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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逸轩是真没想到——
自己不过是奉师命下山赈灾,顺手在粥棚边捡了个饿得啃树皮的小黑娃,脏得连男女都分不清,头发结块,肋骨根根可数,像只被雷劈过的秃毛鹌鹑。
他蹲下来,把最后半块粗馍递过去,顺口逗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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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逸轩是真没想到——
自己不过是奉师命下山赈灾,顺手在粥棚边捡了个饿得啃树皮的小黑娃,脏得连男女都分不清,头发结块,肋骨根根可数,像只被雷劈过的秃毛鹌鹑。
他蹲下来,把最后半块粗馍递过去,顺口逗弄:“小东西,叫声哥哥,给你再偷个馒头?”
那小黑娃却先伸出舌尖,把他掌心里的馍渣卷得干干净净,才抬起脸——
一双眼睛太亮,亮得映得出陆逸轩背后漫天蝗云,也亮得把他三魂七魄当场钉在原地。
“……我饿。”
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清冽,像雪下暗泉。
陆逸轩心口莫名“咚”地一声,好似有人在里面敲钟,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愣愣看着小黑娃眉心那一点干裂的泥缝里,透出的朱砂幼痣——
与昨夜梦里,自家师尊举着的那幅“命定弟子图”分毫不差。
图边还题着行小字:
【饥荒起,赤地千里,汝将遇一童,眉心朱砂,名墨羽希,为汝关门弟子,天道为证,勿失勿忘。】
“……墨、羽、希?”
陆逸轩声音发飘,手里水瓢“咣当”掉锅里,溅起的热汤烫得周围难民乱窜。
小黑娃却歪头,把最后一点馍渣抿进嘴里,含混应他:
“嗯,是我。”
“你找我?”
陆逸轩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
原来命中注定,真就躲不过;
哪怕赤地千里,饿殍遍野,该来的徒弟,还是会蹲在粥棚边,啃着树皮等他递半块粗馍。陆逸轩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先是手忙脚乱把小黑娃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刚断奶的猫,隔着破布都能摸到一手的骨头,轻得吓人。
“你、你等等——”他声音发颤,转头冲粥棚里狂吼,“多添三瓢水!不,五瓢!再扔两根参须,要百年的!”
难民堆里一阵骚动,眼珠子饿得发绿,听见“参须”俩字,差点把锅沿啃了。
小黑娃却在他臂弯里不挣不动,只抬手抹了把脸,泥渍去了一半,露出过分苍白的肤色,衬得那点朱砂像雪里溅血。
“你认识我?”
声音沙哑,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静,仿佛早知今日。
陆逸轩被这一问,噎得直打嗝。
他总不能说:我昨晚被师尊托梦,画了你头像,还让我别错过。
堂堂金丹剑修,出门赈灾结果捡了个“天选徒弟”,说出去谁信?
可眉心那颗痣、梦里那行字,戳得他心窝子生疼——天道都按头认人了,他敢不认?
“先、先喝汤!”
陆逸轩把小黑娃按坐在柴垛上,自己蹲在旁边,拿木勺舀粥,吹得呼啦啦响,烫得舌尖发麻。
墨羽希却低头,盯着碗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轻声道:
“原来我命里还能有饱饭。”
那语气平得吓人,像陈述别人的事,却听得陆逸轩心口猛地一抽。
一勺粥递到唇边,小黑娃没接,先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确认温度,才张嘴。
第一口咽下,他睫毛抖得厉害,第二口,肩膀开始颤,第三口还没入口,“哇”地一声——
全吐了。
吐出来的却不是粥,是掺着血丝的酸水,溅在陆逸轩雪白的道袍上,像点点灼烧的梅花。
陆逸轩僵住。
他这才想起:饿到极致的人,第一顿不能太急,否则会活活撑死。
“怪我!”
他低骂一句,掌心贴上墨羽希后背,缓缓渡入一缕温润灵力,像春泉推雪,把痉挛的胃腑一点点抚平。
灵力所到之处,骨瘦嶙峋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痛哼。
半晌,小黑娃终于缓过气,抬袖擦嘴,袖子滑落,露出手腕——
一圈青紫指痕,新旧交叠,像是被铁钳反复箍过。
陆逸轩眼神一冷,声音却放得更柔:“谁干的?”
墨羽希垂眸,把袖口往下拽,声音轻得像风:
“饿极了,去扒坟头供果,被守墓人逮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陆逸轩脑海里掀起惊涛:扒坟、供果、铁钳、锁链——
这哪是饥荒,是人间炼狱。
“以后不会了。”
陆逸轩听见自己说。
他解下腰间弟子玉牌,指腹摩挲过“凌霄”二字,忽然反手一扣,按在小黑娃掌心。
玉牌尚带体温,墨羽希被烫得缩了缩,却没撒手。
“拿着,”陆逸轩咧嘴笑,露出虎牙,“从今天起,你归我管。”
“饭管饱,仇管报,天管塌了,我先顶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我叫陆逸轩,凌霄剑宗第七代真传,以后就是你师父。”
声音不大,却震得粥棚上茅草簌簌落,像替天道盖了个章。
墨羽希攥紧玉牌,指节发白,忽然歪头,用极轻的音量喊:
“师父。”
那两个字像雪珠滚进陆逸轩衣领,一路烫进心底。
他猛地起身,把小黑娃打横抱起,一脚踹开粥棚后门,对着灰蒙蒙的天光大吼:
“看清楚——这是我徒弟!”
“从今天起,他吃我的饭,穿我的衣,踏我的剑!”
“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就先来问问我陆逸轩的剑答不答应!”
吼声滚过难民群,惊起一群乌鸦,也惊得远处山道上几匹快马扬蹄——
那是闻讯赶来、准备“清场”的官差,领头的校尉远远望见陆逸轩腰间晃动的凌霄令牌,脸色瞬间煞白。
“走、走!剑修的人,咱们惹不起!”
马蹄调转,溅起雪泥,像被谁隔空扇了一耳光。
粥棚里,墨羽希窝在陆逸轩怀里,听着少年师父的心跳,咚咚、咚咚——
比锅里沸水还响,却奇异地稳。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人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你心跳……好吵。”
陆逸轩脚下一崴,差点把新收的宝贝徒弟扔进雪堆,耳根却悄悄红了。
远处,夕阳像被谁咬了一口的咸蛋黄,淌着金红油光,照得两道影子一长一短,紧紧挨在一起——
饥荒仍在,赤地千里,可命定的线,已悄无声息地缠紧了两个名字:
陆逸轩,墨羽希。
从此风雪有人挡,饥饿有人填,大道再远,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