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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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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级白玉阶,金砖铜柱支天殿。
乾元殿修的巍峨高大,十九铜柱上龙纹盘桓,鳞次栉比的漆金瓦熠熠生辉,灼的人眼珠生疼。空阔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分了几列,均手执笏板,正襟而立。
余洌立于武官之首,静静的听着御史大夫慷慨激昂的弹劾。
“皇上!褚王草芥人命,季兄死的实在冤枉!此等心狠手辣之人,怎可立为当朝太子?”
“刚回朝便于京城闹市当街杀人,两日后又在青楼为一花魁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季谏议好言相劝,他却直接痛下杀手。皇上,您三思啊!”
虽然御史大夫本职就是监察百官,但是这刑部都还没查出个什么来他便弹劾,未免有些管的太多。
褚王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倒是礼部尚书眉头一皱,道:“李大人可别一张空口胡乱污蔑人,季谏议分明是被翻红浪死的,怎么就跟褚王殿下扯上了关系?”
余洌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李直冷哼一声,一双狠戾吊尾眼竟还红了眼眶。他丝毫不回应礼部尚书礼貌的质问,又道:“季兄一片赤城之心,好心奉劝褚王即封储君,当有度行事,殿下却不理不听。臣作为季兄的至交好友,实在是觉得殿下此举……让忠臣寒心啊!”
这是说不管是谁杀的季高南,人家都是因他而死,所以都是他的错咯?帽子也扣的挺大,寒忠臣之心。说的好像他要当太子了,恃位杀人一样。可他这不还没当上吗?
于是,余洌阴阳怪气着道:“好心好心,劝人劝到青楼来,真是好心。他不要一张老脸,本王可是要脸的。”
御座上的皇帝搂着宋美人,享受地喝了口酒,不知听没在听。
李御史终于梗着一张青白的脸住了嘴。这死法委实不光彩,他又不像余洌那样厚脸皮,在大庭广众之下谈被翻红浪。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师却开了尊口。“殿下前几日回朝时于闹市杀人,确实甚为不妥。”
太师倒是没别的什么意思,就是年纪大了些,眼里容不得沙子。早年教导皇帝时也是这样,严苛的不许有半分错漏。
对待年事已高的太师,余洌的态度倒是很好。他笑道:“此事本王当日进宫时便已向父皇澄明缘由,父皇也允了无罪。”
老太师缓慢点了点头,这便是不反对了。
这赶了一个,劝了一个,又来了两个。
“陛下,军书被拦之事还未查明,此事疑点颇多。”云麾将军举了举笏牌,道。
洪德帝给了回应。他摇摇头,道:“玄儿虽有些顽劣,但所立下的军功却都是事实。朕也早已做过承诺,得胜便立太子。如今既已得胜,此事又为何再提?”
余洌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臂膀,他字倦玄。这皇帝的一声玄儿,当真叫的他鸡皮疙瘩掉一地。
洪德帝的话语,没有换得双方意见的一致。
归德将军跟着继续劝。他道:“陛下。纪琅军本成不可挡之势,殿下一去仅仅用时三月就得胜回朝,未免太过轻松。依老臣之见,还是查查好。”
这个是说余洌他有自导自演的嫌疑了。还是通敌卖国?
礼部尚书声音一凛,道:“尔等这是在让皇上自废当初诺言!”
这个罪名扣的比较大,余洌满意点头。
两位将军直接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却不带半分惧怕。“臣等岂敢做这等欺君罔上之事,礼部尚莫要夸大其词。”
“军书被拦一事本就蹊跷,之前也是三皇子殿下一力主张既有外敌不可内乱,而不查。如今褚王既已回朝,正好仔细探查一番。”
双方各执己辞,你言我语,朝堂上顿时好不热闹。洪德帝也听不见了,不亦乐乎的喝酒。
余洌听的甚是无语,心道不就是不想立他当太子吗?洪德帝搞这么麻烦,也真是看的起他。
本来打算慢慢来,反正废口舌的不是他。却听那那御史翻旧账翻出的东西一件比一件离谱,见那朝臣听的一个赛一个的聚精会神。
给别人扣屎盆子倒是利索。余洌冷笑,正要发作。却被哥哥扯了下衣袖。
“父皇,濯选太子一事,不如容后再议。”余烛嗓音沉稳有力,又带了几分不容置喙。旁边几人的争吵声渐小,继而纷纷将目光投来。
“季谏议一案既未选定人手查办,不如交于儿臣,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还皇弟一个清白。”
洪德帝方才也听的认真,骤然被儿子打断,也不生气。他咽下口中酒,面露迟疑之色,道:“可是朕都答应了玄儿的。”
余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别玄儿了你不膈应我还嫌恶心。面上却笑着回道:“父皇,无妨的。儿臣也同样觉得,不急于这一时。”
旁人说再多都比不上余洌自己拒绝。在洪德帝的叹息点头加悲伤愧疚中,玉朝立太子一事,再一次搁置了下来。
看着御座上面色沉痛的皇帝,余洌笑容越发灿烂,语气也阳光,他又道:“父皇莫内疚。不满您说,方才扣在儿臣身上的屎盆子实在太多,儿臣一时间也甚是惶恐。其他年代久远不便查,只是季谏议,儿臣分明只是因他出言不逊,罚他跪了一个时辰,怎么转头这人就没了?”
余烛紧跟着接道:“此事确实有辱皇室名誉,还望父皇允我兄弟二人查清此事。”
皇室,这便是将这件事从余洌一个人身上,推到了这个皇族身上。这下,皇帝不想管也得管了。
“朕准了!”
“儿臣谢父皇。不过父皇可还记得赐儿臣的那五千精兵?儿臣虽只带回来三千,但养三千精兵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不一时周转不过来了吗?还望父皇拨点钱财。”余洌得了好还想继续讨,就是不给,烦一下皇帝也是爽的。
这个是明目张胆的要钱。
可还未等洪德帝顾左右而言他的婉拒,一道格外阳刚中正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是大皇子,怀王余绝。
“听皇弟说到这三千精兵,儿臣倒是想到了战事结束的士兵,不知父皇知道,现在他们如何境遇?”
玉匀实行府兵制,也就是全兵皆农。既不用朝廷负担士兵衣食,也不用分发军饷,只需免去参军者家庭赋税即可。
怀王在兵部任职,谈到玉都府兵的安顿,倒也不算逾职。由褚王的三千兵联想到,也算顺理成章,不过在这种时候说出,总让人觉得有些耐人寻味。
皇帝道:“今年雨水也不差啊……”
“确实不差,但是三月都未曾种麦。存粮也已在行军时耗完,现在……军中无粮啊。”
“那朕给你拨些粮款?”
怀王余绝摇摇头,沉声道:“父皇,儿臣认为,最重要的并不是粮款的问题。我们更应该思考为什么会造成如今这个结果。”
余洌侧目,听的颇为认真。他总是很好奇,这位大皇兄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皇帝不确定的回道:“因为朕……忘了早拨钱款?”
余绝面露沉痛之色,上前几步,高举笏板。厉声道:“父皇,七州之战措不及防,我玉匀大好男儿死伤数十万,就是因为未料敌先机啊!”
皇帝状似恍然大悟。“哦!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自然是在纪琅中安插卧底,使我玉匀能时时知晓纪琅动向。”
余洌重重地咳了好几声,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被余烛扯了好几下才忍住,只得用咳嗽声来掩饰。
皇帝点点头:“此事事关重大,你拟个章程出来,朕考虑考虑。现拨你五十万两,好好安顿城外军士。玄儿怎么突然咳起来了,可是身体又恙,那这几日就不必上朝了,免得旧疾复发。”
怀王放下笏牌行了一礼。“儿臣谢过父皇。”
余洌也点了点头。直接连朝都不让上了啊。也完全不给钱他养兵。确实,干什么都要钱,断财路,最方便不过了。他真是多谢父皇了。
随后又是几个官员手持笏版禀报,皇帝又重新爱搭不理起来。怀中的宋美人嗔怪着喂酒,软言软语地问他为什么方才不理臣妾。皇帝哈哈一笑,饮尽了杯中酒。
直至退朝。
冬日里的太阳起的较晚,辰时到了才在云中探出半点头来,连照出的光都是散漫温吞的。
余洌站在殿外多瞧了几眼,心中讽道:“若是叫大皇子想到这冬日暖阳不便庄稼生长,会不会叫钦天监来作法。”
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一个人像颠了一样在殿旁,以袖捂脸,笑得身子发颤。
也是巧了,他正好在笑余绝。余绝和余烛就并肩走来了。
余烛看了眼弟弟,用胳膊肘怼了下他。余洌本来已经快停住了,看到自家兄长身边的余绝,又是直不起腰了。
余绝不明所以,只笑着对余烛行了一礼便直接道:“皇弟,那皇兄便去城外安顿军士了。”
余烛微一点头,也回了一礼。温和道:“皇兄,慢走不送。”看着余绝渐远的背影,无奈叹息:“别笑了,人家都走了。”
余洌直起身,以袖拭去眼尾的泪。“走,去找那小秦公子看看。”
秦家不愧是百年书香世家,府内装潢都极有韵味。清淡温和的墨色砖瓦,各色奇植郁郁葱葱,屋宇茅亭隐约可见。苑边一处莲池,开出的竟是墨莲。余洌意思意思的赞叹了几声,又恰到好处做出疑惑神色。“这莲可是什么特殊品种?”
管家神色无不骄傲的道:“这乃是秦家世代公子辛勤苦练所致,以墨将池水染黑。候府独有此景。不将水池染黑,不得出师。”
余洌回想了下秦余的样子,心道他之前怕不是直接丢了几根墨条进去,这才出的师吧。
顺着曲折回廊走到尽头,是一砌成月牙状的石头门。秦府管家躬身行了一礼,抬掌示意:“秦小公子现与朋友约于竹园。两位,请。”
竹园景不如其名,竹子只有一小片,还都被雪压的都快趴在青砖上了。其他地方摆着些小盆栽,一个个枝叶枯黄,要死不活的。
余洌一眼便望见了端坐于石凳上摆弄着茶具的顾情靡,心下一惊:“他怎么会在这?”
随后看见的,便是立身持笔正在作画的秦余。以及秦公子身旁身着绿袍,正在安静读书的人。
三人气氛和谐,竟都没有觉察到两人的到来。余洌拦住了向前走的余烛,好整以暇的抱着双臂,想着看这三人何时才能发现他们俩的存在。
直至一阵清风拂过,吹掉了兰草上的几片花叶。秦余才双眼一亮,速在宣纸上点了几笔。搁笔举起画作,喜道:“来来来,绝世佳作,谁若是能在上面提诗,必能流芳千古。”
这一动作,叫他在余光中瞄到了两个身影,惊的一跳,扯着绿袍人的衣袖叫了声。“年年!”
余洌哂道:“你叫个什么劲儿,本王能活剐了你还是怎么的。”边说边上前走,做势要抢他的画。“来来来 ,本王来给你写几笔,看是字衬画,还是画衬字。”他夺了画,边说着便在那副兰图上题了几句。
“迨夫花开,凝睛瀼露,万态千妍,薰风自来,四坐芬都。”搁了笔,余洌拎着字画摆了几圈。“如何?”
还未听到夸赞,便听秦余又道:“你怎么只写一半,上面的呢?”
说着,他夺回了纸,抢着又写了几句。“其芽葺葺……犹绿衣郎。”
余洌看着,面上笑容更胜了几分。果然,这就是他那个相好。
秦余提完字,见许年还在稳重如山的看书。轻哼一声,将宣纸在许年上方晃了几晃。“怎么样,我是不是写的很好。”
许年轻扯下宣纸,平淡看了眼,脸色倏变。立即起身向余洌行礼。“方才不知是褚王殿下,礼数不周,还望海涵。”顺带又不动声色的踩了秦余一脚。
秦余有些委屈道:“他不大在意在意这些的,你当做普通朋友相处就可以了。”
“礼不可废。”
放好宣纸,又叫书童再搬来两个竹椅,送上几盘糕点。五人围了一圈。
余洌拎着竹椅往左边挪挪,离顾情靡近了些,低声问他。“你怎么在这?”
顾情靡也不过刚到秦府几刻,眼也未抬,手上醒茶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质子府漏水,接水的盆都不够。”
余洌心中琢磨几下,心想这可能还是在为昨日之事生气。便拍拍他肩,安慰道:“别生气了,他都死了。”
也许是一不小心将声音放大了,正与余烛低声聊天的许年,和正在品尝糕点的秦余都将视线转了过来。
“什么死了?谁又死了?” 余洌望着一脸好奇的秦余和恨不得躲到天涯海角的许年,左手撑着脸灿烂一笑。“骂你纨绔上不了台面的那个老头呀!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也是今天早上刚知道的呢!”
“早上刚知道。”许年心道,那便是早朝上有人提出来的,那便是褚王的敌党以此为刀要捅他,不过就目前所看,并无大事。
秦余差点被糕点梗死,呛道:“跪一个时辰就给他跪死了?我就说他一把老骨头不方便折腾吧。那你这算不算谋害忠臣?”
“当然算啦!”余洌笑嘻嘻的,伸手指了一圈,最后以手撑脸。“所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通通得去蹲大牢。”
“还有,秦小公子。你可没提醒我他不能折腾,所以……估计你判的最重啊。”他的语气甚至还颇为惋惜。
余烛沉默,以扇遮面,不忍直视。
“我秦岁栩寒窗苦读十几载,最终!”他抽泣两下,“最终!竟是为歹人做了嫁衣裳!”秦余嚎起来了。
话毕,以袖掩面,缓缓靠在了许年肩上。
与秦余的矫揉造作不同,顾情靡姿态悠闲,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笑。当然,分不清是愉悦还是嘲讽。不过余洌高兴了。
许年却被耳边夹出来的哭泣无语到了,冷然道:“逛窑子是吧,昨天没逛够今天我陪你去接着逛好不好?让你逛个够,再找个衬心的美人可好?”
肩上的人停了动作,许年轻哼了一声,又温声问余洌:“褚王殿下,不知这人,因何而死?死在何处?”
余洌看顾情靡看到目不转睛,没有搭话。
余烛啪嗒一声收了扇子,声音同样温和。道:“死者季高南,死处倚春阁,死因被翻红浪。”
肩上传来闷闷的笑声。秦余实在没忍住,抬头评价了下。“这么大个人了,不行还要硬上,该的。”
许年心道,他说被翻红浪便是被翻红浪?怎么可能。却还是礼貌询问:“那王爷此次来,便是为这事了。”
余洌终于抽空回了句。“对对对,我们现在就去窑子,放心,免费的。”
倚春阁的生意依旧红火,不因出了命案而削减半分,当然,也有可能是消息被封锁住了的缘故。
外边挂着的青帐无风自动,咿咿呀呀的传出娇人唱小曲的声音,许年侧耳细听,才辨得是《掀红帐》。
果然,这外表纵是装的再清丽淡雅,里子还是个销金艳窟。
秦余捂着脸不进去,说这样有损他岁栩公子的名号。许年冷冷说他没有这个名号,只有京城第一纨绔的称号,而且杵在门口更丢人。
秦余被他拽了进去,回神惊道:“京城第一纨绔这个我也没有啊!”
“就快有了,你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