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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未有生之幸 ...

  •   地震发生时,我还在拼命画图,与延庆旅游局合作的规划项目还未完成。据说我们公司曾经是某航空仪表的生产工厂,后来改造成了建筑公司,因此这楼盖得固若金汤,浑然不知就在我与cad较劲的时候,世界上瞬间消失了万计的鲜活生命。

      生与死,原来只是一秒钟的事情。

      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与陈风为项目第二轮的修改意见较劲,看到屏幕上本科时班长的名字疯狂闪烁,我着实奇怪,我们并不熟,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喂,莫芹吧。”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说:“班长!好久不联系了,怎么突然找我啊?不会是要借钱吧?”

      “莫芹”,那边顿了一顿,“李冰茹她,走了。”

      长久的沉默,一时间,我还未明白这个“走了”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差点脱口而出:走哪儿去?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她,她去世了?”

      “嗯。”

      我张了张口,突然哑了,不知要说些什么。脑子里倏然划过一张脸,一张双眼含泪,泫然欲泣的脸。大学的专业是建筑,因此上班里的同学或多或都有些“气”——才气、怪气、脾气。李冰茹有几分聪明,然而人却有些怪。我与他同住了5年宿舍,我不大喜欢她的性格,却也相安无事。不知怎么的同寝的女孩儿开始与她势不两立,那是个有着男人般豪爽性格和黑白分明是非观的女孩儿。李冰茹一直希望能与我们成为好朋友,却被排斥、被咒骂,倔强的她又总是在黑夜里咬住背角暗暗哭泣。

      我,却始终没有勇气公开与她示好——我不想因为她成为宿舍公敌。

      四年过去,未曾想到当年那个总不知道怎样与人相处的她,一个人默默地跑到了四川,跑到了那个几乎被地震毁灭的地方支教去了。我们这些当年冷落她的人,看不起她的人丢盔弃甲,狗一样地工作、为一点钱财斤斤计较,俯首听命,她,却昂起了头颅,去做了我们从未想过的事。

      当年我们告诉她什么叫人际,今天她告诉我们什么叫理想。

      “又怎么了?”陈风显然等得不耐烦,我放下电话说:“我本科时候的一个同学,在汶川支教,这次地震,被砸在学校里,人根本都找不到了……”

      陈风楞了一下,转头向电脑,“人总有一死的,也不用太伤心。你看一下五层平面……”

      我却无论如何不能集中精神,班长絮絮叨叨的话总是在耳边响着“周六来参加追悼会吧,遗体也没有,只是个衣冠冢……想不到第一次同学会是因为这种事……”

      “你在听吗?”陈风有些烦躁地敲了下桌角,“认真点儿。”我很是恼怒,忽地站起来:“我同学死了!我伤心一下怎么了,你有点感情好不好!”

      他转回头去盯着电脑屏幕,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半晌才说:“死都死了,活着的还得活着。你现在想什么都没用,还不如实际点,先画好图。早也没跟人联系过,现在又来伤心,有什么用呢。”

      我想拍桌子发火,但他说得又对,叫了半天劲,还是坐下了,“你说得对,都是假关心,有谁真正惦记过她了……”陈风从眼角撇撇我,眼神严厉冷淡,“今天就算了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也画不好图了。明天可得快点,不然赶不上进度了。听见了没有?”

      说完不待我回答,利索收拾东西走人了。

      四周一片沉寂,满屋的人只有噼里啪啦敲打电脑的声音,谁也不知道一个我曾经那样熟悉的同学,就这样默默地去了,谁也不知道她最后可有想到些什么,害怕过没有。

      微风忽起,吹动百叶窗帘啪啪微响,树影漏进窗来,随风跳跃。我抬头看向窗外,这样一个明媚的午后,阳光依旧和煦,我们依旧要工作,可是,究竟是谁离开了谁呢?……

      我张开双手,有风穿过指尖,缭绕不去,握紧手指,什么也没有。未有生之幸,奈何不知死之苦;未有死之惧,奈何不知生之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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