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陀螺 靳长 ...
-
靳长生蜷缩着,一动不动。
黑,一片无际的黑。
冷,透彻心骨的冷。
呼出的气都化成寒冰刺得脸生疼。
混沌的意识有一瞬的清醒,这是哪?
赖麻子的声音透过水和罐子传入耳朵。
“靳长生,你知道除了你还有谁在罐子里吗?”
水漫住他的下巴,靳长生手在水中摸索,他什么也看不见,黑茫茫一片,睁眼闭眼毫无区别。他像个盲人一样手在水里摸索,腿脚却被禁锢得一寸都移动不了。
他摸出困住自己的形状,这是个罐子。
原来,他还在罐子里。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这又是第几次在罐子里醒来。
刚刚做了个很好的梦,他被救了。
被谁救了,靳长生用混沌的意识思考,谁来着?
这时,赖麻子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还记得优然吗?你跑掉了优然可没有跑掉,”
浑身的体温早已被冷水消磨殆尽,他有些麻木的听着。
“我把她关在你旁边的罐子里,”赖麻子拍了拍靳长生右边的罐子,沉闷的声音让靳长生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
“像你这样,用水泡着,但是她一直在喊,”
“她喊,长生哥,救命,长生哥,好冷啊!哈哈哈哈哈哈。”
靳长生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眼睛大睁着,仿佛真的看见了在罐子里求救的女孩。水变得又腥又臭,一股血味弥漫整个狭小的空间。
好像有东西动,不是自己。
赖麻子的声音又出现了,“哦对了,还有你偷养的猫!”
赖麻子狠力掐了把,凌厉尖声的猫吠声响起,“嗷哇————”
“就是那只狸花猫,我抓来一起陪你。”
小狸从来不咬人,也不抓人,她只抓老鼠。看着不亲人,实际熟了后会翻雪白柔软的肚皮给靳长生看。
“院子里除了优然就这只猫你最上心,这样左边罐子里是你的猫,右边罐子里是你的妹妹优然,这俩……”
水声起起伏伏拍打罐壁的声音塞满靳长生不太清醒的脑子,罐子外的赖麻子说话声时隐时现,但小狸在抓挠罐壁,惊恐尖锐的嘶声,无穷无尽。
“滋啦滋啦——刺啦——”
仍然是一成不变的黑,他浑身上下早已没了知觉。
靳长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水又变得腥臭,一股血味弥漫整个狭小的空间。
水里有东西在动。
是湿乎乎一绺绺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一点一点缠上靳长生的鼻翼。
慢慢的,水面浮起一颗头来,在靳长生不足一掌的脸前。
先是头皮,然后是出水后紧贴着的黑发,随即露出雪白的脸,苍白的唇。
他看见了优然。
她的声音轻轻凄凄,没有一丝温度,“长生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呢?”
平静的水面兀自起了浪,层层水浪兜头覆面将他拍倒,天旋地转……
耳边奇异般的响起火车倾轧铁轨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很久之前就没记起的话,在这一刻如救命稻草般在窒息黑暗中盛长。
原来那次,颠簸的火车上,蹲在他面前的人说的是,
“靳长生,你别怕。”
有温热贴上靳长生的额头,靳长生睁开眼睛。
宋桥清关切的眼神占据着靳长生的视线,就像此刻暖色调的床头灯,一下将他从噩梦中拉回。
靳长生抬手摸了下搭在额头上的热毛巾。
宋桥清擦了擦靳长生脑门的汗,“你有点发烧。”他又说:“做噩梦了?”
靳长生盯着他不说话。
宋桥清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不仅被吓着了还吓得不轻。他将靳长生耳边、额间有些湿润的头发往后捋,然后摸着他的头,温声安慰道:“那些都是假的,我才是真的,所以不要怕。”
靳长生伸手搂住了宋桥清。
宋桥清脑袋被抱了下去了,但怕压着人,手正撑着力,正二张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
宋桥清心里叹了一口气,心已经软了大半。
任谁在又黑又小的罐子里泡个几天几夜都会有心理阴影的,靳长生白天的时候看着好好的,啥事没有,但夜一深,所有被压抑的情绪都会在这一刻卷土重来。
哭了一会,宋桥清实在怕把人压着了,就一手伸向靳长生的腰,一个翻身将人搂到了自己的身上。
靳长生趴在宋桥清胸膛上继续一抽一抽的流泪,宋桥清一手摸着他的头,轻拍他的背安抚他,“别怕别怕,我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宋桥清絮絮叨叨安慰了好一会儿后,靳长生慢慢平静了下来。
在宋桥清以为人已经睡过去的时候,靳长生的声音在胸膛处传来,闷闷的,他说:“桥清哥,罐子......你看了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但宋桥清知道他说的是岩洞里的那些罐子。
“看了。”
“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哭过的缘故,靳长生声音有些抖。
宋桥清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原书的内容,确实没有提到靳长生被关在水罐这一剧情。这就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原书篇幅有限,人物成长经历并不会一一记录,还有一种就是宋桥清的出现让剧情发生了改变,这一段经历的发生是宋桥清造成的蝴蝶效应。
“有一只猫。”宋桥清实话实说,但话一张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靳长生在抖,那是一种不可自控的颤栗。
“怎么了?”宋桥清手掌去捞靳长生贴在自己胸膛的脸。
靳长生苍白着脸,眼梢愈发殷红,羽翼般微微颤抖的眼睫仍挂着一片湿润,他咬着唇,抬眼看宋桥清的一瞬间,泪水汩汩无声又漫湿了整张脸。
他呜咽道:“......冷。”
宋桥清忙拿毛毯给人严严实实盖住,更紧的将人搂住,他不知道靳长生这是怎么了,只能一个劲的安慰道:“哥抱着你就不冷了,哥抱着你。”
像是坍塌的大坝再也抵挡不住一滴洪流,靳长生恸哭垂涕:“桥清哥,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
宋桥清救他的那一晚,把他放回岩洞时,他想去找优然,可是一想到优然惨死在罐子里,他的脚就像是铸了千斤铁压得他一寸都不能动。
“是我,是我害死了优然。”
宋桥清双手捧起身前的脑袋,靳长生表情痛苦,正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喂,”他手左右晃了晃。
“谁跟你说优然死了?”
靳长生抬起哭得红肿,泪意朦胧的眼睛看他,“赖麻子、他们把优然也泡在......罐子......”
宋桥清与他直视,一字一字坚定的告诉他:“没有。罐子里没有优然。所有罐子我都打开看了,除了那只猫,其他的都是空罐子。”
宋桥清目光寻索了一番,在枕头外面找到了那条本来给靳长生搭额头的湿毛巾,“而且,他们也没有抓住优然。”
他用毛巾把靳长生一脸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又用另一面给靳长生擦汗。
靳长生像是反应迟钝的小动物,盯着宋桥清,愣了半响才开口:“真的?”
“真的,我的人都打听出优然在哪了,她在......”宋桥清想了想,那个城市叫什么来着,他思索半响,恍然道:“想起来了!好像是在什么继州?”
靳长生眼睛睁大,声音都提高了一度,“继州!就是继州,去蒙城的终点站就是继州站!”
他当初为了带优然出逃,记住了火车路线经停的所有站口。
“她应该是在火车上坐过站,或者睡着了,在终点站被赶下去了。”宋桥清道。
“那我明天就去继州找她。”
宋桥清抬脚轻轻提起了靳长生搭在他腿上的脚,“可以啊,到时候就用这双断腿带优然回家,你累了还可以让优然背着你走。”
靳长生:“......”
宋桥清在人后心拍了下,“放心吧,我一直在派人找,有新消息了我就告诉你。但是你这个腿得赶紧养好了,不然到时候我可不带你去。”
靳长生轻轻靠在宋桥清规律性起伏的胸膛处,一下一下的心跳声穿过耳膜鼓点一样敲进他的心里。
他决定了,等送优然到家,他就再也不离开桥清哥。
他第一次遇到那么好的人,对他也那么好。
宋桥清轻拍着靳长生的后背,这一趟两趟的哭可能也把靳长生哭累了,在真正的安心后,靳长生很快就睡着了。
靳长生睡着了,宋桥清却依然睡不着。
他从回来就没阖过眼,所以在靳长生梦呓、做噩梦的第一时间就发现这孩子发烧了。
他想起靳长生的烧,缓慢的将人平躺放好了,轻声轻脚的用温水将毛巾洗干净,又搭在了靳长生额头上。
这下是真睡沉了,宋桥清中途换了好几次毛巾都没醒。
天色慢慢从黑夜渡进一点蓝,昏暗的房间也染了一点暗蓝色,还有靳长生宁静的睡颜。
宋桥清依旧毫无困意,他看着靳长生在虚亮的天光下,半明半暗的眉眼,忽然又想起成辉问他的话,“养他是为了送给吕老板吗?”
当然不是。
原书宋桥清死于杀戮,他的死是主角团被小瞧后的一次打脸爽点。
中二少女宋依然让整本书里的法律虚空化,无用化。科技退步,时代倒缩,权势、经济、生存都依靠个人或集体力量的较劲和杀戮。
人命轻贱,社会混乱。
不杀人就被人杀。
这一切都颠覆宋桥清原来生存的准则,他二十多年养成的良好品德和价值观告诉他不能伤害别人,可这本书荒唐的生存准则却一步步在逼宋桥清,要是不遵守,他甚至会提前走上原书宋桥清的结局。
晚上,成辉和他处理无一人生还的包厢时,成辉问他,杀人是什么感觉。
他没回,他怕他的真实想法会吓到成辉。
他觉得在这杀人,就像是小说作者写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就像演员杀青结束了一个工作,就像是在演沉浸式剧本杀。
他知道那人死了,但是他打心里觉得不真,这算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
这世界的生存法则让人难以接受,但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就没那么难。只是他怕久了,假的也是真的了,那么之前真的会不会就变成假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参照物,就像《盗梦空间》里多姆的陀螺,来提醒他眼前的是现实还是虚假。
没有什么比男主靳长生更能提醒他,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眼前一切都是虚假。
他在一本书里,那么他的一切行为便不作数,他杀的人也不作数,那只是一个角色必要生存手段,并不能代表现实中宋桥清。
只要男主在他眼前,他对这个世界的脱离感就能保持不变,他就拥有上帝视角,他永远都可以是旁观者、局外人。
血就溅不到他脸上。
只要靳长生在他眼前,他就不会真正的陷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