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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倚春 四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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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休沐日。
明明昨夜还是夹杂着电光雷火的倾盆暴雨,都差点传出有仙人在渡九天雷劫这种离谱传言。今早却是清风徐徐与艳阳高照。若不是檐边还在串珠帘似的向下滴着混浊雨滴,怕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气会出现在同一天。
二十八生楠竹做骨,手绘的玉簪花开的淡雅。伞面拨开雨帘,一只冷白的手靠近门扉,轻扣了扣。
“进来。”一道略为懒散的声音传出,余烛进了暮如院。
褚王好色的名头从未偃旗息鼓。这暮如院名字虽取的清丽,但若在外头谈起,其香艳程度却毫不亚于秦楼楚馆。
不过事实可能会令说书人和听众大为失望。
毕竟,这院里没有来自异域的妖艳舞姬、没有弱柳扶风的病恹美人、没有落魄世家的贵族小姐、更没有骄矜尊贵的他国公主。只有……悠悠荡荡的各色亮丽锦缎。
余烛被四周锦缎的绚丽色彩晃得眼睛疼。怕打湿它们,进门就收了拿来装腔做调的伞。
掀开层层锦帘,果然不出他意料。好色□□褚王殿下,正捻着根绣花银针,神情专注的……绣花。
余烛不禁扶额叹气。
不错,当朝褚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他喜欢刺刺绣。
余洌头也不抬,手上银针银线翩飞。嘴上丝毫不客气,道:“哥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账。”
没接他话,余烛将伞递给侍仆,走进看了看,发现是从前没见过的纹样。“你这次绣的是什么?”
余洌稍微偏了偏身,方便他看清楚。又用一根手指在纹上描了一圈。“弯月纹,用银线绣,配白衣最好看!”
“月纹,配白衣?你我都不喜欢穿白衣,你绣这个做甚?”余烛颇为疑惑。
“当然是给美人儿绣的,好看吧。”余洌举起绣绷,对着阳光细细欣赏。突然瞟到余烛已经离开他身边,拎着锦布挑其他纹样了,扬声便喊:“张管事,来给三殿下报报这三月的账!”
余烛还未反应过来,左手正拎着绸布,右手就被塞了一支笔。
“三月中,元金楼进账七百两,云生堂进账四百九十七两……倚春阁进账六百九十三两”
“停。”余烛笔一顿,滴下的墨点在纸上晕开。“倚春阁这月怎么少了这么多?”
张有财解释道:“三殿下,倚春阁的管事说是在刚在别城买了十几个美人,支出大了些……”
话音刚落,一根银针就从脑边刺过。张管事丝毫不慌,继续报着:“慢春院四百两,金华园三百七十三两……”
靛青缦帐飘动,似风吹,又似有人藏匿。余洌一手拿着绣绷,另一只手支着额,他眯着眼望向银针失踪处。懒洋洋道:“谁啊?不请自来,有没有礼貌。”
帘后之人轻哼了一声,随后,捏着针的一只手掀了锦帘。而露出的,不正是方才还立在褚王殿下的脑海里,穿着他制成的弯月纹锦绣袍的顾质子吗?
“昨夜,你说的什么?”顾情靡走近,将针递给了余洌。余洌眨眨眼睛,前几夜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清晰浮现。
“你这地方什么都没有不得无聊死,有时间去我那,我带你去玩。”
确实是他说过的话,也确实没想到顾情靡竟然真的敢来。
于是,褚王殿下换上了灿烂微笑,道:“不好意思,今早睡糊涂了,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心中暗暗吐槽:“谁想的到你真敢来,人家当质子不都是战战兢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面前人神色从容,简直给他搬把椅子他就能反客为主当主人了。顾情靡端起仆侍泡的茶,抿了一口,淡淡的看着余洌。
余洌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手里的针戳也不是不戳也不是。实在不知如何招架,只得用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自家皇兄。
余烛轻叹口气,止住了张管家报账的话。道:“叫周福正把东西拖上来。”
张有财忙不迭点头,退下了。不多时,周福正便带着两个侍卫,抬着一个盖了白布的担架来了。
顾情靡半蹲下身,余洌也放了东西凑过来。揭起白布,露出里面皮肉衣物内脏都混成一团的胸膛。
见质子皱眉,余洌僵硬道:“当时没忍住……谁受的了刚从战场拼命回来,就有蠢货搅事儿是吧……”
“不是。”顾情靡道。
“不是什么?”余洌还没反应过来。
“这个——”顾情靡拨去男子外面一层血痂,露出已经和肉混合成一块的内衫。纹路繁冗复杂,不是玉匀的东西。
“这是纪琅的艺良衣。”
话里包了两层意思,其一是做乱之人来自纪琅,企图在褚王回朝之日引发动乱。其二则是这些人去过纪琅,隐藏于群众之间挑拨两国关系,证明了他昨夜说的话。
这是在给他把柄?余洌心中有些惊讶。不管哪种,都与纪琅脱不了关系。只消他一句话,把尸体呈上去,顾情靡身为质子,就再没有宁日了。
心中一笑,余洌只胡乱嗯了一声,就强行移开话题,道:“这个放着我哥来处理就行,你来玉匀怎么久天天忙,应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吧?走走走我带你出去玩。”
顾情靡盖了白布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道:“可以,但先帮我准备些东西。”
华盖马车轱辘轱辘,车内的人百无聊赖。余洌没骨头似的倚着车壁,手里举着一面铜镜。他是真没想到,顾情靡让他准备这个。
“你怎么还没弄完啊?”
顾情靡瞥他一眼,没理,细细地往眼尾处补着脂粉。可还是余留浅淡灰纹,他皱皱眉,转而提了只朱笔,绘了朵花。这才堪堪将刺青掩住。
余洌立着镜子,眯眼瞧他。但这个角度看不全模样,被昏暗阴影遮了小半。褚王琢磨琢磨,把脸凑了上去。“你帮我画个,我母后总说我脸上天生带病气。”
顾情靡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褚王眼还闭着,毫不设防。病气源于有些淡的唇色和微向下的眉峰,以及眼下的淡淡青灰。只是有些休息不好,顾质子下了个结论。
余洌只觉面上有丝丝细痒之意,像是小刷子轻轻扫过。也不闹什么了,就凑着脸等顾情靡画完。
一点凉意从眉心过,随后便是“啪嗒”一声。
“好了。”
余洌心说画甚要在眉心画,莫不是给他点了女儿家常点的花钿?那个还挺漂亮的。带着些许疑惑睁开眼,拿了镜子一瞧。看着铜镜了两腮通红,眉间一点红痣的自己。褚王干脆利落地将铜镜砸向了顾情靡。
“你怎么画的不是花钿!”
“你想要花钿?”顾情靡接了镜子,将镜面转向余洌。“这个不喜欢吗?更喜庆,遮病气。”
听他语气仿佛真是在讨论哪个更符合自己提出的要求,余冽在心中冷笑一声,右手用袖子疯狂擦脸,左手打开木盒掏笔。
“我觉得你也该喜庆点。”一支蘸了朱红的笔朝顾情靡怼来。
两人的争斗以顾情靡重画一次,余洌看着铜镜里神采奕奕的自己满意点头结束。
风铃几声叮当脆响,马车停在了倚春阁前。
顾情靡微掀车帘看了一眼,一座素色楼阁亭亭玉立。“茶楼?”
听他语气嫌弃,余洌心道这是觉得茶楼人多眼杂不便办事?无事,反正也不是茶楼。不做回答,拉着顾质子就下了马车。
进门是几挂半掩半露的竹帘。没有说书人,没有茶香,反倒是女郎的莺莺歌声绵绵入耳,飘散的甜腻香气粘人不褪。不似茶楼,倒像——
“青楼。”顾情靡道。
褚王殿下打了个响指,笑眯眯。“猜中啦,喜欢吗?”
虽说青楼确实不错,私密性强,娱乐方式独特。但顾情靡还是没想到余洌会带自己来逛窑子。不过就是再意外,面上也依旧波澜不禁。叫等着看他惊愕表情的余洌扑了个空。
轻哼了一声,余洌开始胡言乱语。“青楼多好呀,要是你身份暴露了,我就找几个人去大街上喊一圈。就说你惶惶不可终日,只好来青楼醉生梦死……是不是很方便?是不是很喜欢?”
倚春阁分里阁外阁,都建起两层。外阁一层为大堂,供世族子弟游戏娱乐。二层则只沿四壁建了一圈,中央镂空处以彩带悬起一簇花圆台。只容一人歌舞其上,这便是京中极负盛名的“倚春赏”。
上二楼挑了个空阁坐下 ,还未等美人来伺候。余洌先听了一道清俊少年音。
“这个不行,太妖艳。这个不要,太端庄。这个……太可爱了。欸这位姐姐你瞪我作甚?没有说你们不好看的意思,就是这几款我都不很喜欢嘛。”
临台之面是以纱帘作为遮挡,想关就关想开就拉,方便权贵们赏舞和游戏。余洌心觉有几分趣味,便半掀了帘子遥遥一望。
绯红纱帘在他眼中如无物,根本遮挡不住什么。余洌看到了个紫色锦袍的公子,身前站着一水儿的美人,粗略数数,约莫十来个。
顿时笑了,这是真挑还是来找茬的?
看着他挑挑挑拣拣的样子,余洌顿时起了几分玩心。双臂交叠枕趴在桌上,他歪头问顾情靡:“你之前来玩过吗?”
“未曾。”
“那你瞧瞧这阁里,有没有喜欢的姑娘?”
顾情靡目不斜视,端坐着不答话。
余洌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这该不会是害羞了?撑着桌子起身,笑道:“走,本王带你去赏美人。”
“鸨母你别敷衍我啊,我又不是不给钱,你这重新找来的都还没我好看呢。”
听这话余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凑在顾情靡旁边来了句:“走走走,咱们来看看这是个什么绝世美人。”
“你们这不是京中最红的青楼吗?怎么……”声音在纱帘掀开的一瞬间顿住,看清来人后又重新响起。“怎么连个本公子想要的美人都没有!”
余洌绕有兴趣地打量了下这位。紫袍公子正翘着腿,挑着盘子里的糕点吃。觉察到余洌的目光,皱皱眉,问鸨母:“这是来干什么的?”
老鸨看了一眼余洌后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略微迟疑:“这是……”
话还没开始说就被余洌一口打断。“我是这怡翠阁的主事,听闻秦小公子未找到心仪的美人,便带了一位来。”
顾情靡眉心跳跳,顿觉不妙。果不其然,余洌两手将他向前推了推,笑道:“公子看看,可否喜欢?”
秦余两眼一亮,走近打量了顾情靡一圈,咬了口手上的糕点。“大美人啊。”
余洌赞许点头。
“不过……”秦余专注看着顾情靡眼角花纹,分明是朱红暖色,却让人感觉有些发冷。他夸张地抱臂摩挲两下,道:“这美人为什么看着让人发冷啊。”
顾情靡面色终于起了波澜,撩起眼皮看着快要憋不住笑的四皇子,淡声道:“你不是拉我来看绝世美人?还是说,就是他?”
秦余:“啊?”
余洌差点笑的直不起身来,正打算胡言乱语几句,逗逗他。却被楼下传来阵阵哄闹打断,老鸨慌忙出去查看。
轻咳几声压住笑,余洌向前一步搭上顾情靡的肩,右手食指指了一圈。“这不都是绝世佳人吗?”
顾情靡眼珠微动扫视了一周,最后停留在面前正往嘴里塞糕点的秦姓公子身上。他侧头看着余洌,眸中竟带了几丝笑意。“他不错。”
秦余刚咽下的糕点都被惊地呛了出来,咳的满脸通红。余洌示意边上的侍女给他递了杯茶,秦小公子忙不迭喝完。“这位公子……我是来玩的。”
气氛有几丝尴尬,却又被一道惊恐喊声打破。是刚才出去的鸨母。“这位官爷,你怎么能乱掀帘子啊!”
余洌面色不改,和顾情靡坐到了红木雕花凳上。绯红纱帘外隐约可以看到一道影绰身影,随后,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了纱帐。
是皇帝最新提拔的谏臣,季高南。
褚王殿下熟视无睹,摆了套茶具。笑着问顾质子:“你们那喝不喝茶?”
“很少。”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白发长须的老头直接跪下。秦余眨眨眼,心道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碰上这么多事。
“你看这茶的颜色是不是很漂亮?泡出来喝的更不错,我教你试试……”
见没人理,老头只得自己站起来开腔。“老臣是为殿下册封太子一事前来。”
秦余咬了口糕点,心说朝中什么时候封的太子,这种大事许年都不告诉我!
“殿下平日里行事多失偏颇,臣看皇上……”
余洌拿了个青色茶盏,眉飞色舞道:“我这地方是不是修的别具一格,东西可都是我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顾情靡轻瞥季高南一眼。“他这一路掀过来,该赔多少?”
手上糕点吃完了,秦余摸过来正打算再拿几块。听他俩对话,忍不住插了句:“啧啧啧人家来青楼一帘一帘掀的来找你俩,一点都不嫌燥的慌。这般诚意,你还让他赔钱?”
余洌笑眯眯:“那我收了他做幕僚,然后每夜让他去你家掀你床帐怎么样?”
秦小公子僵了一瞬,似乎想象了一下这段场景。顿时飞速摆手。“赔,必须赔,赔的他倾家荡产亵裤都没得换!”
满脸得意的褚王轻哼一声,正打算起身和季谏臣说道说道,该陪自己多少银子的损失。却冷不丁听到。
“殿下您日日流连于这烟花之地,皇上该如何想?您可是天潢贵胄,怎么可以与这种下贱之人为伍。一个纨绔,一个面上纹花的放荡小倌……”
剩下的话语被突然泼来的滚烫茶水和瓷器碎片逼了下去。是余洌一脚踹翻了案桌。
秦余脸色变了又变,这谏臣是不时好歹,这褚王是不太好惹,这……不知怎么称呼的是不好琢磨。我就是想出来玩下怎么净是事……
眼角余光看到顾情靡刚刚缓和下来的神色又回复从前。余洌起身,提起一抹笑,双手在背后相握一拉,伸了个懒腰。随后,施施然走到季高南面前。
老头神情严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膝盖处突如其来的剧痛给逼了下去。余洌在他膝窝处来了一脚,这一下可比刚刚他自己跪的那下要重极多,季高南只觉得自己的膝盖骨仿佛碎掉一般。
“谁允许你站着跟本王说话?”余洌面上带笑,眼里却尽是轻蔑。
季高南脸上一阵青白,他是谏臣,一般情况下别人为了不落闲话都会让他站着,连皇帝都不例外。可他却忘了,这个是最为张狂的褚王。
来找褚王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季高南想。本以为只是对手谣传出来的邪肆性情,没想到竟是一点不错。他刚刚说了那么多都无动于衷,一说到这纨绔公子和楼里小倌就突然暴起,真是不知轻重。但皇帝又说过会立他为太子,自己理应来示好一下的……
“季高南,我看你是被你那新纳的几房小妾迷昏了头,来找我的事。”
季高南脸色一变,褚王怎么连他新纳的几房小妾都知道知道。
“在这跪着,等到地上茶水干透了,再去找鸨母对账,赔清之后再滚。”看到老头僵硬的神色,余洌嗤笑道:“没钱?你要是还有本事,就去父皇那谏我呗。不过,那时你就会听到大街小巷上传遍的“季谏臣青楼嫖妓赖账”。”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轻松解决了蠢货出了气,还顺带赚了一笔,余洌心情甚好。边朝着二人走去,边佯装感慨道:“哎我忙活半天处理对你俩出言不逊的人,完了结果你俩就坐这喝茶?”
秦余内心喋喋不休,我没有喝茶只有褚王殿下您带的这个人在喝,而且您一个人就控住全场了哪里需要我们,要不碍于他是来找您的我也挺想冲上去扇他两耳巴子的……
一只玉白的手持着青润瓷杯递到余洌面前。“你说,清茶降火。”
余洌望着只有半杯的褐色茶水,不满道:“就给我留个杯底?”
顾情靡双眸低垂,余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地毯上的一片狼藉。“其他的在这儿,我觉得应该不能喝。”
“行吧行吧。”余洌接过瓷杯一饮而尽,转头看到仿佛已经超脱世俗的秦公子,顿觉好笑:“我们现在就走,你要是想继续玩的话钱我给你付,就算作扰你好事的赔礼,怎么样?”
秦余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玩了不玩了,年年肯定在到处找我了。”
搭着顾情靡的动作一顿,余洌转头眉梢轻挑:“你都有相好了还来青楼嫖,不怕人家知道了把你腿打断?”
被相好两字一惊,秦余失声喊道:“什么相好!你别瞎说!那是我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