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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就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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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男人因喜悦而颤抖的肥肉在嘴角荡漾出层层细纹。爬满皲裂与老茧的手像老树皮一样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他的手心在微微出汗,黏糊糊的。
赵简行下意识地想挣开,思虑再三后还是强忍着回握住了那双手。
这个男人是自己直到成年之前的衣食保障来源,不适合把关系弄得太僵。
“小简啊,我们父子终于能够团聚了!”男人激动地一直在摇晃紧紧握住的手,汗液融进赵简行的手心里。
如果可以赵简行一定会立即将自己这双沾过陌生汗液的手洗刷个数十遍再用高温烘烤个三四回。
但现在……他不能断了自己的后路。
他压制着恶心感,语气平稳地应了一句“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害”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赵简行的异样,悻悻地松开了手还在自己身上那件丝织花衬衫上用力蹭了两下,试图将手汗抹干净。“我这人五大三粗的,没注意……这不,一见到你,太激动了”
赵简行沉默着没答话:平心而论,他没有什么话能跟这位素昧谋面的父亲说的。
男人却早早地找好了台阶“你坐了一天的火车了吧,肯定累了。我们这就回家啊,房间早就给你收拾好了!你弟弟也在家备了好菜等着你嘞”
赵简行盯着男人晃着车钥匙兴冲冲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宝马奔去的肥硕身影,惯性地眯起了眼。
他惯于思考现状,谋定后动。
从现在的已知条件看来,他日后的生活状态和水平不会太糟糕。
这就足够了。至于感情…太淡薄了,他一向不考虑这种东西。
………
到家后
大厅里黑漆漆的一片,男人顺手开了灯。
流光溢彩的吊顶镶着金灿灿的塑料金边,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颇有一种暴发户的审美。
饭菜是备好了,搁在桌上早已凉透了。男人口中的弟弟却不在。
“那个小兔崽子又跑哪里去了,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今天一定要待在家,还他妈又溜了”男人扶额絮絮叨叨着“我下次非把他零花钱停了不可!”
“没事”赵简行反而松了口气,他不想今天就应付他那个印象模糊的弟弟。
他坐在真皮椅上等男人火急火燎地去给自己热菜。
抬头的间隙发现男人对此并不熟稔,打翻了一堆瓶瓶罐罐的调料,鼓捣了半天还没有开火。
“做饭的阿姨今天回去了,我好久没进过厨房了……”男人不好意思的摸着头顶解释,“咳咳”地干笑。
赵简行盯着面前的男人,心底终于生出了点细微的感慨:
这个人真的很努力地在欢迎自己……尽管总是搞砸。
在赵简行十七年的人生里很少能感知到被关爱,就连抚养了他十七年的母亲留给他的也更多是严厉与规划。
可今天,就在这个昏暗空旷的厨房里,赵简行久违地抓住了点亲情的尾巴。
于是他走过去,接住了男人堪堪拿不住的铁锅,熟练地将剩菜倒进去。小煨,慢炒,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步骤,然后在男人目瞪口呆的神情下端出了一碗碗漂亮的饭菜。
“厉害啊,不愧是我儿子!”
赵简行愣了一下,漠然地偏了头。
父子吗?目前他们的关系是这样定义的,刚刚那种情况算是父子间的交流吗?
他低垂着眼睛,细细咀嚼着食物。眼睛里浮起复杂的情绪:算吧。
………………
洗漱完毕后,赵简行终于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黑色与红色交错渲染的墙壁,各种特摄海报整齐的排成一排贴在墙头,透明玻璃柜里摆放着姿势各样的假面骑士与奥特曼的手办。衣柜旁的衣架上还挂着花花绿绿的cos服。
这个房间显然没有整理过,封面印着二次元美少女的轻小说和热血冒险漫画杂乱的摊在床上。正对着床头的位置甚至用红色颜料手画了一个六芒星魔法阵。
这……奇怪的中二气息。
房间的成分十分复杂,显然不止中二。
落地窗后有个小阳台,青色的藤蔓缠绕上木制的花架,加百列垂下清冷漂亮的花,波罗莱开得热烈像一团燃烧的雪,蓝色的大花勿忘我盈盈染上楚楚可人的神情。房间主人似乎格外偏爱月季:龙沙宝石的枝叶肆意疯长,阳台拘不住它,向着阳光快要长到天边去了;弗洛伦蒂娜攀着墙墨绿色是叶间结下一串串红色的宝石……
好像乱入了一个春日的花园。
“这小子!房间乱成什么样子了!”男人后脚冲进来,有些恼怒“我早就让他收拾一下,他怎么还没收拾?”
自说自话完转过头冲赵简行解释:“ 这个房子平时就我和你弟弟住两个房间,另一个卧室还没收拾完,我想着你先在你弟弟房间凑合几天等房间收拾好了你再搬进去住”他顿了一下“害,谁知道他还没收拾。”
赵简行不习惯住别人的房间。
“没事”赵简行转身下楼:“我睡沙发就好。”
客厅里的灯不知道被谁又打开了,透射下暧昧的光线,“噔噔”有轻微的脚步声攀爬而上。
赵简行将视线投下去:黄色的柔光有点暗,罩在迎面而来的人身上像蒙了一层薄雾。
赵简行撞见了一双诧异的眼睛:
“你就是我哥?”
少年身后背着把黑色电吉他,乌黑的发丝被打湿了,额间沾了微微的雨水。剑眉星目,静静地看着他。
赵简行现在不想同这个弟弟有过多纠缠,冷冷地回了一句“对。”
“你刚刚是从我的房间出来吧。”少年撑着栏杆带着轻佻戏谑地开口“看来很习惯啊,鸠占鹊巢。”
赵简行不想搭理他继续往楼下走,却在擦肩而过时被对方抓住了手腕。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蹦出来的,但这里是我家,我的东西你最好不要动。”
他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
赵简行很淡地抬了眉:“或许你可以去看看你父亲桌上的亲子鉴定报告,再想想这话你还有没有底气说。”
轻飘飘的话语像一把冷刃一样插在林简言心上。
报告,那份报告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面前这个人就是自己的亲哥哥。
太荒唐了,平白无故天上掉下了个哥哥。
“我…”少年哑然,随即沉下了脸“这不是你家,我会让你知道这点的。”
………………
赵简行就这样暂时找到了一个居住之所,虽然并未收到所有人的欢迎与接纳但也比之前的动荡颠簸好了太多。
“林国斌。”赵简行躺在沙发上回忆起了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场景。
那天母亲第一次奇怪地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带自己去了游乐园。
他坐在堆满泡泡球的玩具池子里,抱着心心念念的喜羊羊玩偶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他被驯化的太好,太成功甚至于已经丧失了小孩爱玩的天性了。
在茫然失措中他抬头去寻找母亲的眼睛。
隔着休息室的绿化植物盆栽,他只看见母亲杏色的长裙摇摆下的褶皱重叠露出一只油光发亮的皮鞋。
母亲在同一个男人聊天。
隔得太远,他只听见了只言片语:
“林国斌,不可能。” “林国斌,你休想。” “林国斌,你滚!”
母亲性格孤傲凉薄,情绪从不轻易外露。那天她得多生气,这几句话喊出来几乎声嘶力竭。
“林国斌。”他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命运总是捉摸不透,冥冥之中又纠缠在一起创造出许多巧合。谁曾想,赵简行年幼时期记住的名字竟成了他十七岁时唯一的生机。
………………
母亲的脸没有一丝血气,苍白的像一张纸,呼吸已经渐渐微弱了,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躺在病床上。她从不愿让护士开灯,整个人就蒙在医院病床死寂诡异的阴影里。
长长的针管顺着杆往上爬触及印着各种标签的吊瓶簇拥在一起像结出了苍白妖冶的玛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那样强势专制的母亲躺在这样狭窄的病床上渺小的像一片羽毛。
赵简行每次来看母亲总会疑惑母亲是否还留在这世上。
毕竟母亲的表情实在太过平静,癌细胞侵袭身体的痛苦在她身上仿佛看不到。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顽强地忍耐着,甚至于让人以为她在期待着……怎么可能呢?没有人会期待死亡,母亲当然也不会。
至少,母亲得活着,哪怕是为了赵简行活着。
但这世间大多都事与愿违,母亲到底没熬过赵简行十六岁生日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冬天寒冷刺骨,披着驼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奇怪男人匆匆闯进了母亲的病房。
从这个书生斯文气质的男人进入病房的那刻起,母亲的脸色便重新焕发了生机。她竟努力地笑起来,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可男人并不像母亲那样用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神色漠然地像座雕像。
“从前答应你的,所以我来了。”他低头看了赵简行一眼,厌恶地皱了眉。“我还要赶北京的飞机就不多待了。”说罢又匆匆地离开了病房。
母亲的目光总跟磁石一般在这个男人身上久久停留。在病房里是那样,男人走后母亲紧紧盯着驼色背影失神也是这样。
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男人再没有来过了。这下,不仅是母亲的目光再也无处搁歇,连生命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母亲是怀着一团枯死的心死在医院冰凉的床上的。
须臾之际,她呢喃着赵简行的名字:“去找他……找……林…国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