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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争吵 醉仙居的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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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居的雅间还是上次那间,临窗的位置,能看见街上的行人。紫苏领着几个人先进去安排了茶水,便退了出去。沈惜枝带着众人上了二楼,在桌边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
温时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林听晚把书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叶青溪坐在沈惜枝旁边,安静地替她斟了一杯茶,推到面前,沈惜枝没有喝。她也不急,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不知在想什么。
季祈安坐在最下手的位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气氛很压抑。
沈惜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祈安,你什么时候救的慕容长公主?”
季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沈惜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几日前。”季祈安说,“她受了伤,倒在将军府后门的巷子里,我顺手收留了她一晚。”
沈惜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就一晚?”
“嗯。”季祈安说。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不说?”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回答。
“她伤得很重?”沈惜枝又问。
“还好。”季祈安说,“养了一晚就好了。”
沈惜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她看着季祈安,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叶青溪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她没有看沈惜枝,也没有看季祈安,目光落在茶汤上,像是那盏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祈安。”沈惜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南疆国的长公主。你收留她,照顾她,却不跟任何人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沈惜枝。
“她是南疆国的长公主,不是刺客。”季祈安说。
“你当时知道她是长公主吗?”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
“那你就更不该了。”沈惜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随随便便就带回家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是坏人,如果她是来刺杀陛下的刺客,如果她身上牵扯着什么朝廷的机密——”
“她没有。”季祈安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沈惜枝看着她,“你了解她吗?你认识她多久?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叶青溪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划动,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沈惜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更大了一些。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
“祈安,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人受苦。但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一想自己的身份?”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沈惜枝。沈惜枝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怒自威,居高临下,像她平时对待那些不懂事的下属一样。
叶青溪终于放下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抬起眼,看了看沈惜枝,又看了看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垂下眼,拿起茶壶,替沈惜枝面前的茶盏添了茶,又替自己添了,放下茶壶,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
“身份?”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说的身份,是什么身份?是将军府庶出的身份?是司天台一个小小吏员、不配过问朝廷大事的身份?还是殿下以为——我会叛国的身份?”
雅间里安静极了。
温时晏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林听晚的睫毛颤了一下。叶青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稳住了,没有抬头。
沈惜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啪。
瓷片四溅。有一小块弹起来,擦过季祈安的耳后,一道细细的刺痛。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一滩茶水和碎瓷。
叶青溪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站起来,又忍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碎瓷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季祈安耳后那道细细的血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放下茶盏,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温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听晚按住了手。
沈惜枝胸膛起伏着,盯着季祈安,没有说话。
季祈安沉默了几息,站起来,退后一步,朝沈惜枝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但每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礼行得有多远。
“殿下教训得是。”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臣思虑不周,行事欠妥。请殿下放心,臣会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会再有下次。”
她没有等沈惜枝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叶青溪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息,然后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抿了抿嘴唇,把茶盏放下了。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殿下,您这是——”
“吃饭。”沈惜枝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
没有人再说话。
桌上摆着的菜,谁也没有动。
叶青溪坐在沈惜枝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人。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祈安走下楼,出了醉仙居的门。雪又开始下了,很小,一粒一粒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走得很快,低着头,没有看路,也没有看人。
拐进将军府后门那条巷子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下来。巷子很暗,两侧的院墙高高耸立,把光挡在外面。她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
一片一片的,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
沈惜枝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你能不能想一想自己的身份?”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将军府的庶女,不受宠的二姑娘,司天台的小吏,沈惜枝的伴读。她从八岁就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她。
可沈惜枝还是提醒了她。
用那种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和不满的语气。还摔了茶盏。瓷片擦过她的耳后,那道细细的刺痛到现在还在。
季祈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雪落在她脸上,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站了很久,直到雪停了,才推开将军府的后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