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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还要和我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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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下起了雨,细密如线,敲打泠泠。
一场冷雨将上京城仅剩无几的暑意浇灭殆尽。夏末的残花落了满地,风声潇潇,吹在身上有了秋意的意味。
就在这样的时节里,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又一次挂满了红幡,为的正是三日后重启的帝后大婚。
上一回的婚礼因皇后突然晕倒而不得不中断,即便天子已经下旨禁止民间私论此事,可坊间总有些不和谐的流言蜚语传出,防不胜防。
譬如视皇后为不祥,视帝后的结合为凶兆。
甚至还有人私下猜测,天子会不会因此更换皇后的人选。
然而,任凭各种猜疑盘桓其上,云昱不仅依然要立萧谙神为后,这一次的婚礼甚至比半年前的那一场还要更加盛大几分,花车绕城,乐声日日不绝。
雨势渐大,花车离去后,围观的人群也很快鸟兽状散去,街道上冷清下来,只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而就在这时,朦胧的雨雾中响起车辙踏水声。远远地,一辆低调却不失奢华的马车行过上京城的街道,停在了诏狱外。
有一人掀帘下车。
沉沉暮色中看不清来人眉目,诏狱外的守军提灯走近,大吃一惊:“陛下!”
身侧的梅鹤莲手中的宫灯在风雨中微微摇曳,照亮了云昱清峻的侧脸。
陛下今日突然前来诏狱,可谓毫无预兆,守军连忙将云昱迎了进去。
云昱咳了一声:“如何?”
没明说是什么人,前来迎接的狱卒却听懂了。
“王......他还是老样子,自打进了诏狱就没变过。”
狱卒一面领着云昱朝里走,一面迅速禀报道,“起居吃住都一切照常,也并无逾矩。只是......”
只是云静野的状态,实在不像是个即将赴死的重犯。
云静野被押入诏狱的那日,刑部特意嘱咐过,需得对他严加看管。秦王是武将出身,戎马多年,身旁死心塌地的手下不少,更何况回京数月,在朝堂上已然有了不少追随者。
他们需得提防秦王与外面的手下里应外合设法逃脱,也得提防他在狱中自裁。
然而,云静野却大大出乎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预料。
他每日按时用膳休息,平日里便靠在牢房的一角或是思索,或是无所事事地踱步。每日狱卒来送膳食的时候,他甚至还会心情不错地与他们打招呼。
大约是实在闲着无趣,前几日他甚至要来了纸笔。诏狱中的众官员聚在一起分析了半天,可得出结论,云静野真的只是在纸上写写画画打发时光。
既不是朝狱外传递信息,也不是心如死灰的遗书。
狱卒在诏狱待了半辈子,和无数的死囚犯打过交道。随着死期将至,这些人要么在惊惧之下精神失常,状似疯癫,要么便是心如死灰,不吃不喝,麻木地等着死期到来。
可云静野......却好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仿佛这里不是诏狱,而是他的王府,他在这里不是等着行刑,而只是无所事事地休息。
狱卒说完,看向云昱,忽然心头一跳。身侧的皇帝唇角的微笑不知何时消失了,正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狱卒有点忐忑:“陛下?”
诏狱潮湿阴冷的寒意直往骨子里蹿。昏暗的光下,云昱忽然笑了一声。
分明还是原先那样清润的声音,可狱卒却莫名感到一股冷意蔓上脊背,霎时不寒而栗。还没反应过来,膝盖已经跪了下去:“陛下息怒......”
云昱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没说话。狱卒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用余光看见陛下的靴子不疾不徐地绕过他,独自一人穿过面前幽暗的走廊,朝着死牢深处去。
直到云昱走出老远,狱卒才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颤抖。
身后传来小吏疑惑的声音:“大人怎么不跟上去?”
“罢了。”
狱卒直叹气,抬手擦了把额角的冷汗,“......天家兄弟间最后一面,是我们能随便听的么?”
况且。
狱卒想起方才一刹那间如同坠入冰窖的恐惧,心想,还是赶紧躲远些,别叫陛下迁怒了才是罢。
......
顺着潮湿的甬道一路往前,引路的小吏最后停在了一间昏暗的牢房前,帮云昱打开了门。
隐约地,云昱看见不远处坐着一个人影,正坐在牢房中唯一一张木桌前,低头在纸上描画着什么。
小吏朝云昱行了一礼,便忙不迭地退下了。云昱负手站在牢房门口,定定地看着那个人影好一会儿,那人却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依旧低着头,手中动作不停。
没有丝毫要起身行礼的意思,甚至连看都不曾朝他的方向看过一眼。
云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却又很快舒展开来,缓缓朝那个身影走去。
直到他脚步声临近,那人头也不抬,声音懒懒的:“大婚在即,皇兄不该在宫里陪着皇嫂么?”
云昱没接他的话,只道:“既知朕来,为何对朕无礼?”
坐在那里的人轻笑出声,随手将笔丢下,不疾不徐地说:“我已是将死之人,难道皇兄要将我问斩两次么。”
死牢内终年阴暗潮湿,今日一场夜雨,冷风一吹,幽冷的寒意更甚。而云静野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衫,席地而坐,却显得分外悠然自得。
哪里半点重刑犯的模样。
他听着云昱的脚步声,没回头:“恰好我刚刚画完,皇兄来瞧瞧画得怎样?”
云昱走到他身后,终于看清了他面前的那张纸。
那是个年轻女郎。
乌发如墨,眉黛远山,这分明是萧谙神!
而云静野身侧,还放着一沓已经完成的画纸。云昱沉默了片刻,弯腰拾起,果不其然,画中的女郎或喜或悲,或嗔或怒,无一不是萧谙神。
其神情之相似,近乎可以到了神似的地步,足以见作画者对画中人的了解之深。
“......”
云昱捏着画纸的手青筋突起,一刹那间,他似乎是想将这些画全部撕了,可还是生生忍住了,道:“朕还是头一次知晓,阿野还有作画的天赋。”
“画着打发时间罢了。”
那一瞬间隐忍的愤怒落在云静野眼中,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得逞的快意,朝后靠在那湿漉漉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皇兄不妨直言吧,来看我这个反贼,到底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状似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难不成,皇兄想听的是我和盈盈的事?”
云昱将画纸放了回去,朝着靠墙坐在阴影里的人看去。在死牢的这些日子,云静野清减多了,鬓发乱蓬蓬地从发髻里垂下来,宽大的单衣也只是随意用衣带系着,乍一看几乎叫人有些认不出来了。
可对上那双深黑如潭的眼睛,他知道这还是那个他熟悉的云静野。
“你和她的事,朕确实在意。”云昱低头看着他,终于缓缓开口了,“......在意到每夜一想起你,就恨不得亲自将你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不过让你死在我们大婚那日,也不算亏。”云昱道,“今日朕来,你就当是兄长来看看他临终的弟弟好了。阿野,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云静野挑了挑眉:“兄长来看望临终的弟弟?”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倏而笑出了声:“皇兄,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和我装什么兄弟情深么?”
“我都懒得装了。”他道。
年轻的天子站在牢房里,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朕对阿野不好么?”
“唔。”
云静野支起一条腿,束缚着双腿的脚铐咣当一声响,他却看都没看一眼,“皇兄的意思是,当年令我远赴关外,又屡屡派人取我性命,甚至不惜勾结胡羯,也要阻挠我回京的人,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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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的调养颇有效果,殿下现在身体康健,无须担忧。”太医替萧谙神诊过脉象,眉目舒展开来,“这几日您就安心休息,等着婚礼吧。”
萧谙神点点头,唤了宫女送太医出去。有了上一回婚礼的教训,这一回云昱对她的身体情况格外谨慎,每晚睡下前都会有太医来寝殿为她诊脉,确保万无一失。
这场傍晚时开始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雨打窗沿,听得人有些乏力,她便坐到了妆台前,准备梳洗睡下。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响,丹朱进来了。
萧谙神回过头:“怎么样?”
“奴婢派人去查过了。秦王府已经查封了,确实有王爷的旧部听说消息后返回上京,但都被拦在了城门外。”丹朱道,“另外,听说今晚陛下还亲自去了诏狱一遭,刚刚才回宫,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
随着婚期越近,萧谙神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悄悄派人去打听了云静野和他部下的情况。和她所知的消息相同,秦王不日便要问斩,不可能再有任何绝境逢生的机会。
萧谙神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又有些茫然起来。
那自己这几日莫名的揪心是从何而来?
难道是.......她不舍得他赴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