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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日子可太难熬了 ...

  •   为什么,就在上周,已经在路上报道的时候单独问过我们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在厅堂再让我重复一遍呢?我的脑子炸成一片空白,已经忘了自己在嘀咕什么,脑海里同时过着当时的场景。

      那是在周末,我们来报道过,行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红木门的颜色深得发黑。

      推门进去时,空调的暖气夹杂着一股浓郁的烟草和普洱茶味,这种热烈的气味通常代表着某种绝对的权力。

      行长姓张,就是刚刚那个笑眯眯的老头。

      他那时鼻梁上还架着一副老花眼镜。

      “小宋啊,美国回来的,高才生。”

      张行长抬起头,眼神在宋文迪那件豆绿色的衬衫上停留了半秒,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鱼尾纹比笑容更先绽开。

      “回国好啊,咱们行现在缺的就是国际化视野。柜台业务是根基,你先去小潘那里报道,把传票和系统摸透,底子打扎实了,你考过什么证没有?”

      宋文迪点点头,那种松弛感依旧如影随形:“谢谢行长,我会努力。”

      轮到我时,行长的视线在我的学历那一栏微妙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读到了一处并不顺滑的错别字。

      “陈晓希,”他念我的名字,声音里的紧张感坦然了许多。

      “我看过你面试时的表现,性格开朗,还喜欢打篮球,这是好事。咱们行现在的压力不在柜台里,在外面。大堂是门面,市场是粮仓。你就先在大堂帮衬着,顺便跟着外拓跑跑市场。年轻人嘛,多晒晒太阳,接接地气,对你有好处嘛。”

      他把“晒太阳”说得像是一种赏赐,但我清楚,这意味着我连坐进那把能滑动的办公椅的资格都没有。

      走出办公室时,宋文迪顺手带上了门。

      “柜台里看起来挺闷的。”她像是为了缓解某种尴尬,轻声说了一句。

      我干笑了一声。

      我已经忘了自我介绍时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一整天,我确实领略到了什么是大堂工作。

      那是伴随着自动感应门一开一合间,夹杂着冷空气和嘈杂人声的不断刺激。

      我们被分了两套临时的旧行服,说不出那是种什么味道,从那套衣服里可以闻到一种油腻和焦虑,有点像面馆里的那件围裙,宋文迪被装在那套衣服里,依然整洁得像枝嫩木枝。

      我站在大堂经理的身后,是个笨拙的学徒。

      大堂经理是个利索人,她的工作是像分拣零件一样,把客户拨拉到不同的窗口。

      “去,把那个大爷扶到取号机这儿。”

      “陈晓希,把那个填单台擦一下,你看上面全是手油。”

      “以前学过操作自助机吗?教那个阿姨转账,眼珠子盯着点,别让人把钱转丢了,咱们担不起责任。”

      我就这样在大堂里一圈一圈地转。

      我的脚后跟在那双三十块钱的皮鞋里反复摩擦,每一次挪步都像在火上踩,是的,蛋卷鞋不让穿,没有鞋跟的鞋子不能出现在厅堂。

      最难熬的不是累,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差”。

      每当我教客户按指纹时,不经意地一抬头,就能透过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到坐在里面的宋文迪。

      我觉得柜台里的世界是一种蓝色的,那是电脑屏幕和制服交织出的冷静色调。

      宋文迪正端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金色的钢笔,正侧着头听潘姐讲传票的分类。

      她的动作很轻,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仿佛玻璃后打字的哒哒声把她和这喧嚣的大堂隔成了两个世界。

      偶尔,她的视线也会无意识地掠过大厅,落在正被客户唾沫星子喷一脸的我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在路边狼狈啃面包时,突然被车窗里的人看了一眼。

      中午我正准备去吃饭,被客户经理叫住。

      “小陈,别转悠了,带上开卡机,跟我去楼盘开卡。”

      我应了一声,赶紧回柜台那边拿东西。

      柜台的小窗口有个传递槽,我弯下腰,隔着玻璃敲了敲:“宋老师,帮我拿一下开卡机的充电线,在里面的桌子角上。”

      宋文迪转过身,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拿过线,塞进那个窄窄的槽口。

      “你要出去?”她问,声音隔着玻璃有点失真。

      “嗯,跟着去开卡。”我扯出一个笑,顾不上多说,因为客户经理已经在门口不耐烦地按响了车喇叭。

      “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抱着那台沉重的、外壳满是划痕的开卡机,一瘸一拐地冲向了外面的冷空气。

      我其实早就知道也许同样的入职,我们要走向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但我知道,在那一刻,在那些无止境外拓的日子里,我那点关于“逆袭”的幻想,正随着脚后跟逐渐化开的血迹,一点点变得血肉模糊。

      带我的外拓客户经理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周。

      周周长了一双极大的眼睛,眼波盈盈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很深的弧度,侧脸像极了景甜。她开一辆大红色的宝马Mini。

      当我抱着沉重的开卡机,小心翼翼跨进她那狭小却精致的副驾驶位时,她正补着口红。

      她转过头对我笑,说这个车就是空间很小时,声音是随意的,透着一种被生活娇养出来的烂漫。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摇摇头。

      在我想象中,这种在这个岗位磨了许多年的“老姐姐”,要么是满脸横肉的厉害角色,要么是眼神浑浊疲惫的。

      可周周不是,她看起来像是个刚从下午茶聚会里溜出来,顺便带我去逛街的富家小姐。

      那里的场面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

      空气里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和烟草、还有暖气里的汗臭和刚撕掉塑封的建筑材料味。

      那些买房的人像是被某种狂热驱使着,红着眼挤在临时搭起的长桌前。

      “快点,小陈!动作利索点,动作一定要快!”

      周周一进售楼部,那双大眼睛里的温柔瞬间被一种极具效率的精明取代。

      她飞快拉开手提箱,递给我一叠厚厚的申请表。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叮嘱了一句:“记住,录入的时候那个‘开通信用卡’和‘自动分期’的勾选框,你直接默认给他们点上,别多嘴问,问了人家就不办了,明白吗?”

      她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我愣了一下,这种近乎欺诈的操作让我的手心马上渗出了汗,但看着眼前那一张张因为焦灼而扭曲的脸,我根本没有思考道德的时间,我成了这台开卡机的一个零件,不过在每次摇晃人脸识别的时候,我还是坚持跟每一个人说这是一张信用卡,奇异的是这些客户大多也没有在意。

      到了下午两点也没有来得及吃饭,我的嗓子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趁着换纸的空隙,颤抖着手拧开了一瓶桌上放了半天的矿泉水。

      还没等水碰到嘴唇,一个被后面人挤得火冒三丈的客户突然猛地一挥手:“磨蹭什么呢!到我了!”

      “啪”的一声。

      那瓶水重重地摔在地上,清澈的水流在满是脚印和烟灰的瓷砖上迅速洇开。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某种东西似乎也跟着那瓶水一起被打碎了。
      我没有去捡瓶子,也没有去擦水渍,而是像疯了一样投入到了她安排的节奏里。

      点选、拍照、读取身份证、默认勾选信用卡……我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得像是一台精准的收割机。

      我机械地翻动着手里那叠越来越高的开卡单。

      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我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以为会回到银行,但是车子最后停在一个陌生的小区地库里。

      “小陈,我这儿到了。”她熄了火,指着地库深处一个幽暗的出口,声音重新变得烂漫且无辜。

      “我家离地铁站特别近,你顺着那个口出去,走个五分钟就到了。今天辛苦啦,早点回去休息。”

      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腿下了车。地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熄灭。

      这叫离地铁站“很近”?

      我走了整整十五分钟才找到地铁站入口。
      当晚风吹过我满是汗臭味的衬衫时,我突然自嘲地笑了。

      那个行长大概觉得,像我这种在面试时会说“我喜欢打篮球”的二本女生,本就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一样,在这样的水泥森林里野蛮生长。

      地铁车窗倒映出我的脸,灰扑扑的,眼神空洞。

      我想,陈晓希,你真的要继续这种随波逐流的人生吗?

      到了银行发现大家都下班了。大厅里的灯关了一半,显得有些阴森。

      我坐在填单台边的长椅上,正打算脱下鞋看一眼伤口,身后突然响起了她的声音。

      “陈晓希。”

      我吓得赶紧把脚缩了回去。

      她竟然还没走,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lv包,正好奇地看着我。

      “你怎么还没回?”我问。

      “我在等你。”她走了过来,有一股清淡的香氛味在空旷的大厅里散开。

      “你家离这里远不远?”
      我愣住了,心里想她是想送我回家吗,不过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那种被看穿了窘迫后的惊慌。

      “不用了……我,我坐地铁挺方便的。”

      “走吧,一起下班。”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转过身往大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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