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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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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风。
急促的。
弗朗西斯扯着亚瑟的手在树林间奔跑着。在这不久之前,他们弯着腰捧着烛台从那黑漆漆的,弯弯绕绕的密道里跑了出来。弗朗西斯一脸神秘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把钥匙,像是献宝似的在亚瑟的面前晃了晃。
亚瑟刚想开口嘲讽他,就看见弗朗西斯低头把那对拷在自己手上的手铐给解开了。
铁质金属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重获自由的双手显然有些迟钝,亚瑟试着活动活动自己那双落寞已久的双手。那瘦小的手腕原本就没有多少肉,现如今那点儿肉都被手铐磨出了血。
罗马人真的很恐怖。
亚瑟是这么评价的。
两个孩子急促的喘气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接连不断的响起,亚瑟眯眼看着前面弗朗西斯模糊的背影,前面的人的指尖冰冷,甚至有着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抖。
颤抖。
是颤抖。
弗朗西斯在害怕着什么?
亚瑟几度想要张口,风将他心中那句完整的话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然后融入黑色。
零点的钟声响起,亚瑟跟着弗朗西斯跑向森林尽头那片笼罩在月光之下的溪水。
亚瑟突然想到了童话中在午夜钟声响起之时逃跑的公主,公主提着那繁杂厚重的裙摆,快步从水晶台阶上逃离舞会。王子牵着公主的手落空,他疑惑惊慌,他懊恼不已,于是他抛下正在尽情享受舞会的贵宾,大步流星地去追公主。
蓝色的裙摆随着夜晚从别处吹来风而摇摆不定,亚瑟抽象地将弗朗西斯的裙子比作一只正在扑腾着自己翅膀的蝴蝶。
不对。
弗朗西斯更像一位公主。
一位在舞会中趁王子不注意,偷偷跑掉的公主。
十二点意味着第二天的到来,公主此时会在逃跑的路上做什么呢?
丹麦的童话中说公主会以极快的速度跑回家,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魔法彻底失效,一切的一切又变成了原样。
那弗朗西斯呢?
嗯,失去魔法了的弗朗西斯或许会手足无措。他或许会抿唇一脸茫然无措的看着舞会的众人,而王子 ,将会是他在这场舞会中最不敢面对的人。微凉的风和树间的虫鸣完全令亚瑟放飞了想象,他或许忘了,自己现在正在和弗朗西斯“逃跑”;或许他忘了,公主也是可以牵着王子逃离那觥筹交错的舞会。
不过魔法会庇佑弗朗西斯的,亚瑟想。如果弗朗西斯能让自己摸摸他那双紫罗兰眼睛,自己或许可以勉为其难的将小精灵借给他。
弗朗西斯在离小溪只有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沉溺于想象的亚瑟并未反应过来,径直撞到了弗朗西斯的后背上。
弗朗西斯刚想转过来,就被背后突然施加的重力给撞入水中。
“诶——? !!!”
还未松开的手被一同扯入滚滚向前的溪水中,水中连续溅起了两次水浪。这条溪水很浅,底部不过是细沙与碎石,弗朗西斯和亚瑟一屁股坐在溪底。
弗朗西斯有些无语。
亚瑟有些不知所措。
“干什么呢你。”
弗朗西斯的语气中夹杂着不满的责怪,他那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小溪在寂静的夜晚中缓缓地流淌着。水冲击着石头发出玉碎般的好听声音,见亚瑟一脸懵逼,弗朗西斯又笑了起来。
“这下好了,两个人全身都湿透了呢。”弗朗西斯一只手撑着溪底淤积的泥沙地站了起来,湿透了的淡蓝色长裙像是一朵蔫了的花,花瓣闭合着耷拉着自己的脑袋。
亚瑟没说话,或许他真的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了吧。弗朗西斯若有所思地看着亚瑟耷拉着脑袋,被水浸湿了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上,于是弗朗西斯决定活跃一下氛围。
“那就湿得更彻底点吧——!”
弗朗西斯双腿在这哗啦啦流淌的溪水中叉成A字型,他双手浸入溪水,然后又猛地从溪水中扑腾出来。微凉的水溅到了亚瑟的身上,亚瑟受惊似的突然站了起来。
“喂,笨蛋,你抽什么疯啊!”此时此刻亚瑟心里那点儿对弗朗西斯的愧疚被这一泼给褪得一干二净了,他也开始朝弗朗西斯的身上泼水了。
这场玩闹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演变成了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亚瑟被弗朗西斯/压/在下面不得动弹。亚瑟整个人都躺在这个“不合格”的小溪里,溪水没过了他的口鼻。
弗朗西斯单手扣住亚瑟的两只手腕,他突然不动了。
亚瑟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浸没在清澈的溪水中,像是沉淀了千年的珍宝。
好看的,美丽的。
或许是今夜公主受到了王子的诱惑,女巫对着公主的替身娃娃施加了诅咒。
公主不受控制地,轻轻地在王子那双翡翠绿的眼睛上落下了一个吻。
魔法好像在远处火把亮起光之时失效了,原本应落下的吻并没有到来,倒是弗朗西斯率先站了起来。亚瑟对刚刚弗朗西斯一系列奇怪而又匪夷所思的动作楞得有些迟钝,直到弗朗西斯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从浅浅的小溪里拉出来是亚瑟才反应过来。
弗朗西斯的食指指向溪水尽头模糊的树林,他语速飞快道:“顺着那条溪水,跑到森林尽头,然后离开卢泰斯。”
“什么——?”亚瑟被弗朗西斯推搡着,这一连串的变化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哎呀反正你快点跑就是了!”弗朗西斯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罗马人来了!”
“那你呢?”
“啊哈,我?”弗朗西斯像是听见了什么玩笑话似的,他不甚在意的耸了耸肩,“我顶多也就是被祂惩罚一下而已。要是严重点嘛……”
弗朗西斯又装出一阵思索的样子。
“大不了祂就灭了我的灵呗。”
亚瑟听不懂他话里意思,也不知道灵是什么。但隐隐约约的,他能感受到弗朗西斯那点儿带着人性的善意,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去救一个俘虏……
冒着被罗/马弄死的风险放跑不列颠。
亚瑟背过身去离开了弗朗西斯,顺着小溪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周边横斜交错的树枝模糊到了黑色里,亚瑟跑了起来。
弗朗西斯。
一开始的那个雨天。
你不是要杀了我吗?
血腥味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像止不住的泉眼,亚瑟却没有放慢一丝一毫的速度。大腿传来酸麻感,亚瑟却愈跑愈快。
他厌透了这里。
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他想回不列颠。
最后亚瑟停住了步伐,惯性令他又往前踉跄了几步,耳鸣将他的大脑震得几乎快要破碎。
剧烈的咳嗽令亚瑟只好撑着粗大的树干借力站着,他手捂着嘴,咳出的鲜血弄脏了他的手。
弗朗西斯是被拷回教堂的。
他被罗马人摁住,两个成年男子的重力施加下令他不得不被迫跪在地上。
罗/马居高临下俯视着弗朗西斯,祂眼里是含糊的情绪,仿佛一切都被白雾给蒙上了,叫人一点儿也看不清祂在想着什么。
是生气的吧。
神也会生气的吧。
弗朗西斯想着,不只怎么的戳中了自己奇奇怪怪的笑点,在这空旷安静的大堂里笑了起来,回声像石子扔入水中晃起的一圈又一圈波纹。
“高卢,”罗/马微微弯身,祂伸出祂那只沾了无数人鲜血的手,狠狠地掐住弗朗西斯的下巴,祂轻声细语道:“告诉我,”
“你在笑什么?”
弗朗西斯还在笑,他被罗/马掐得面部扭曲,但他依然还在笑着。紫色的眼睛微眯,在教堂里火光映射下弗朗西斯的眼里仿佛又重现了卢泰斯那晚的大火,弗朗西斯笑得眼角的泪都出来了,他能闻到罗/马手上淡淡的血腥味。他不知道罗/马到底杀了多少人,但他知道,罗/马杀死了很多他的族人。
祂手上的血哪怕是将手蜕了层皮也是无法与灵魂剥离的。
血腥的,罪恶的。
这难道就是赐福吗?
到底是福还是罪。
“嗯,既然你们都那么喜欢违抗我,那你们还是别继续待在我身边了。”罗/马松开了掐住弗朗西斯下巴的手,祂叹息道:“嗯,等我把不列颠行省抓回来,你们两个就一起打包扔进死人堆里去吧。”
弗朗西斯心里一沉。
但他面上依旧装得无所谓,他笑得吊儿郎当的,然后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含在嘴里笑着说:“好啊。”
教堂的大门再次落锁,只是这次锁的不再是那位从远方被虏过来的不列颠,而是从小在这教堂里玩到大的弗朗西斯。
“他们去抓不列颠了。”
弗朗西斯给自己找了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地上无聊的画着圆圈。
“真可惜。”弗朗西斯觉得自己还是失算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还想把他私藏在自己府邸的。”
弗朗西斯的脑海里又再次不可控地浮现出亚瑟那双自己从未见过的绿色眼睛,他原本想将亚瑟带回去,试着能不能靠着他的眼睛调配出相似的颜色。
“不过嘛……”弗朗西斯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很开心地看着神龛上面的神像,“这一次的救助,他或许会对我放松戒备心。”
月光还是淡淡的,弗朗西斯靠在墙上闭眼休息着。他的衣服到现在都还是湿的,凌晨的低气温令他冻得有些发抖,他双手抱臂却远离着火。
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又像是在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