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尘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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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六野，雷蛇蜿蜒，亭亭群山密林张牙舞爪似鬼一般。
山头小屋中窗棂被枝条打得噼啪作响，临窗小榻上静静倚坐着一名男子，白纱覆目，手不时的轻抚着一只毛色华亮的雀。
那雀将头轻轻蹭着主人的手，听着山下传来的隐约嘈杂人声，眸中闪着愤愤，竟口出人言:
“林君，如今你伤重未愈，他们此时攻上，着实欺人太甚！”
那被称作林君的男子摇头轻哂：
“我修习外道，那群人早就看不过去，再加上一次让我侥幸逃脱，他们更是恨我入骨，拖到此时才来，倒是让我觉得奇怪了。楚荷，我已无修为，护不住你，等他们上山时，你便趁乱逃去吧，山高水远，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过余生吧。”
那雀拼命想将身体从男子的手中撤出，喙颤动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您让我走？！”她嚷嚷着，“我绝不会丢下您逃走的，我会拼死守护您！”
男子不置可否，放开了毛绒一团。
“你能干什么呢，大喊着不要伤他，去阵前作只烤鸟吗？”
楚荷感觉到自己被小瞧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了想又闭上了嘴，转头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窗户。
男子感到雀飞出屋子，摇了摇头，
“傻鸟……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
再说楚荷飞出小屋后，平地里一声惊雷，惊的她脖颈羽毛倏地炸开。
“没事没事，我不怕，你可是要保护沈君的。”她给自己抚抚胸口鼓了鼓气，继续往山下人声鼎沸处飞去。
————……
“列位，今日我们齐聚山下，为的就是将那重伤的魔头逮到御天门，沉入苦海之狱中为在上一次围剿死去的侠士们报仇。”
一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站在人前鼓动士气，语气中满是义愤填膺。
人群中些许嘈杂，有人不忍发出慨叹:
“想当初他林家子多风光啊，一家只因一人名，哪家没曾羡慕过他家这位迟早飞升的，哪知偏偏到了最后，竟到了这步田地，造化弄人哦……”
人群中有人幽幽一叹，竟也引出数声小声的附和。
“唉，当年桃花满地，林家公子挽枝作剑，引得多少女修芳心暗许，如今也是……唉”
中年男子大掌一压，人群瞬间停了议论，谁人不知这傅誉的长兄就死在上次的围剿中，是以都不敢触他的逆鳞，再说一声关于林晚霁的好了。
众人纷纷停止休整，继续向山上进发，这一切都尽收藏在林羽之间的楚荷眼底，她冷哼一声，跟上了他们。
……
朱鸟展翅于密林中穿梭，墨瞳倒映着地面上行进的人潮，见众人于一处绿荫繁茂处停下脚步，楚荷便收翼停在一处桠杈上，借丛丛绿叶挡住身形。
只听雷声轰响，有号声呜呜，一人动，万人声，有青衣小童捧一木匣在众人避让下走到最前端，掀开盒盖后，里面赫然一清透碧亮、镌刻铭文的玉牌。
楚荷心头一凛，本想林晚霁在山前布的阵法够他们绕一阵子了，可没想到，早就被逐出宗门的林晚霁竟还有命牌存世。
“这下可麻烦了……过了此境，林君便要陷入被围困致死的绝境了……”
楚荷思虑片刻，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决然用喙叼住翎羽中最显眼耀目的一支，狠命一拔，星点血迹溅出。
她浑身战栗，拼尽全力才将哀鸣压在喉间，她透了半身气力，轻念咒语，那翎羽燃起火来，片刻后化为金尘将楚荷全身包裹，初露人形。
再说底下众人，只待领头的傅誉取出命牌，指引那魔头藏身之地。正当傅誉将手伸入木匣时，只听头顶树杈一动，登时抽出手将小童推至一边，避让一击。
铿锵金石之声，有人翩然落于人前，环佩叮铃，彩衣绚华，她将深入地下的双刃拔了出来，轻轻对击，溢出金色碎华。
她将脸抬起，众人哗然，未想区区一女子竟敢只身守阵，妄想以一人挡万力。
有人对她轻嘲：“喂，小姑娘，你主子只派了你一人守门，莫非这浩然山林中只有你们二人匿藏如犬？也对，是该藏着，他上次被我们伤的不轻吧，是不该强出风头了，一个瞎子别再白白丢了命，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笑看楚荷:“你主子尚且不敌我们，你就别在这里空费力气了。带着我们去找他，就留你一命。”
说罢，人群中有人嬉笑起来，嘲弄声与嬉笑声刺的楚荷耳中嗡鸣。
她锐利凤眸微眯，似有火光逸出，一声锐喝，便向方才那人一记重劈，火光迸溅，如蛇信般舔舐空气，轻轻一触那人衣角便燃烧起来。
那男子转瞬就成了灰尘，只有地上的焦痕能证明几息前此地站着一个人。
众人见这厉害招式，都做防御状，唯恐地下焦痕成为自己的下场。
楚荷又举起双刃，双方成对峙之式。一直站在傅誉身旁的绛衣男子呼地动了。
楚荷神思紧绷，“欲过山门，便先过了我这关。”
未等对方反应，便足尖轻点，提剑向他面门攻去。
他似是有些惊讶楚荷会突然动手，未使出任何招式来抵挡，反而是侧身一撤噔噔退出数步就地躲过这声势一击。
方才脚下之地被剑尖上光团所燃，草石迸裂，一片赤焦之色，可想而知这一击威力之大。
章玉斛神情微凛，袖袍一甩便挥出一道强劲灵力。
楚荷双剑横叉胸前，将这游龙般青色灵力挡在胸前，合剑将灵力团猛的向后甩去。
林木皆被拦腰斩断，横倒数片。未缓过劲来，又是一道青光翩然而至。
楚河提剑遮化，横斩竖劈，一守一攻，二人瞬息来回百招。
直到后势，楚河渐觉气力消退，心道不好，燃羽化形术本就耗命力，而今又散去许多灵力，怕是未挡几时自己便要灵力枯竭而死了。
楚荷喘息之刻，余光猛然瞥见几人欲偷偷溜进山中，她手腕一翻，从袖中掷出几颗蕴着火光的红珠，轰然炸响，蹦出烈焰滚滚，烟起似野。
小小火星一触便燃遍全身，站着的几人惊叫求救，章玉斛抛去一道青色光团将其围绕，那火光才慢慢灭了。自看到那小小火珠后，他原本淡雅的目光就现出惊怒，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楚荷火气猛长，赤手抓住剑刃，血液涂满刀身。
她手中双剑本就为翼骨所化，饮血后更通主人心意，周身赤焰滚滚，散着杀意向章玉斛挥去。
楚荷轻跃回身恍若灵动，剑上所蕴千钧之力几乎将四野劈开，刀石铮然，连带男子身后之人身上都大小布满了伤痕，地石崩裂。
男子本纤尘不染，可此时身上十余道伤痕划破表象，直觉恼火，手上力道越发强劲。
楚荷用完一记命招后，身上也便没了余力，避开的动作慢了几息，便被一掌击中身体，宛若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猛的吐出口血来。
片刻后勉力支起身子半跪，低头不断喘息时，视野中出现一双靴子，她捂胸扬头，只见这个姿容俊秀之人脸上俱是诘问之责。
章玉斛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灵珠在楚荷眼前晃了晃。
“哪来的。”
楚荷低头不语，眸子淡然，手上却暗暗积蓄力量，予其最后一击。
男子也没想到楚荷会突然暴起，身上被火焰轻轻燎过，便有一种灵魂灼烧之痛楚。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沉惋与苦意，掩埋心中数年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章玉斛双目赤红，猛的出手袭向楚荷，楚荷受其一击后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当地滚出几十米。
她灵力不堪维持人性，露出原本面貌来——一只断羽染血的炎色灵雀。
宿主重伤，灵火没了本源也便渐熄了，方才东逃西窜的人见楚荷伤重濒死，此时又都围聚了上来，急忙为刚才的失态找了个出气的地方。
“我道这娘皮怎生这大本事，原是个蛮野妖物化人。”
说着还想提剑刺向楚荷，但被恢复神智的章玉斛制住了。
“别动。”
那人起初征愣，而后对他讪讪一笑，面上不显，却腹讽怒骂。
刚才置楚荷于死地的是他，现又回身救一命的还是他，怕是脑子有些毛病。
男人陪笑着退回人群了，章玉斛整了整袖袍，寻了个僻静地方疗伤去了。
原地修整片刻后，众人欲重新进山。章玉斛蓦地觉出一抹危险到来时的寒意，他猛然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四野皆燃，林中燃起冲天大火，再看向方才只余一息的楚荷，不知何时又以羽化形。
她艳丽的面庞带着半面血迹，勉力从地上支起身子，身上尽是刺目的红，她眼中晶莹，带着决然与不舍。
“我说过的……我既护他，便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在我尚有一息之时，踏入此地！”
她艰难站起，周身燃起赤焰，章玉斛几能感受到那想玉石俱焚的杀意了。
在楚荷提剑猛然冲向他时，千钧一发之际，他从袖中幻出一把通身焦黑褪漆的长剑来，暗凝剑诀，剑芒从楚荷当胸迸出，将其用全部生机凝出的火光一击斩灭。
楚河往日中清亮的嗓子已然嘶哑，凄厉的鸣叫响彻山谷，章玉斛欲提剑向前时，忽的红光映照山间，刺目非常。
待再睁开眼看时，楚荷所在的地方仅剩一滩血迹，章玉斛抬手止住了旁人欲追的动作。
“罢了，浑身灵骨俱碎，命灵俱灭，她不会活了，不必追了。”
他心中懊悔——
这非我本意，仅凭一颗火珠变真的能断定当年的那场火是她所为吗？
自己被仇恨冲昏头脑，竟真下了死手。当年这小姑娘能有几岁？下手前他当真不知其中蹊跷吗？
他只是将这些年积蓄在心中的不甘与自责，借一个口宣泄出来罢了。说到底，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站在原地好似魔怔，身旁人叫他几次才将他的心绪召回现实。
章玉斛这才回神，此次他由渊平宗派来，目的便是将林晚霁生擒。
留他一命，也不是为了别的什么——而是他的身上还有可用之处。
毕竟自绥和百年后，几十载风华只及一人身，他是那些年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无一人可与他比肩。
思绪回笼，他望向眼前，众人有满目贪婪，幻想生擒林晚霁后得到的诸多好处的；也有正气凛然，欲手刃修界毒瘤，扬名立万的……
千千万万那些曾吹捧过的，追随过的，爱慕过他的人，如今都想置他于死地，却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的满身荣光。
说到底，他始终想不通，一个在大道上风光几十载的人物，为何会突然性情大变。
他抬头望向远处雾际深山，风云初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