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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单园2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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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德背着还是闺女高中常用的黑书包出车站时,外面刺拉拉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迷茫地张望时听见一声声焦急的呼唤。喜君特地换上了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是老父亲最看得上的大气得体的打扮。接过沉甸甸的碎布包裹,那样的粗糙而又细致,她立马意识到。是老妈为了这次来看自己专门缝的。
“里面都是你爱吃的,有水果,零嘴,还有点乱七八糟的你妈非都塞进去.......”
张志德絮絮叨叨地表达着,时而夹杂着对路上风景的赞美跟对临行前妻子交代太多的假装的烦躁。
喜君已经是大人了,她现在能听出来老爸的所谓的“开心”和“烦闷”,大人的世界就是拧巴。上了出租后,一向善谈的张志德却闭口不言了。喜君瞧见,乖乖坐在后座上张望着车窗外城市新奇事物的父亲,活像个小孩儿。
单园,张志德不是没来过,好像记忆还很深刻。他居然还能认出就聊过两句的门口的保安大哥。喜君这时候就容易心底犯嘀咕:我爸这种强悍的社交能力怎么就没遗传给我?
“九层,爸。”
“记着呢,记着呢。”他可能是跟人家聊舒坦了,笑得开怀。
“对,你是请假来接我的?”突然神情严肃,给电梯里发呆的喜君甩过一个锋利的眼刀。这家伙,要在漫画里,喜君头上肯定要布满黑线。“周六日,我今天本来就歇着的爸。”
张志德“哦哦”一声,了然于胸又转过头去。
进了屋子,喜君把洋溢着的家乡味倒出来,这次可怜的小冰箱终于算塞得满满当当。
张志德又犯老毛病,不过这回他听了劝,跑到去楼道吞云吐雾了。老父亲难得没吐槽自己的狗窝,喜君暗爽,幸亏昨天夜里发疯一样把屋子从里到外地打扫了一遍。这可算她最有先见之明的一次。
昨天收拾完下楼丢垃圾时,又碰到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了。两人一起乘电梯,喜君想起来到现在还有点点尴尬,自己穿着居家最舒服的老头背心跟大裤衩,脸上还贴着张逐渐变干发硬的黑色面膜。都怪天气太热了,她蹭了蹭脚上卡通小熊的拖鞋。
年轻人还是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干净的校服外套在他身上显得极其宽松,如果不是这样显眼的配色,说不定当成普通的衣服穿也很好看。喜君集中的目光在他身后肆意游走,定格在他脖子后面清爽的发根。去剪头发了啊,在双层衣领的堆叠下,露出的一截脖子也是细长的。
喜君承认,她有个怪癖——喜欢看人的后脑勺。凡是后脑勺好看的,她就能迅速脑补出这个人大概率什么长相。
然后,九楼到了,不长不短的时间,高中生先出来。喜君捏着银色的小钥匙,心想不管怎样自己应该买个大一点的挂坠什么的。
周日下午,最后的松快,喜君从卧室揉着眼睛出来时,客房的小床铺上早就没人影了。不知道老爸午休睡没睡,她慢悠悠到餐桌边,是被罩好的两盘炒菜,有她最爱的酸辣土豆丝。晚饭就这么轻易解决,喜君盯着那优秀的卖相出了神,他哪来的时间给自己做饭的?
张志德出工是满市区的到处跑,店铺里出现任何问题他基本都干过,修电、修水、修墙、管道、煤气、焊接.......父女两人晚上闲聊,他兴冲冲地说自己找了个好东家,干活麻利的分的总是大头。
喜君其实听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就跟着她老爹的话头笑嘻嘻,笑得眼泪都要一口气涌出来。
最后,她强行憋了回去,不敢看张志德不再年轻的眼。“注意安全,爸爸。”她迈着灌了铅的步子回到卧室。
自从老爹来了,生活质量明显水涨船高,张喜君早起就没再去便民超市,用速食惨淡对付几口。
中介公司还是老样子,好像集体换了身暗灰的制服,喜君每次路过其实都会找准时机瞅几眼,今天几个人来了,谁请假了,谁好久没出现过,她几乎一清二楚。
“哈喽!”一阵风袭来,混合着淡淡青柠味儿的汗水。
“嗨。”喜君猝不及防,下意识朝向声音来处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你。”陈归政这次一身套装的休闲运动衣,银色项链在脖子间张扬地晃荡。
确认他在跟自己聊,喜君居然觉得他是想给自己推销点什么热卖的产品。看他满头大汗,缓缓渗透头上的浅色发带,水光下显得眉毛跟发色更黑润。
“草莓牛奶很好喝。”喜君脱口而出,话一落地就后悔。人家在问候你好久不见,你干嘛强行转移话题。
“那,不是因为我请你的吗?”放荡不羁的陈公子,歪着脑袋擦汗,眼却盯住人的脸色不放。
这下轮到喜君莫名焦躁,这样亲密的打趣并不适用于她的性格。她既想不出巧妙的回击,也不喜欢放任陌生的暧昧,难不成自信地站到他面前,威胁道:我是高情商,别惹我!
“开玩笑——”,陈归政暗笑,自觉一股憋屈的气息在弥漫,主动打哈哈。“先走了,拜拜!”他话还在半空,脚下马不停蹄。
虚弱的“再见”两个字,被喜君吞进喉咙。反正说了他也不会听到的。
这几天只要到了工位,高青就会随时闪身过来,有时候借手纸,有时候拿咖啡,有时候拉自己一起去厕所。
喜君就知道她想说点什么,故意忍住不询问。
“赵敏敏,你知道的。”高青推了推下滑的镜框,“是不是有个外地的男票来着?”
喜君像是想到什么,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但心底一沉。
看她抿着嘴点头,高青无语一笑:“这两天我感觉不对呢,多方查证,她确实跟三楼的那个实习生搞在一起了。”
喜君很想问,多方查证是那几方来着,但她只看着窗外的树影摇晃,叹出口气。
“那个实习生,你见过吧?据说家是本地的,父母还有个大市场,坐着收租赚钱的呢!”
她原本心里模糊的形象准确起来,那人她的确见过几次,简而概括就是个年轻帅气的富二代。见她递过来文档还恭敬嘴甜地喊着“麻烦姐姐了”。
“才来这不到半个月吧,就搞到手了。真......”喜君看她眼珠左转右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好讽刺般地叉起胳膊,“真厉害。”
“也许人家前阵子分手了。”喜君倒是记起赵敏敏不管恋爱这档子事,还欠着她一次值班没还呢。
高青无奈摇摇头,“分了也是无缝衔接的,人呐,都对自己,聪明绝顶。”仿佛看得比谁都清楚彻底。
“要不是,这好不容易新来个人模人样的,还没说上话就有主了!”照她这么描述,喜君突然勾画出那位小帅哥如同一只单纯无知的小羊羔误入狼窝的画面。“人怎么样还不一定。”她扯起嘴角,尽量安慰着少女心事。
“诶,”高青收起胡乱摆弄的手机,“喜君,你跟上一任分手多久了?”
她确实一眼能看出张喜君目前单身,但是——喜君的单身生活是从母胎就开始的,这谁又知道。
话堵到这里了,喜君硬着头皮说自己没怎么谈过。
高青惊住了,还以为自己是这方面经验最稀少的,就大学时候眼瞎找到个劈腿渣男,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聊到最后这八卦变了味道,成了高青充当知心姐姐安慰母胎单身的可怜鬼张喜君。
熬到下班时间,喜君内心被掏空,早知道就不沉闷于听八卦了。都是没用。
空气中又蜂蜜小面包的香甜,喜君想着张志德爱吃这小玩意,正好特价时间,她就买了满满两兜。
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马路对面大门敞开的中学。到了走读生的回家吃饭时间,人潮在高架天桥上涌动,蓝白校服的青春面孔密密麻麻。喜君提久了觉得一层塑料袋是有点勒手,还不如听从大姐的建议再套上一层。
吵吵囔囔的男生女生从她身旁经过,他们讨论着课堂上的趣事,一人一句争着抢着发言,生动的表情,夸张的肢体动作,在这群少年少女间却只剩可爱。
喜君重新系好袋子,微微喘气。脑海响起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时间都去哪了。
那些年轻人去了学校对面的小吃街,喜君也来过两次,还是同事带着她来吃饭才知道。这边离学校最近,所以大多数物美价廉些。水果铺,甜品店,奶茶店,早餐店应有尽有。只不过她不怎么从这边回家,赶上放学的时间,在三五成群的人堆里穿梭是喜君最为窒息的一件事。
“老张,从这边走能直接穿过去嘿!”
喜君一抬眼,明知道不是叫的自己还是心一颤。两个要好的男同学勾肩搭背地走进了靠近街道一侧的单园诊所。
能穿过去吗?她的手指肚全部勒红,也决定跟过去看看。
玻璃门擦的反光,乳白的墙壁,地板也铺的是白色瓷砖,一眼看过去无疑只留洁白,干干净净,就跟大部分医院留给人的刻板印象一样。男同学的声音已经远去,一扇门开在外面的街道,一扇门正是通向她的回家之路。
“真能随便穿吗?”她四处打量,柜台边没有半个人影。那个好脾气的大妈不在,那个加她微信的眼药水小哥也没在。
于是她居然在心跳如雷中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有时候,事情的展开就是如此奇怪,莫名心虚的人一定会被现场抓包。
在她距离门口一步之遥时,旁边小门口的半截白布帘子被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无情掀开。
来人漫不经心叼着一小段快燃尽的烟屁股,纯灰色的宽松背心,搭在一边肩膀上的蓝毛巾被水浸湿,他刚洗过脸,额头凌乱的发丝全在往下滴水,明明是一张青年的脸,却又透露出顽劣的孩子气和退休老人才有的平稳老成。
“买什么?”他好像被嘴里的烟烫到舌头,撒气一般,伸出手把它狠狠揪出来甩到地上的垃圾桶。
四目相对,只剩沉默。
贺三缘看她手上挂着吃力的袋子,眉头皱了又刹那松开,跟没事人一样又掀起门帘进去了。喜君嘴巴就跟胶黏的,现在好不容易磕巴没两声人家扭身就走了。她刚是在想,要不正好跟他续上上次治眼睛的药,也省得自己解释“蹭门”这事。
她又往里面瞅了几眼,没动静,不会是午休,正好被自己声音吵醒。唉,喜君不敢再想,手上坠坠的重量让她加快了脚步。
贺大妈刚把砂锅垫好,招呼桓桓去喊大哥。谁想以为还在楼上呼呼大睡的亲大儿已经拿了碗筷落座,还久违地起床洗了个脸。
“睡够没?大儿子诶,”贺大妈给盛上碗米饭,闻他身上还残留烟味,砸了咂舌头:“两眼一睁就是吸这个,肺都黑了欸!”
“不吸就守不了夜了。”他把桓桓的小盘子的胡萝卜都挑出来放自己碗里,几口下去一碗饭就见了底。
贺大妈拿筷子打他手,这点蔬菜她一个个都给藏里面了,要不小孩儿维生素从哪补充。
“我看你比我还会惯着她!”说着抱怨的话,却又裂开嘴笑着。
专心吃饭的贺三缘不再出声,只有伸手捏去桓桓嘴角的饭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