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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鸽子(3) “是我,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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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从小就告诉我,客人有客人的礼仪,他们应当认真聆听主人的每一句话,避免提出反对意见;应当循规蹈矩,不将主人家弄得乱七八糟。由此,作为一名合格的客人,我其实不应该临近半夜时还在孤儿院中闲逛——这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但今日是个意外。因为就在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时,有人轻叩了我的房门。
那其实只是很小很细微的声音,比起“叩击”,也许“摩挲”二字更能描绘当时的场景,好像祂并不是在敲门,只是在轻柔的抚摸着门板。但是它很聪明,因为它选择在我梦醒时分响起——那时,我的感官放大了周遭的一切,温和地将其纳入了可知的范围中。
因为那是一个噩梦。
梦里也同样风雪大作,寒风刺骨,皑皑白雪覆盖了四周的一切来路。我立于暴风雪之中,凝视着雪地中央那座几乎与阴沉的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色高塔。有个声音告诉我,我应该到那座塔去,那里是我非去不可的地方,可我的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在雪地中迈出第一步,只能无措的在雪中沉默。
雪很快落满了我的肩膀。一只小鸟从我的身边飞向高塔,它鸣叫着,成为这无声的寂静中唯一一点欢快的动静。我盯着那只自由的鸟儿,看着它落在高塔的尖顶上,然后毫无征兆的,在下一秒炸成了一朵璀璨的烟花。
身边的景物在一瞬间开始挪移,从冰天雪地变为了无数冰冷运转着的机器。显示屏上的各项参数大面积飘红,尖锐刺耳的警报用力地划过我的耳膜。鲜血汇成的河流开始在地上粘稠的流淌,许多身着白衣的身影歇斯底里地趟过那条鲜红的河流,在炸出的朵朵水花中挣扎着倒下,又在下一刻扭曲着站起,继续歇斯底里漫无目的地奔跑。
倒下,站起。再倒下,再站起。
我被刺目的鲜红和纯白灼伤了双眼,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正好契合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灰色药柜。柜门轻掩,透过那狭小的缝隙,我看见一个人向这里走来——那应当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显然不属于塔内人的黑色大衣,脸上挂着的医用口罩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我只能勉强看清垂在他的脖颈旁略长的黑色卷发和口罩上方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
很标准的颜色,像洇开的墨一样纯粹。
他在我躲藏的药柜前蹲下,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的撞进了我的眼眸中。很奇怪,我并不因他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神而感到害怕,只是没来由的有些难过。心脏开始一抽一抽地痛,一双含笑的酒红色眼睛在脑海中闪过,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应当属于谁。
我抱住头,将自己蜷缩的更紧。
盯视着我的男人也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殷红的血液染污了它银白色的刀刃,饱满而浑浊的血珠划过刀身不住下落,在药柜前积出了一汪小小的红色湖水。现在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刀刃轻巧地拂过我的脸颊,刀的主人温柔而绅士地挑起我脸边的一缕长发,金色的发丝在刀刃上绕了几圈,也沾染上了肮脏的血污。
“蒙格马利小姐,有没有人跟您提过,您的头发很漂亮?”
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闭上眼,猛然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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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仍旧是在天使孤儿院的接待室。壁炉里的火苗噼里啪啦跳动着,提供足够的温度帮助我抗击气候的严寒。我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大床上,侧过头欣赏着窗外的暴风雪。
一片苍茫的白,没有灰色的塔,也没有蹲在药柜前的男人。
我长松了一口气,方才发现自己已然大汗淋漓。在床上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我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打算简单地冲洗一下自己再继续睡眠。
敲门声便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细细的,密密的,像小动物挠门一般的敲门声。我揉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头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有人?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午夜零点还有八分钟。
没有急事的正常人肯定不会选择在半夜扰人清梦。可我才刚到达孤儿院两个小时,没有见过除夫人外的任何一个人,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捻,哪怕真有急事也不应该前来寻求我的帮助。因此这莫名响起的敲门声就显得十足诡异,我保持着坐在床边的姿势没有动,谨慎地盯视着房门的方向。
敲门声始终没停,一下一下的,每一声都在我的脑中清晰而悠长。
这样耗着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徒增我心中的恐慌——意识到这点后,我当机立断,从床头抓起外套草草披上便前去应门。敲门声在我抵达门后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我伸出的手顿在空中,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上了那有些破损的把手。
用力,向下——
门开了。
外面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幽深而黑暗,只有门边上一盏小夜灯隐隐照亮了门外一小片区域。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女孩站在光晕中,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兔子玩偶,静静地仰头盯着我。她有一双糖果般的蓝眼睛——像是糖浆中细碎的杂质,光浅薄地散在她的瞳孔中,透出一股不明的意味。我蓦地想起了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那双湛蓝的眼睛,下意识地低下头,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发现了一个摇摇欲坠的铜制胸牌。胸牌上张牙舞爪的花体文字跳动着,径直跃进了我的眼中。
『4号,南希·南汀格尔』
“南希?”我蹲下身,尝试着唤她。
南希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反应——我的话传到她的耳中好像要耗费比平常多出两三倍的时间。很长一段时间的寂静后,她才把头一点一点地低下来,艰难而僵硬地控制自己与我对视。
空洞无神的眼神,仿佛我在她的眼中和一捧空气没有什么分别。一股冷意无端地冒上我的心头,让我狠狠的打了个颤。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南希冷不丁开了口,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机械,在走廊上荡起层层回响。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她重复着意味不明的话语,微微偏头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当然是回答不出来的,只能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看着她仿佛失去了全部耐心一样转头离去,步伐机械而僵硬。那破烂的兔子玩偶被她拖在地上,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
“等,等一下……”
我来不及阻止女孩离去的步伐,只能徒劳无功地扒着门框,目送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难道是……梦游吗?
我颇有些惊疑不定地望着重新归于一片漆黑的走廊,方觉出了几分怪异——南希与我交谈的声音不低,在空旷的回廊上显得尤为清晰,但走廊一侧的那些房间却始终保持着紧闭。寂静得有些可怕。
是没听见,听不见,还是根本就没有人?
理智告诉我,这所孤儿院肯定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是转身回到房间内,放任自己沉入梦乡。可是情感又告诉我,让一个疑似患有梦游症的女孩半夜独自一人在诡异的孤儿院里闲逛是更加危险的。我不清楚为什么没有人看护南希——也许是认为孤儿院足够安全?但只要无法排除危险存在的可能性,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便让我无法置身事外。
“芙林。”印象中,母亲总是坐在花园那生锈已久的秋千上,望着凋零的鲜花发呆,脸上带着她惯常的那种十分忧伤的神情。她会呢喃般开口,声音像百灵鸟歌唱一样婉转。
“芙林。芙林。”她说,“答应我,多看看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好吗?”
她用足尖轻轻点着地面,听秋千不堪重负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静静地站在秋千后,伸手阻止了秋千的进一步晃动。
“好的,母亲。”我回答道,“我一定会的。”
母亲回过头向我微笑。我抿着唇,用力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门把。
没有花园,没有秋千,没有母亲。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裹挟寒气自栏杆外扑来,席卷了整个走廊 我闭上眼,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将门轻掩便向着南希离开的方向追去。
南希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好像抬脚会耗费她全部的力气似的,她的每一步都像她手中那只从地面划过的兔子玩偶一样拖沓,仿佛脱了线的提线木偶。这样的姿势让她的步伐十分迟缓。我只刚刚转过二楼楼梯的拐角,便在面前那条黑暗的走廊上发现了她的身影。她并没有觉察到我的不请自来,只是僵硬地,像被预设好了程序一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我紧跟在她的身后,穿过二楼一片漆黑的走廊,又从“回”字另一个转角的楼梯下到了一楼,最后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边。
“南希?”我迟疑着唤她。
南希无动于衷。她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一般,只是机械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房门上残破不堪的木牌。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祷告室”——木牌上用花体的文字如此写道,随后那块木牌便在我们两个的注视下不堪重负地落到了地上。自“告”字中心的那条缝隙“咔”的一声裂成了大小完全一致的两半。
倒是从没人听说过天使孤儿院信教——我想。见南希依旧毫无反应,我大着胆子伸出手,尝试着敲了几下门。虚掩着的门随着我的动作缓缓退开,将房间内的场景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我的面前。
我怔在原地。
那是如同炼狱一般的景象——铁锈味充盈在空气中,混乱成为了房间的主旋律。几个小时前还像我那样笑着的夫人现在却已然冰冷而无声息,被凌乱的架设在几乎有一层楼高的大型十字架上,闹剧般流淌着鲜红的液体。
南希清脆的笑声在房间内回荡。她仿佛被上了发条的玩偶一般突然有了动作。一扫曾经的木讷和僵硬,她轻快活泼地蹦跳着,在十字架前的长椅上坐下,哼起了摇篮曲般柔和的歌谣。
“who'll be chief mourner?”
“I ,said the Dove, I mourn for my love, I'll be chief mourner.”
——谁将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我要哀悼挚爱,我将会来当主祭。
我忍着强烈的呕吐感,死死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