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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我抬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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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蚊子打来电话:“你去么?”她指追悼会,我们都不忍说出这么一个名字来,怕被那残酷的事实刺痛。
“去啊,去告个别吧。”我叹口气,我们很少有这样正经的对话,我希望以后也能少有。
电话那端犹豫了一下,“他……他回来了,应该也会去的。”大蚊子谨慎地措着辞,好像我是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我一下就悟了这他是谁。我扬眉:“王明磊?回就回来吧,朕早就赦免他了,他在那塞外苦寒之地也够久了……”我还在乱七八糟的胡说八道,“猫”,大蚊子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掩饰得太过了,一点都不高明,很失水准。明天可别这样,你得装得你过得特别特别好,千万别哭别发飙,气死那块臭石头。”
我忙不迭答应,“那是那是,我这么大度,这么肚里能撑船,我肯定是云淡风轻,我根本都不理他。我肯定装作我过得……等会儿,什么叫装作?我过得不好么难道?我过得很凄苦么现在?!”我厉声喝问,大蚊子说:“皇上息怒,您过得那叫一个好啊,天天得靠扔骰子决定去哪儿过夜。”
可是我笑话说得再多,还是觉得有什么在眼眶里膨胀。那一定不是泪水,是怨恨,是久久不能平复的怨恨。王明磊回来了,他回来了,明天我又要见到他了。我坚持认为他当年是为了逃避良心的谴责远遁非洲,现在从那不毛之地回来了,是不是代表他觉得赎够了罪?
我颓然倒在床上,雾霭将阴沉的夜染作绛红,如血样涂满了四壁。那仅有一次的恋情,那持续了五年的恋情,那一朝戛然而止的恋情。我给长江描述的荒唐失恋,都是来自于这个人。我曾经相信那是我一辈子的爱恋,亦是我一辈子的劫难。
我自毕业失恋已经四年整,纵是天大的事也能淡忘了不是么?我早已经百炼成钢,修炼成精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还有什么不能忘却,还有什么不能接受呢?我不是早就身披铠甲直面人生的惨淡了么,我不是早就手握利刃披人生的荆斩工作的棘了么。我又笑了,不过是一段小小的失恋,世界上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还有离婚的呢,还有吃不上饭的呢,还有遭受战乱的呢,我这点儿悲伤又能算得上什么。
我早就决定向前走了,这一切都不能阻挡我。
今年的5月特别热。早上醒来,撞进眼中的是一个阴霾沉沉的天空,叫人胸口憋闷,喘不过起来。我和大蚊子约好了一起去灵堂,走在路上,两个人都有些郁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这不是第一次来八宝山,而且会在以后的岁月里来得越来越勤,直到有那么一天躺在花丛里的,扔进焚烧炉的,变成了我们自己。到了会场,昔日同学大都已经来了。连一些在本科时聚会就不怎么参加的“异类”也有不少都来了,人前所未有地全。四年间,班长和支书也试图组织过一两次聚会,然而总是这个出差,那个加班,连四分之一的人数都凑不够。这一次,居然是死亡让我们重聚。
四年不算太长,不会让我们变得面目全非,也不算太短,职场里摸爬滚打让每个人的脸上都染上几分沧桑和过于迅速的成熟。寒暄了一圈,或真心的拥抱,或虚情假意地问好,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嬉戏调侃,我们甚至开始交换名片。
“芹子”,我扭头,是曾经与李冰茹势不两立的宿舍女孩儿,周川。她微笑着走过来,长发及肩,从前总像被爆炸洗礼的头发乖顺地耷在肩头。“川儿,”我叫了一声,挽住了她的胳膊。她安安静静地与我说话,全然不复曾经那副大姐大的摸样,好像那个口无遮拦、豪气干云的假小子被这个平和的女人给藏起来了。
她眼圈是红的,“我一直在后悔,有多大的仇恨呢,就那样毁了她的……李冰茹的大学时光。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怎么那么狠心……一直想跟她道歉,可是联系不到她……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她的为人……”
断断续续的话语,我不知所措,只能无语地沉默。一场宴席,吃也吃过了,散也散了,谁还能因为少吃了一口菜而后悔呢?
纵有天大的恩仇,也已经被这横贯的生死消解无形了。
我紧张地四处偷瞄,始终没有看到那张熟悉的身影。心里空落落,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难过。我手心冰凉,握上了大蚊子的手。
班长深情地致辞,我们围成一圈,默默看着水晶棺中,一件单薄的衣服。鲜花几乎将衣服淹没了,
忽然回想起以前,这衣服的主人说过,要去乡村支教,要走得远远的。我们只当一个笑话,而今,我们安全地活着,她却踏上了旅程。
我忽然觉得世间真的不会有因果报应这样一说。生之实,死之虚,从未因为谁是“好人”而迟缓半分。
有人在轻轻地抽泣,大蚊子早就泪流满面,我内心忽然涌上难以名状的巨大悲伤,女孩儿,你走的时候,可曾绝望?生死临界的那一瞬间,回想起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我多么希望你的记忆中不要有我们,不要有我们曾经加与你的残酷和冷漠。
我偷眼看向周川,看不清表情,一张身影微微颤着,难寻当年的彪悍。人啊,干下了这样卑鄙龌龊的勾当,却还能自诩善良高尚。如今这罪孽我们都已经还不清,我们将一生都心怀愧疚。
我对身边的大蚊子悄声说:“蚊子,我觉得我们都老了。”大蚊子是个神经质的人,此刻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用力捏了捏相握的手。
我低头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忽然眼前一暗,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我抬头看,那人身披日光背对入口,耀眼生花,一如之前他的每一次出现。我惊讶地想开口,他将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灿然一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身后站定。
他果然回来了,王明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