨，竟觉得是有点像，两人也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施雨一身胭脂人的服饰，头上还带着披风的帽子，脑门上又光秃秃的，眉毛又比一般姑娘粗些，不仔细观摩还真以为是个小公子。施雨被起哄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水柔拉起施雨的手，笑道：“小公子，一起来摘花！”

　　冰心身后的姑娘们，听着水柔说的，也纷纷回到各自的位置，冰心唤着，“慢点儿！”

　　施雨站在花园的中间，水丝儿撒在她脸上，她本能的闭眼，但笑容却极度肆意。水柔教她如何摘花，她轻轻触碰柔软的花瓣时，却又万分不舍。

　　冰心站在一旁欣赏着如此生动的美景，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有人偷偷的观看着，嘴里还忍不住感慨道：“无寻处，唯有少年心啊！”

　　一直跟踪方暮山的宋明，在身后嫌弃道：“还吟诗呢！”

　　方暮山没有回头，轻松笑道：“哟，我还以为你一直躲着不敢出来了！”

　　宋明走到方暮山身边，没好气道：“我的方阿叔，你自求多福吧！你偷看少女摘花，我一会儿就告知小娘！”

　　方暮山顿时怂了，回头瞪了眼宋明，指着他小声道：“你这个小混蛋！”

　　说着，便又翻墙回去了。宋明看着花丛里叽叽歪歪的姑娘们，顿时觉得好吵，实在无暇风景，和方暮山一样，爬墙回去，不过他爬的有些吃力。

　　水柔见施雨难得嘴角一直上扬着，心里也跟着盎然起来。

　　姜青晚还未见花，便闻得阵阵芳香。她听见园内姑娘们的欢笑声，停止了脚步，回头对曦月姐道：“今日园里为何如此热闹？”

　　袁曦月没有停下，路过姜青晚身边答道：“冰心带着那帮小姑娘摘花呢~”

　　袁曦月一眼就找到水柔，她循着她身边找去，看见一穿着胭脂人衣裳的，应该就是施雨了。

　　姜青晚随即走了进来，众人欢愉，没人注意到姜青晚和袁曦月站在园口。在纷飞的阳光下，胭脂色被百花衬的黯淡无光，可姜青晚实在过于熟悉那个背影，她怔在原地不敢眨眼，她一面希望那个人回头，一面又不希望。

　　水柔习武，本能的察觉有人往这边盯着，她回头余光瞥见是岛主来了，灵机一动，笑着拉着施雨假装同她打闹，而后施雨觉得身子痒痒的，往后退了一步，拥挤的小道上，她正巧撞上了正捧着一篮子花瓣的姑娘，一阵人碰人的情况后，五色的花瓣被甩了出去，随风飘荡而落，没有人生气，只有更大的欢语声，施雨转身想要询问姑娘可疼，可这一回眸，她真觉着自己入梦了。

　　姜青晚眨了一次眼，再次凝视，她与施雨的视线交错。只有在她们彼此的眼里，四周是安静的，是悄无声息的。姜青晚一身素服，黑色的发丝在风中发着光，她在施雨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原来相逢是可以无声却汹涌的。

　　冰心见施雨异样，这才发觉岛主来了。她连忙上前，打破了此时只有施雨和姜青晚明白的静谧。

　　姜青晚侧头低眼，看着冰心，“你们继续。”

　　说完，转身离去。袁曦月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尊重了她们彼此。

　　施雨不禁失落的低下头，望着篮子里空空如也。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身子却在安静后止不住的颤抖。施雨的泪又抑制不住的往外流，就在此时，水柔将面具递给了施雨，施雨努力缩回眼泪，接过面具，随意的戴上。

　　她笑着同水柔道：“我先回去，今日谢谢你，水柔。”

　　水柔这次倒不傻，听懂了施雨的意思，她明白的点点头，但心里十分心疼雨姑娘。

　　“嘭！”

　　施雨一着急不小心踢到了花篮，她连忙跪在地上捡起，此时的自己快要绷不住了，她怕再多说一句话，自己就要哭出声来。

　　“小公子，没事儿的！”单纯的姑娘们安慰着施雨，“诶，你怎么又戴上面具了？”

　　“这里太拥挤了，大家散一散。”袁曦月分开了施雨周围的姑娘们。

　　施雨听见袁曦月的声音，更加难受了，她趁大家让开道，直接跑了出去。冰心以为是施雨怕岛主生气，所以赶着回去，没往其他方面想。袁曦月和水柔对视一眼，她摇摇头，自己和水柔也只能做到这了。

　　施雨跑出一秋殿，转弯，便刹住了脚，姜青晚还没走。

　　突然的出现，施雨的心又是一抖。姜青晚的眼神里包含着好多情绪，以致于施雨不懂那是开心还是悲伤。

　　两人四目相对，姜青晚想同施雨说话，可脚上又像绑着千斤重的石头拉着自己无法挪步。几位胭脂人从巷里出来，施雨不敢再逗留，直视的目光又缩了回去，她继续往回走。

　　胭脂人见到岛主，上前问好，便迅速消失在巷口，生怕岛主找出什么问题。姜青晚见此，才敢去追施雨。

　　这一路，有太多胭脂人，姜青晚也不敢有大动作。刚刚脑子一热，便在门口等了。现在的处境，她根本不敢将施雨摆在明眼的位置。她虽然已是岛主，可人心复杂，她不想把施雨置于口舌之中，可她见到施雨的那一刻，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意。

　　施雨不敢回头，她以为姜青晚不会追来，她走进逍遥殿的范围，便缓慢下来，因为她知道这条路没有胭脂人。她感到有些热，摘掉面具，因为刚刚太过快速的走，脸上涨的通红。

　　“阿雨。”姜青晚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施雨身后，终于在无人处，她才敢呼唤她的名字。

　　施雨呼吸加重，她不自觉的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看她。姜青晚也没有再敢往前一步，她只是在她身后轻轻道：“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细说，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如今你身体的毒已解，我也会将蓝雪三暂时安排到一秋殿，你每日依旧可以去找他学医，只是你得避开耳目。”

　　久违的声音，施雨自然是听的清楚。她见姜青晚说完，便不再逗留。姜青晚站在原地，看着施雨走得很快，而后进了小院。

　　蓝雪三见施雨出门还没一时辰就回来了，疑惑的走了出来，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施雨没有心思，只是敷衍应道：“不想玩了，就回来了。”

　　蓝雪三感觉到施雨的态度冰冷，随即就是一阵关门声，“这么大火气，不会是遇到姜青晚了吧？”

　　姜青晚此时也走到小院的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内心却逐渐平静下来。蓝雪三似有感应，也望向院门。蓦然，蓝雪三发觉施雨的情绪好像永远都跟姜青晚有关，她们好时，施雨就笑，她们不好时，施雨就冷。想起一开始，施雨和姜青晚每日都在一起时，施雨还整日笑呵呵的唤他师父，现在都是蓝师父蓝师父的，一点都不活泼了。不过，很快蓝雪三便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蓝雪三啊蓝雪三，你又不是姑娘家，或许姑娘之间的情谊就是如此......”

　　姜青晚的行动很快，晚膳后，宋明就过来通知蓝雪三。

　　“这毒解了，就要赶我走了？”

　　“你当初不就是为了给她解毒才住进来的，如今人家毒已解，你和她单独住一院子自然是不好的。你是无所谓，但别人如何看她，人家现在虽处困境，但还是人妻。”

　　宋明一句话点醒蓝雪三：对啊，自己怎这般糊涂了！

　　宋明见蓝雪三耷拉着脑袋，以为他太过伤心，好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你每日都能见到她，她还是你徒弟，这点没变。”

　　蓝雪三抬眼，没好气的收拾东西。宋明平日里虽然爱开些玩笑，但关键时候还是懂自己兄弟的。

　　“我去院外等你，你和施雨说一声吧。”

　　蓝雪三听见宋明离去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脑海里顿时生了许多念头。突然的调动，让他意识到时不我待，他放下手里的包裹，朝施雨屋里奔去。

　　此时的施雨正在点灯夜读，她听见敲门声，就知道是蓝师父，她连忙去开门，却见蓝雪三笑容带着淡淡苦涩。

　　“师父？”

　　蓝雪三听见施雨叫自己“师父”而不是“蓝师父”，心里有些开心，“我一会儿要搬到宋明的院里。”

　　施雨震惊，她没想到姜青晚动作这么迅速，还是说一切都在她计划里，就算今日自己没有与她碰面，蓝师父也会搬走？

　　蓝雪三见施雨的神情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但他也没有多想，又道：“你白日就去一秋殿找我，我还是会继续教你。”

　　施雨看着蓝雪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点点头。

　　蓝雪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如今你是我徒儿，我们也算半个亲人，有些事我还愿你能想清楚。”

　　“你是我师父，有什么话，您可直说。”施雨认真。

　　“你也看到当下形势，姜青晚虽瞒了你，关了你，但也没把你当外人，你也认识了她不少身边的人，她是把你当友人的。只不过，现在你们的立场是对立的。有些事，她不能全然告知于你。你还是花雨剑派的妻女，你的父亲也一定会来找你们的，他和姜青晚必然会有一场冲突。你之前说你想和离，离开花雨剑派，我不知道你此时如何打算，倘若你没想好，你也该想好了”蓝雪三一口气说了许多，他观望着施雨的神情。

　　施雨微微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蓝师父会如此为自己思量。倒是自己，总是说要想明白，想明白，可一思虑，就会选择逃避，从来没有真正的想清楚。

　　“多谢师父提醒，我确实该好好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