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孤儿院》以榭

2、鸽子（2） “祝好梦，

　　油灯中跃动着黯淡的火光。夫人带着我穿过玄关，踏上了孤儿院黑暗的回字走廊。

　　“公元4283年，即联盟历118年。”夫人如是说。她停下脚步，推开了面前沉重的大门。掀起的微风伴随着她亲切温和的声音，柔柔地回荡在长廊中。

　　门后是一间风格颇为复古的大厅，如传闻中那样不见任何科技产品的影子。高速旋转着的排风扇取代了空气净化系统，华丽的水晶吊灯取代了光控系统，壁炉中跳动着的火苗取代了恒温系统，与之相对的墙上则贴着暗红色的墙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和画作。

　　“——3月6日。”夫人微笑着向我颔首，将我请入了房中，“在联盟第一研究院和柏拉图基金会的资助下，天使孤儿院宣告成立，专门收容一部分比较特殊的孩子，至此已有二十余年。”

　　我打量着墙上的挂画和照片，目光从笔触柔和的油画、天真稚嫩的儿童画，还有一张张拍摄孩子笑颜的照片上划过，最后落在了正中央的相片上——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毫无疑问是年轻时的夫人，身着得体的长裙，站在孤儿院前围出的那片小花园中微笑。另一个则是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胖，静静地站在夫人的身侧，脸上同样带着令人十分舒适的笑容。

　　“哦，那位就是当时基金会的执事梅瑟斯先生。”夫人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她看向那张相片，神情中带上了几分怀念，“梅瑟斯先生可真是个好人呢。在他的资助下，一大批孤儿可以摆脱无助的境遇，获得更好的生活。”

　　我点了点头，对她的说法表示赞同，而后继续仔细观察着墙上的每一张照片和挂画。

　　“看来孤儿院的孩子倒也不像传闻中那么少。”我的目光又停留在墙角的一张合照上。背景仍然是上一张照片中那还未荒废的花园，孩子们站成五排，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站在阳光下朝着镜头微笑。照片的角落注明了它的拍摄日期：八年前的1月23日。

　　“那是早些年的事情了。”夫人伸手从墙的另外那头摘下一张照片，送到我的面前，“传闻还是有一定真实性的，因为目前孤儿院里只收容了10名孩子，包括我在内仅剩八名负责照料他们的工作人员……所以真不好意思，可能要让您有些失望，近几年孤儿院内都显得比较冷清。”

　　那是一张很新的照片，拍摄于昨日，背景是白日里的天使孤儿院，阳光正好，冲淡了古宅的最后几分诡异。每个人都展露着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很普通的照片——我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便将它还给了夫人。

　　“没有关系的，孤儿院里孩子少是好事，这就说明有更多的孩子能拥有一个家。”我认真地说。

　　夫人微笑着点头，将照片挂回了墙上。

　　“我可以对他们进行一些采访吗？”我问，“……现在孤儿院里的那十名孩子？不会透露他们的隐私，只是为了对孤儿院的日常生活有一个更深刻的了解。”

　　夫人看起来有些犹豫，她许久未曾吱声，只是反复调整着墙上照片的角度。我立刻觉察到了自己开口的唐突：“不方便么？”

　　“啊……倒也不是不方便。”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端着油灯径直离开了这间温暖的房间。我紧跟在她的身后，看着我跟她的身影重新没入黑暗。夫人的声音自那微弱的光亮处传来，柔和而缥缈：“只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吧。嗯……收容在天使孤儿院的孩子都会比较特别，如果把握不好和他们交流的度，很容易闹出一些不好的事情。”

　　『收容』。

　　我注意到她反反复复地使用着这个词，一个很奇怪的词，好像住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弱小而无助孤儿，而是一堆冰冷而无生气的机械。暗自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微小的细节，我重新将审视的目光投注于夫人的背影。

　　“那么，我可以对孩子们的日常生活进行拍摄吗？”察觉到夫人态度坚决，采访的计划大概率无法正常进行，于是我迅速做出了退让，“不会打扰他们的活动，也不暴露他们的隐私，只是远远地拍摄。拍摄出来的视频也会交给您进行检查，您认为没有问题了，我再将它们带走。”

　　“……当然可以，蒙格马利小姐。”夫人回过头朝我微笑，那些细细碎碎的皱纹再次爬上她的眼角，“您是记者，这是您的自由，我们不会干涉。如果连这都不让您做的话，也就没必要同意您来到天使孤儿院了。”

　　孤儿院是个大型的“回”字结构，四条朝向不同的长廊首尾相接，圈住中心一块大概是供孩子们玩乐的后花园。夫人带着我在回廊中绕了半圈，踩着一条嘎吱嘎吱响的老旧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孩子们的宿舍区，四人一间。很可惜的是没有独立卫浴，孩子们上厕所和洗澡都需要去对面那条回廊上的卫生间。”

　　夫人带着我转身，沿着同一条破旧的楼梯继续走向三楼：“天使孤儿院熄灯比较早，八点就会让孩子们洗漱休息。现在孩子们应该都在各自的宿舍休息，会显得比较安静，但是他们白日里其实是十分活泼的……”

　　夫人后面的话我没有认真听。注视着回廊深处的那片黑暗，我蓦然停下了脚步——我分明看见有几点诡异的红光，自黑暗的走廊中划过，消失在走廊那头的拐角。紧随其后出现在同一个拐角的是一团柔和的灯光，一双像糖果一样萃着细碎光点的蓝瞳隐藏在灯后。那双蓝瞳的主人用冰冷而无机质的目光在拐角处静静地看着我，许久一动不动。

　　“蒙格马利小姐？”

　　夫人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踏上最后一阶台阶，在楼梯的拐角处垂眸盯着我，油灯被抬高到她的脸边，幽幽地照映着她的半边脸。那近乎逼视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又十分仓促地转开了脸，下意识地朝回廊的拐角看去：“我看见有人……”

　　在回廊的拐角处盯着我们。

　　接下来的话语被我尽数咽回了口中。我瞠目结舌，诧异地发现那双拐角边的蓝眼睛已在我和夫人交涉的几息之间连同柔和的光团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逼真的幻觉。

　　“……没事。”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刚才好像看到走廊上有一个孩子跑过去。大概是错觉吧。”

　　夫人仍然保持相同的姿势定定地看着我，时间很短，不过只有四五秒，我却觉得那有如十几分钟般漫长。不过旋即她便敛下了目光，再看向我时脸上已是熟悉的温润笑容。

　　“或许不是看错了，也有可能是哪个孩子上卫生间吧……看来没有独立卫浴确实是挺麻烦的，改天我一定上报给基金会让他们帮忙升级一下。”夫人说，将油灯从脸颊旁挪到胸前，笑盈盈地微俯下身向我招手，“不早了，蒙格马利小姐还是趁早休息的好。有了充足的睡眠，明天才有精力进一步了解孤儿院啊。”

　　我当然没有忘记作为客人的礼仪，于是我只是得体的冲夫人笑了笑便自然地步上了楼梯。但或许是心理作用，我始终觉得不太舒服。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一定要说的话……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暗处窥探着自己。

　　那个站在拐角中盯着我的……孩子？他，或者她，可不像是要上卫生间的样子，倒更像是有意地在那里观察。

　　还有走廊上一闪而过的红色光点……

　　我的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我没有再多嘴问夫人任何问题，因为我猜测她大抵也是不会回答的——夫人本人就和这个孤儿院一模一样，充满无数的谜团。我只是稍稍留了个心眼，不住暗自打量着一片漆黑的回廊，直到我被夫人带到房间门口。

　　什么都没有，好像这里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儿院——如果忽视那久久不散的窥视感的话。

　　我抬头看着门上刻有“接待室”三个字的崭新的雕花木牌，不易察觉地在夫人身后皱了皱眉。夫人则贴心的为我打开门，微微抬起举着油灯的手，向我比了一个“请”的姿势。

　　“祝好梦，蒙格马利小姐。”她微笑着说，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这一切都太过稀松平常，和我以往任何一次需要借宿的采访任务都别无二致。所以当时同样温和有礼的对夫人回以一笑并道了晚安的我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会那么的出乎我的意料。

　　那时是夜晚10时17分35秒，窗外风雪骤起，将天地染得一片苍茫。

　　一小时四十二分钟二十五秒后，昨日和今日，今日和明日的分界线上，我在一楼一间废弃的祷告室中再次看见了夫人。空灵而悠远的报时钟声中，她像一个可悲的俘虏，被倒吊在了十字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