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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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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林晚霁听见风声微动,便知道是楚荷离开了。
他自是不傻的,在死生之际,讥嘲楚荷的那几句话,却只是为了消除她的忧虑罢了。
自自封临泗水后,他本以为自己会孤身一人,可阴差阳错间竟与一只笨鸟相依为命数十载。
他早待她如亲人一般了。他如何不想让楚荷好端端活着?可身处囚笼之中,自是难保自身,遑论护他人周全。
他什么也不怕,即使此刻满身狼狈,他也没有半分面对死亡时的恐惧,反而带着些遗憾与不舍。
遗憾终是未能力挽狂澜,还世之清平,只得自画囚笼于间蹉跎余生;
不舍什么呢?他总说他想看看春色,楚荷便日日栽一棵种苗,于是桃荫十里绯色如霞。
他抚着眼前白绸,这个季节,桃花也是开了吧。只是遗憾没能亲眼看一看,那春色万里无边……
此刻阴雷密布,笼罩山野,残桃旧瓣辗转零落,恍若无声预示。
恍惚间林晚霁听见山林轰响,有尖啸阵阵,其中夹杂着喧哗人声。
他似有所感,想下床走到窗边,可惜尚未大好,脱力跌坐在地,突然猛咳起来,心脏无端生起密匝疼痛。
他咳的极重,眼眶处都带着细密的疼,咳到深处猛的一口血呕出,血腥气在空中弥散。
他忽的就被一个单薄轻柔的怀抱从背后拥住了,他被轻轻抚着背,咳嗽渐轻。
林晚霁闻着空气中极重的血腥气,心中不安,只觉落在身上的力道极轻,恍若下一秒就会如风般消散,那生机好似从她身上慢慢抽离了。
“楚荷,是你吗?”
他茫然抬头,似想透过万千黑暗,窥得那抹明艳朱色,寂静的屋中却只有他颤抖的呼吸声。
“楚荷,说话...”
过了良久,身后极轻极薄的声音响起了,她太虚弱,一句完整的话要停顿许久才能说完。
林晚霁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否则平日最恨离别的人,如今为何也会与他道别。
“这一次,您真的要一人啦……到了现在,我甚至,甚至庆幸你看不见,否则……一身血淋淋的脏了您眼。”她哽咽一声。
“我希望在我走时,在您心中,我一直都是……那么干净,忘了今日我的狼狈吧,林君,您要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份,好好的活下去,无论今后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楚荷尾音打了个旋,单薄的身躯因疼痛而轻轻颤抖着,她的身形逐渐消散,林晚霁轻轻回首,想抱住她的欲散的形骸,却只抓住一片泛着血色的赤羽。
他嘴角轻动,想勾起一抹笑,可声音刚出口便带着颤抖。
“楚荷,别闹了,快出来吧……”
他的指尖陷入血肉,血液蜿蜒流下,混着眼泪积成一片小水洼。
枯坐良久,他才从呆愣中回神,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世上了无牵挂了。
他蓦的觉得脑中轰鸣,浑身无一处不痛的地方,那一丝名为难过的情绪此刻才涌入心脏,将它填满挤碎。
林晚霁又咳嗽起来,他抓着衣领使劲向外拽,想让空气填满窒息的胸膛,可一口接一口的血让他低低伏在地上 。
“你什么都护不住。”他想。
曾经的你护天下,护苍生,为何堕入这小小一山中,却连最后的亲情都护不住,你有什么用。
良久,血液干涸结快,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摸到桌边,手被桌上刻刀划出伤痕,他并不在意,魔怔般翻找着。
终于,他在乱纸杂章中翻找出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一直飘散的心,终于找到一个着力点。他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那面黑金面具,思绪回到那个飘散的大雪的午后。
林晚霁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下山时被嘲弄了,楚荷本来兴致勃勃的跟着下了山,可回来后就成了怏怏一只蔫鸟,就连羽毛也不负平日鲜亮。
林晚霁见到她这副模样,轻笑声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却又咽了回去,小姑娘眼眶红红的,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他们太过分了,怎么……怎么能这么说你啊?”
她哭的一抽一抽,天塌一般。
林晚霁只觉好笑,却打心底涌上一股暖意来,熏的他眼底湿润。
他轻轻将小姑娘散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腾出只手来为她擦泪,温言安慰一大通才将将让楚荷止住泪。
后来林晚霁捡到一节乌木,在临窗的小岸上就着雪光雕了几个日夜,最终成了一副面具。
他拿着在脸上轻轻比划了下,逗楚荷道此后就再也不摘下这副面具,便不会有人将他认出来了。
楚荷怔愣片刻,轻道不好。
林晚霁拿着面具往脸上覆的动作轻顿了下。
“戴上面具我便看不到您的情绪了,就像是每一次您从山底回来都是不开心的,这个我能看出来,可如果带上这个,岂不是谁也不知道您的心意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所以,您不需要将自己藏起来,只要有楚荷在的一天。”
她稍停了停,向着林晚霁勾出一抹笑来,眉眼弯弯。
“我便不会让您再受今日之辱,我会好好保护您的 。”
“我会好好护您。”
楚荷的笑颜逐渐与血迹斑斑的脸重合在一起。原来,这从不是一句空话,她是真的真的付出了生命去保护自己。
可是,现在那个此生最后一个能读懂自己的她没了,自己活的这一辈子岂不是笑话一桩。
他轻将面具拢在脸上,满头乌发瞬息成雪。
只听天边有闷雷阵阵,他只拢了拢衣襟,从容推门,衣袂飘飞四旋,他踏进这只为他一人所成的笼,刹那间,雷霆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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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道强劲灵力打入虚空,却撞在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前,发出金石相撞之声。
破碎的光尘飘飘散散,竟被屏障吸收,荡出水波斑斓。
众人已在垭口处磨蹭了半个时辰之久,屏障却连丝毫细缝都没有出现。
这是林晚霁亲手布下的阵法。
只有在这时,他们才恍然对这个概念有了清晰的认知。
踟蹰半晌,为首的傅誉面上挂不住,让身边小童去唤了一直在队尾的青年。
这下傅誉迟迟不叫人的原因便明了了,这青年约莫刚刚及冠,实在太年轻。
无非傅誉觉得老脸挂不住,方才对战楚荷之时他便匿于人后;破阵时,他又得求助于后生。
他忽的又怨恨起林晚霁了,怨他为何不大敞山门,使得自己在人前丢这么大脸。
正抱怨时,那青年慢慢从人后踱过来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挂着的繁杂珠子叮当作响。
就算此时万众瞩目,他眸子中也带着化不开的困倦,就连站在阵前都带着漫不经心,仿佛他破的不是仙门众人束手无措的阵法,而是一个初学者草草绘就的空架子般。
他极不情愿的从袖中伸出一只手,掌心爆出耀眼金印。下一瞬浑身浴火,长鬃赤色的幻兽之形从虚空踏出,向天昂首长啸,口鼻中喷出焰火来,引得众人惊叹。
议论声阵阵,青年却置若罔闻,他手指向前,意为命令,口中轻诵咒语,那异兽向后退一步,后猛的向虚空破风而行。
金尘散去,惊呼声忽的被截断一般,因水纹只是极轻极轻的出现了几息,又很快恢复了原状。而那异兽化形竟直接化尘消散,而后被屏障吸收消无。
那本带着漫不经心意味的青年,这才正眼打量眼前的屏障,他轻轻抬手触上,闭目轻觉,有光雾缭身。
刹时间,时间恍若停滞,唯有山谷空隙间的流云变际。
忽的,他双目一睁,有抹金光极快的从他玉色的瞳孔流过,他将手轻轻的垂放在身侧,眸中神色微动,侧头问道:
“你们当真要进去?”
众人被问的心生疑云,直道当然。青年也不多做解释,只自顾自的向山涧边桃林走,折下满枝桃花。
他使了个极寻常的变化之法,满枝桃花瞬作瓣瓣花雨,如无物般飞过屏障,有人轻触身前,发现那阻隔竟无端消散了。
宫旻望着涌入空山的人群,轻攥着手中的空枝,眼眸中映出漫野黑雾,心中无端生了丝难过。
片刻后,他将空枝插在地上,堪堪离队尾几步,随着人群进了空山。
衣袍曳地,瞬作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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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他们每一步都行的谨慎,生怕有哪处再蹦出个楚荷偷袭。可走了一炷香时间,唯有空寂如故。
这竟真的只是一座如其名一般的空山,死气沉沉。唯一算得上有鲜亮活气的,大概只有漫山遍野开的正旺的锦簇桃花了。
众人愈往山中走,愈觉脚步拖沓,躁郁难堪。忽的人群中有人惊道。
“哎,你们看天上这云。”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似是为了印证那人所说,那厚积云层倏的劈下一道金雷来。
当时众人只觉灵台轰鸣,神形俱颤,不知所处何处,只觉神魂飘离。
也有修为高的所受影响少一些,反应较快,凝起一道薄薄防御,暂抵了些威压,但并未让众人好受许多,毕竟——
雷劫!这是有人在渡神!
有人目瞪口呆,眼睛被漫天金光晃的泪眼涟涟,也不舍低头侧目,只是呆呆望着劫云所处之地。
可是是谁在渡劫?
这道声音问出了压在所有人心上的疑问,他们目光一致地齐齐望向那片高地。
“那是……”
一直在队首抱着命牌的小童颤悠悠举起木匣,抹着血色的命牌映着耀目金光,而渡劫者此刻昭然若揭——
“临泗水,是……是林晚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