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归程 马车驶出长 ...
-
马车驶出长安城的时候,雪又下大了。
慕容璟和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身后的城门越来越远。灰白色的城墙在雪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轮廓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放下车帘。
“你这伤口,谁给你处理的?”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乌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从容与慵懒。她叫姜若棠,出身南疆最大的医药世家姜氏。姜家世代行医,南疆国太医院大半都是姜家的门生,若棠自幼浸淫医理,虽不曾入仕,在南疆医道上的名声却比太医院院正还要响亮。她和慕容璟和是多年的好友,此番慕容璟和出事,她接到密信后二话不说,从南疆千里迢迢赶来接应。
慕容璟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纱布。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想起季祈安蹲在她身边、一层一层替她包扎的样子——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一个朋友。”慕容璟和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若棠挑了挑眉。她和慕容璟和相识多年,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朋友”两个字。慕容璟和这个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有的是臣子,有的是下属,有的是盟友,但朋友——姜若棠一直以为,自己可能是她唯一的朋友。
“朋友?”姜若棠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咱们长公主居然有朋友了?我还以为你除了我,谁都不认呢。”
慕容璟和没有接话,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一些。
姜若棠不再打趣,凑过来,帮慕容璟和解开衣带,露出腰间的伤口。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底下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边缘整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得很好。
姜若棠仔细看了看,微微挑了挑眉。
“这伤口处理得不错。”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止血及时,包扎得当,敷的药也是上好的金疮药。最难得的是——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着伤口,也不会滑脱。一般人可没有这个细心。”
她把旧纱布收好,从药箱里拿出新药,一边替慕容璟和换药,一边随口问道:“你这朋友,是个大夫?”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
“不是。”
“那倒是奇了。”姜若棠说,“不是大夫,处理伤口的手艺却比太医院不少人还强。”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姜若棠手里的新纱布,看着那些被换下来的、染了淡淡血迹的旧纱布,目光变得很柔和。姜若棠跟了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什么东西。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慕容璟和说,声音很轻,“救了我的命,我醒来却打了她一巴掌。”
姜若棠的手一顿,抬起头看了慕容璟和一眼,嘴角抽了抽:“你打了人家一巴掌?”
“嗯。”
“然后呢?”
“然后她给我端了一碗水,说‘喝点水,你的嗓子都哑了’。”
姜若棠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这个人,确实有意思。”姜若棠把新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收起药箱,“有机会,我也要认识认识。能让我们长公主说是‘朋友’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慕容璟和把衣裳拢好,靠在车壁上,从枕下摸出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季祈安给她用的金疮药,她留了一瓶,没有用完。她握在掌心里,瓷瓶很小,很轻,掌心刚好握住。
姜若棠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拿起一本书,靠在对面翻了起来,偶尔抬眼看看慕容璟和,看她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车帘出神的样子。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不算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慕容璟和看着那一片白,忽然想起季祈安坐在醉仙居窗边、看着初雪说话的样子——“能一起看初雪的人,都是前世有缘的人。”
她那时候不懂。南疆没有雪,她从来没有见过雪,更不知道什么“一起看初雪”的讲究。但现在她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
她把小瓷瓶收进袖中,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南疆的方向去。她迷迷糊糊地想,等到了南疆,等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处理完,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要把季祈安接来。
让她看看南疆的花,南疆的水,南疆永远不下雪的冬天。
让她看看,南疆也很好。
马车越走越远,长安城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了。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盖成了白色。
慕容璟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没有松开。
季祈安推开将军府的后门,走进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冻得她耳朵生疼。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从醉仙居到将军府,那条路她走过无数回,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院子里很安静。灶房的灯亮着,周妈在里面忙活,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枣树的枝桠上落了一层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季祈安没有去灶房,也没有喊周妈。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里,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上映着外面一点微弱的天光。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冷。她拉了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又烧起来了。那晚泡在田里处理水车的时候,她就知道要坏事。后来慕容璟和带她逛了几天长安城,风里来雪里去的,她没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再后来是今天——沈惜枝摔了茶盏,瓷片擦过她的耳后,她从醉仙居走回来,风灌进领口,一路凉到心底。烧大概就是那时候烧起来的。
她不想惊动周妈。周妈年纪大了,操劳了一天,该歇了。她也不想吃药。药在柜子里,但她不想动。她就那么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头昏昏沉沉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耳后那道被瓷片划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细细的,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深,但拔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周妈的脚步声从灶房出来,在院子里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她屋里的灯没亮,以为她还没回来,便没有过来。脚步声进了周妈自己的屋,关门声很轻,灶房的灯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季祈安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被子是慕容璟和给她新买的,厚实,暖和,但盖在身上还是冷。她的额头烫得厉害,手脚却是冰凉的,像是身体里的热气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散不出来。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沈惜枝摔茶盏时瓷片四溅的声音,慕容璟和上马车前朝她眨眼的样子,叶青溪坐在沈惜枝旁边安安静静摩挲杯沿的手指,温时晏想说什么又被林听晚按住的手。
她想着想着,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她在做梦了。梦里沈惜枝没有摔茶盏,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总是这样”。她不知道“这样”是哪样,想问,但张不开嘴。梦里慕容璟和没有走,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天的书,问她“你为什么不反抗”。她说“她是我妹妹”,慕容璟和就笑了,那笑容很好看,比窗外的雪还好看。
然后梦就断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额头上的烫似乎更厉害了,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想喝水,但不想动。她蜷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也许睡一觉就好了。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扛一扛就过去了。十板子扛过去了,高热扛过去了,摔碎的茶盏扛过去了,沈惜枝那句“想一想自己的身份”也能扛过去。她什么都能扛过去。
窗外的风还在吹,枣树的枝桠沙沙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又深又黑的混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