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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大漠孤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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驼铃在戈壁滩上敲碎寂静,灼热的风卷起沙砾,拍打在秦泱的面纱上。她骑在驼峰间,望着无垠的沙海,恍惚又回到北平的书斋。那时她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背不出《楚辞》的段落。
“再往前就是玉门关了。”陈清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穿着西北人的白褂头巾,皮肤已被晒成古铜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初。左肩的伤疤在衣料下若隐若现,像一道永恒的印记。
孙永昌从后面赶上来,指着远处一片枯死的胡杨林:“老杨应该在那里等我们。”
三天前,他们从澳门偷渡到广州,经粤汉铁路辗转至西安,最后混入一支商队进入河西走廊。这一路,遭遇了三次特务追杀,两次土匪劫道,陈清枧的枪下又添了七条亡魂。
秦泱摸向腰间,那里藏着拆成三份的胶卷和那把勃朗宁手枪——是陈清枧在离开香港前教她的:“乱世之中,笔与枪同样重要。”
胡杨林的阴影里,一个满脸风霜的老者正在喂骆驼。看见孙永昌,他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孙老板!十年了!”
老杨的帐篷里飘着奶茶的咸香。当他听说秦聿川已殉国,这个硬朗的西北汉子竟泣不成声。
“王道士变了。”他抹着眼泪说,“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他就把千佛洞把持得铁桶一般,谁也不让进。”
陈清枧铺开地图:“军火具体藏在哪个洞窟?”
老杨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图某处:“当年是令祖和我一起藏的,在藏经洞下面的暗室里。但王道士把通往那里的密道封死了。”
秦泱忽然想起祖父手稿里的一句偈语:“佛首向西三叩首,月光照见来时路。”
“月圆之夜……”她喃喃道,“明晚就是月圆。”
帐篷外突然传来骆驼的惊嘶。老杨脸色一变,掀开门帘——远处沙丘上,几个黑点正在迅速逼近。
“是马匪!”老杨抄起猎枪,“但打扮不像本地人。”
陈清枧举起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神骤然冰冷:“是李士群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
枪声打破了戈壁的宁静。秦泱在陈清枧的掩护下翻身上驼,孙永昌和老杨断后射击。子弹打在沙地上,溅起一连串烟尘。
“去千佛洞!”老杨大喊,“我知道另一条路!”
他们在纵横的沟壑间亡命奔逃。秦泱紧抱着驼峰,感受着子弹从耳畔呼啸而过。突然,她的坐骑一声哀鸣,前腿中弹跪倒。
在她坠落的瞬间,陈清枧从旁边飞扑过来,抱着她滚下沙丘。灼热的沙粒灌满口鼻,她听见他闷哼一声,旧伤崩裂的鲜血染红沙地。
“二哥!”
“没事。”他咬牙起身,举枪点射,追在最前的特务应声落马。
孙永昌策驼赶来,一把将他们拉上驼背。老杨引着他们钻进一条几乎被流沙掩埋的峡谷,终于甩掉了追兵。
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千佛洞。月光下的莫高窟如同神佛的国度,数百个洞窟在崖壁上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王道士带着几个弟子等在九层楼前。这个干瘦的老道穿着破旧道袍,眼神却精明的像个商人。
“孙施主,别来无恙。”他稽首行礼,目光却在秦泱身上打转,“这位就是秦先生的孙女?”
秦泱上前一步,亮出腕间翡翠镯子:“晚辈秦泱,奉祖命前来取回家族旧物。”
王道士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笑道:“好说好说。不过洞窟年久失修,夜里危险,不如明日……”
“就今夜。”陈清枧突然开口,“月圆之夜,正合适祭拜先祖。”
他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王道士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日制南部手枪。
空气瞬间凝固。王道士的弟子们悄悄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秦泱忽然对着最大的弥勒佛窟跪下,依照祖父手稿所载,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当她第三叩首时,地面突然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
月光恰好照在佛窟某处,崖壁上竟滑开一道暗门!
“原来如此……”王道士脸色变幻,“令祖果然机关算尽。”
暗门后是通向地底的台阶。陈清枧举着风灯在前,秦泱紧随其后。孙永昌守在门口,枪口对准王道士一行人。
阶梯尽头是个巨大的暗室。当风灯照亮室内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整箱的德制步枪堆积如山,机枪、迫击炮摆放整齐,甚至还有两门野战炮。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军火箱旁还堆着数百个木箱,里面全是经卷、书画和青铜器!
“这是……”秦泱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永乐大典》的残卷。
“你祖父用军火做掩护,真正要保护的是这些文物。”陈清枧轻抚着经卷上的尘埃,“他早就料到中原将有大难。”
突然,暗室外传来枪声!
孙永昌的怒吼伴随着日语叫骂:“快走!有埋伏!”
陈清枧猛地关上暗门,插上门栓。几乎同时,子弹如雨点般打在石门上。
“王道士这个叛徒!”秦泱咬牙道。
“不止他。”陈清枧从门缝向外观察,“浅野次郎也来了。”
暗室的通气孔传来日语对话。浅野正在命令士兵搬运军火,而王道士在讨价还价:“太君,说好的,文物归我……”
秦泱突然注意到暗室顶部有个通风口。她想起祖父手稿上的备注:“危时走天路”。
“上面可以出去!”
但他们来不及了。石门正在被炸药爆破!
陈清枧迅速做出决定。他将一个油布包塞给秦泱:“这是文物清单和转移路线。你和老杨从上面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听话!”他第一次对她厉声呵斥,“这些文物比我们的命重要!记住你姓什么!”
轰隆一声,石门被炸开缺口。日本兵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陈清枧深深看了秦泱一眼,突然将她推向上方的通风口,自己则转身冲向缺口,手中的勃朗宁喷出火舌!
“走!”老杨拉着泣不成声的秦泱爬进通风道。
在最后回头时,秦泱看见陈清枧站在军火箱前,手中举着引爆器。他的白褂已被鲜血染红,身影却挺拔如沙漠中的胡杨。
浅野次郎的惊呼被爆炸声淹没。
秦泱在黑暗的通风道里拼命爬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怀中的胶卷滚烫如火,仿佛燃烧着那个人与文明共存亡的决绝。
当他们终于爬出地面,重新看见月光时,整个千佛洞都在燃烧。爆炸接二连三,那些历经千年的洞窟正在坍塌。
老杨跪地痛哭,秦泱却怔怔望着火海。
她想起离开北平时,陈清枧在船上说过的话:“文明的延续,从来都需要有人做薪柴。”
现在,他成了那根薪柴。
晨光初现时,爆炸终于停止。秦泱整理好衣衫,对老杨说:
“我们继续向西。”
“去哪?”
“完成他们未竟之事。”她展开染血的地图,指向西域更深处,“还有更多文物,等着我们去守护。”
驼铃声再次响起,回荡在破晓的戈壁上。秦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燃烧的莫高窟,将那个人的身影永远刻在心底。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文明的火种,仍在倔强地向西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