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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罢同赴楚关去   长阳的 ...

  •   长阳的雨歇了三日,廊下的紫藤花刚被晒得半干,谢隐融就捏着三封信站在了方叙承面前。信封上的封泥各有不同,海棠纹的殷家信、凌角纹的何家信,还有那枚沾着桂花香的柏家印,像三颗盼着相聚的星子,落在少年们手心里。

      拆开信时,方叙承的指尖被殷布穗画的螃蟹刺了下——那螃蟹张着螯,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崂山的蟹能盖过碗底”;何兰青的信里飘出片干莲蓬,墨迹龙飞凤舞:“南浔的莲子能当糖嚼”;柏君窈的字迹最娟秀,却在末尾画了只圆滚滚的杏子,说“兄长刻的杏核哨能惊飞白鹭”。

      恰逢先生撞见他们对着信纸傻笑,捋着胡须叹了句:“祁漫山那遭让孩子们受了惊,课业先停一月,出去松快松快吧。”

      “真的?”方叙承手里的糖葫芦画歪了尖,墨滴在纸上晕成个小太阳。

      谢隐融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眼底亮得像落了星:“三日后殷家集合,把这几家的热闹都凑了。”

      于是三日后,他们踩着崂山的晨露捡过猫眼螺,在南浔的荷塘里采过带露的莲蓬,还在阳朔的杏林里跟着柏君珩学刻杏核哨——谢隐融刻的哨子总发闷,方叙承的则歪歪扭扭,最后还是柏君窈笑着帮他们修圆了边角。返程时本想按时回殷家,却在途经映月潭时被晚霞绊住了脚——潭水映着火烧云,像打翻了胭脂盒,几人脱了鞋踩水玩,直到月上中天才想起赶路,硬生生耽搁了三日。

      从阳朔回来时,杏子的甜香还沾在衣料上,只是衣角多了几片映月潭的湿泥。马车刚驶入殷家地界,就见先生背着手站在路口,身后的殷布肃憋着笑,手里还攥着本《灵枢经》。

      “玩得开心?”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映月潭的晚霞好看吗?”

      方叙承的耳尖瞬间红透,攥着怀里的杏酱陶罐小声道:“好看……”

      “好看也得补课业。”先生把书卷往他怀里一塞,“《灵枢经》抄三遍,明日卯时交。”

      殷家的书房在竹林深处,青石板路被夜露洗得发亮。谢隐融从行囊里掏出砚台,墨锭在水中化开时,忽然低声道:“咱们抄了,先生会看吗?。”

      方叙承正对着经文皱眉,闻言抬头笑道:“肯定不会呀!他哪一次看过?说让咱们抄三遍,不过是吓唬咱们的而已。”他摸出枚杏核哨,往谢隐融耳边一吹,哨声虽哑,却惊飞了檐下的夜鹭。

      谢隐融了然,问道:“那你还抄吗?”

      方叙承看了他一眼,无所谓的说道:“反正我只抄一遍,管他看不看。”

      窗外的竹影摇进案头,混着砚台的墨香。谢隐融看着方叙承趴在纸上一笔一划抄经的模样。这被罚抄的夜晚,竟变得这么有趣。

      一转眼来到了次月的月初

      先生放下《南华经》,案头香灰积了薄薄一层,余烟慢悠悠往竹窗外飘。“今日课业止于此,酉时晚课再聚。”清朗声音落定,书斋里霎时响起收纸笔、拢书卷的动静。

      方叙承手忙脚乱把批注纸叠好,指尖刚碰到桌沿,就被谢隐融用镇纸轻轻按住手腕。抬眼时,谢隐融眼尾还带着点笑,说道:“急什么,先生还没抬脚呢。”

      方叙承乖乖缩回手,却在先生转身的瞬间,往谢隐融掌心塞了颗莲子糖——南浔带回来的,糖衣化了点,黏糊糊的甜。

      两人出了月洞门,就见谢隐瑶站在紫藤架下,正盯着他们这儿看。

      “阿姐?”谢隐融先喊了声,手里还攥着片白鹭的羽毛,“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在母亲跟前理事,不再来听学了吗?”

      方叙承也跟着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谢隐瑶,她的穿着比往日素净些。

      想起谢隐瑶是谢家内定的下一任家主,自祁漫山除了魔物后,就日日守在宗主殿,连上月他们出门游玩都没露面,今日突然来,倒有些稀奇。

      “不是来听学的。”谢隐瑶转身时,方叙承注意到她眉峰微蹙,寻常带笑的嘴角抿成了直线,“昨日是月初,六家会开了一天。”

      谢隐融把羽毛塞进方叙承手里,几步凑过去,问道:“开什么会?难道又要比试不成?”

      “要真是比试就好了。”谢隐瑶的声音沉了些,抬手拂去肩头的紫藤花瓣,“北督主提了清剿的事。近二十年邪修冒出来不少,偶尔有魔物现世,根子都在他们身上,要各家划地界,把境内的邪修全铲了,下个月初前交名册。”

      方叙承捏着那片羽毛的手猛的攥紧。

      “母亲怎么说?”谢隐融追问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母亲应了长阳这边的差事。”谢隐瑶的目光掠过院角的练功桩,桩上的剑痕还是谢隐融上月练剑时留下的,“但她私下跟我说,这事不能做得太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真正手上沾血的恶徒,这几年早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有的是被师门赶出来的,有的是误闯了邪术阵的,没害过人,修为也浅得很。”

      方叙承的心跳漏了一拍。谢宗主知道?知道那些被叫做“邪修”的人里,藏着一些可怜求自保的人?他忽然想起谢宗主这两年总是很忙,平时几乎见不到她,想来是为了对这些人费了不少功夫。

      “那名册怎么办?”谢隐融皱起眉道,“北督主那人,最较真。”

      “母亲自有办法。”谢隐瑶没细说,只是从袖中摸出两卷书册,递给他们,“这是《符箓要义》的新注本,你们先看着。清剿的事别往外说,更别瞎打听,安心待在殷家里,听见了吗?”

      最后那句带着点当家主的威严,谢隐融吐了吐舌,接书册时故意用手肘撞了方叙承一下,说道:“知道了,未来的家主大人。”

      谢隐瑶被他逗得眉眼松了些,却没多留,转身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廊下只剩他们两人,风卷着紫藤花香掠过,方叙承翻开书册,指尖落在“邪术辨”三个字上,忽然道:“谢宗主……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事?”

      谢隐融正用羽毛逗檐下的麻雀,闻言含糊道:“她可神通广大着呢,什么事能瞒过她?。”他转头见方叙承盯着书册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想什么呢?走吧,去吃晚饭。”

      方叙承合上书册,把那片白鹭羽毛夹进去当书签,跟着谢隐融往膳房走。

      他想起谢隐瑶严肃的表情,想起谢宗主这两年的忙碌,心里像被投了颗小石子,漾开些模糊的涟漪。有些事,可能就是谢隐瑶知道,谢宗主也知道,只有他们还蒙在鼓里。

      但他没再多问。就像谢隐瑶说的,安心待着,就够了。更何况他还是个客人,问的太多会遭人烦的。

      两月后的清晨,晨钟敲到第七响时,方叙承正在默写《清心经》。窗外的阳光落在宣纸上,衬得他笔下的"大道无为"四字愈发清逸。

      "方公子这笔字......"柏君珩的折扇突然压在他宣纸上,"怎么带着些阴森的鬼气?"

      书斋霎时一静。谢隐融反手将砚台扣在折扇上:"柏兄眼力不行啊,这分明是南岭特产的松烟墨。"他指尖在砚台边沿一挑,带起缕清冽的松香,"倒是柏兄扇骨上嵌的紫玉,看着像《万邪谱》里提过的污心玉?"

      "你!"柏君珩猛地收扇,却见先生已捧着戒尺走进来。

      柏君珩只好折扇刚收回袖中,到自己的座位上。
      先生刚要讲些什么,书斋的门就突然被人推开,先生抬头望去只见殷家的小弟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衣领上还沾着晨露:"先生,六家传讯,楚关鬼怪异动,宗主们命各家子弟即刻前往校场集合。"

      先生头淡淡地"嗯"了一声,说道:"去吧。"

      这反应太过平淡,连柏君珩都忍不住多看了先生一眼。方叙承注意到先生今日格外沉默,连平日里偶尔流露的浅笑都不见了。

      "先生不嘱咐些什么吗?"谢隐融试探着问。

      先生抬起眼睛,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株半开的紫藤上:"活着回来。"他说完便离开。

      方叙承看了看宣纸上洇开的"无为"二字,直到谢隐融提醒他,才跟着离开。

      校场上,六位宗主已经等候多时。殷宗主手中捧着的金丝楠木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简单道:"七日为限。"

      六道流光从匣中飞出,落入少年们手中。方叙承接住那枚同气符。

      谢隐融拽了拽他的袖子,谢隐融往他手里塞了颗莲子糖说道:"走了。"

      方叙承回头望了一眼,先生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校场边缘,正独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青灰色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方叙承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发现了吗?先生今日一次都没笑过。"

      谢隐融不以为意的说道:“他平时也不常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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