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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图纸 隔了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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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宋今禾的伤势好了许多。腰间的伤口开始结痂,夜里也不再发烧了。季祈安守了她两夜,确认她不会再突然烧起来,才放了心。
天刚亮,她就出了门。惦记着那叠还没画完的图纸,心里总不踏实。
司天台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白芷师姐蹲在药炉前扇火,满院子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湿气,沁得人头脑一清。见季祈安进来,白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隔了两日没来,伤没事了?”白芷问,语气随意,但季祈安听得出那随意底下的关切。
“没事了。”季祈安说,“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白芷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把手里的药碗放下,拍了拍衣角上的灰,站起来。
“你那个图,画得怎么样了?”
“快了。”季祈安说,“今日就能收尾。”
白芷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晾药架上的药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这两日大皇女府那边忙得很。”白芷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南境的南疆国派了使者来,师父说这次使者来得突然,陛下指派了大皇女殿下负责接待。”
季祈安的手顿了一下。
南疆国。她知道这个名字。九州国以南,隔着一片群山,便是南疆国的疆土。国力比九州国弱一些,但两国一向交好,边境贸易往来频繁,多年来相安无事。这次使者来得突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来了些什么人?”季祈安问,语气平淡。
“不知道。”白芷把药材翻了个面,“师父只提了一句,我也没细问。只是听说殿下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茶的工夫都没有。”她顿了顿,转过头看了季祈安一眼,“你也别光顾着画图,自己的伤还没好全,别又折腾出毛病来。”
季祈安应了一声,走进厢房。
案上的图纸还铺在那里,和她走之前一样,用镇纸压着。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画。叶片的角度、轮轴的榫卯、水槽的坡度,每一个数字都重新算了一遍,每一根线条都描得仔仔细细。
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图纸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她画得很慢,但很稳。
白芷在外间忙活了一阵,端着药碗进来,放在她手边。
“喝了。”
季祈安放下笔,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一下眉。白芷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扔给她,她接住了,塞进嘴里。
“多谢师姐。”
白芷没有应声,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季祈安低下头,继续画。
图纸上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了案角。她放下笔,把图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线条流畅,尺寸精准,比第一版好了太多。她把图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
走到门口,白芷正在收晾干的药材,见她出来,问了一句:“画完了?”
“画完了。”季祈安说,“我拿去给青溪。”
白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季祈安推开司天台的门,走了出去。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凉丝丝的。
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拐上了去大皇女府的路。南疆国使者来访,沈惜枝奉旨接待,叶青溪、温时晏、林听晚她们想必都在大皇女府帮着张罗。图纸画好了,早一日送到叶青溪手上,水车就能早一日做出来。南方大旱不等人,她不能耽误。
她加快了脚步。
大皇女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铜钉,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季祈安做了七年的伴读,这条路上的每一块青砖她都认得。沈惜枝早就下过令,她、叶青溪、温时晏、林听晚四人入府不必通报,门前的侍卫见了她,直接侧身让了路。
引路的婢女是紫苏手下的小丫头,叫采桑,见了她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季二姑娘,殿下和几位姑娘在后院马场呢,奴婢带您过去。”
季祈安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绕过前厅,穿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过她无数次来过的地方,再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马场。
大皇女府的马场占地极广,地面铺着细沙,四周用矮栏围住,远处立着几个箭靶。马场北侧搭了一座看棚,棚下摆着桌椅,桌上放着茶点。马场边上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
季祈安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们。
看棚下坐着几个人。温时晏正端着一盏茶往嘴里送,林听晚坐在她旁边,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沈惜枝坐在正中间,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没有束冠,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马场上。
马场上,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正疾驰而过。
那匹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四腿修长,跑起来鬃尾翻飞,像一团流动的火。马上的人一袭红衣,乌发高高束起,红色的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她骑得极快,马蹄扬起细沙,在阳光下像一层金色的雾。跑到看棚前时,她猛地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稳稳落下。她坐在马上,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是叶青溪。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窄袖束腰,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她从马上俯身摘了挂在马鞍旁的弓,搭箭拉弦,瞄准远处的箭靶——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看棚下传来温时晏的喝彩声:“好!”
叶青溪回过头,朝看棚的方向笑了一下。那笑容明亮得像秋天的日光,带着一种肆意的、张扬的欢喜。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红衣在马场中央格外醒目。
季祈安站在月洞门后,远远地看着。
她会骑马。跟着沈惜枝上骑射课的时候学过,但不过是在教头的指导下慢悠悠地走几圈,从不敢跑起来。她没有自己的马,也没有机会和条件去练。骑射课一结束,马就被牵回马厩,她回到将军府,回到偏院,回到那些永远做不完的琐事里。
而叶青溪不一样。叶青溪有自己的马,有自己的骑装,有想跑就跑、想停就停的自由。她骑马的时候,风是她的,阳光是她的,整片马场都是她的。
季祈安看着叶青溪翻身下马时扬起的那片细沙,看着沈惜枝从看棚下走出来替她拂去肩上的灰,看着温时晏围着那匹枣红马转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着林听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所有人都在那里,都在叶青溪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用指尖捻了捻。
“季二姑娘?”采桑在旁边小声唤她,“要不要奴婢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季祈安转过头,对采桑说,“劳烦帮我叫一下紫苏姑娘,我在这里等她。”
采桑应了一声,小跑着进去了。不一会儿,紫苏从马场边上绕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见了季祈安有些意外。
“季二姑娘?您怎么不进去?”
“不了。”季祈安说,把图纸递给她,“这是水车改进的图纸,你帮我亲手交给青溪。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紫苏接过图纸,小心地收进袖中,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马场方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匹枣红马是南疆国献给陛下的汗血宝马,陛下赏给了殿下。殿下看出叶姑娘喜欢,便送给了她。今日事情一结束,叶姑娘就迫不及待地来试试了。”
季祈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叶青溪正牵着那匹马,低头抚着它的鬃毛,脸上的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欢喜。沈惜枝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嘴角也弯着。
季祈安收回目光。
“告诉青溪,如果图纸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她顿了顿,“我在司天台,或者在将军府,都行。”
紫苏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二姑娘真的不进去了?殿下和几位姑娘都在,您进去坐坐也好——”
“不用了。”季祈安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长廊时,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没有回头。
走出大皇女府的大门,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迈步往将军府的方向走。
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是叶青溪骑马的样子——红衣,红马,红色的发带在风里飘。沈惜枝替她拂去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很自然。温时晏围着马转圈,林听晚站在一旁看着,日光落在所有人身上,把她们照得发亮。
而她站在月洞门后,隔着整片马场。
她早就知道。做了七年的伴读,她什么没见过。沈惜枝对叶青溪的好,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好吃的先给她,好玩的第一时间告诉她,她受了委屈比谁都心疼。那年叶青溪只是风寒咳嗽了两日,沈惜枝把太医院的太医都请了个遍,连陛下都说她小题大做。
季祈安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疼一下。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细细的、钝钝的,像一根针慢慢地扎进去,不深,但就是拔不出来。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可每一次看见,还是会疼。
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将军府的后门还是老样子。她推门进去,偏院里安安静静的。她没有回屋,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来。
石桌冰凉,秋日的风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把图纸交给了紫苏,水车的事算是了了一桩。她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坐了很久,直到周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