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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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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管事说了几句客气话,道明来意。
“……眼下侯爷还未正式娶亲,按照规矩,夫人进门前不便纳妾。若岳小姐愿意,等找到合适的宅邸,便可以接小姐过去。若您觉得不方便,也可以等侯爷成婚之后,再行安排。”
岳芷卿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袖口,指尖发凉。
徐管事特意来见她,明面上给足她面子,实际是给她立规矩的,让她清楚自己的地位,以免产生什么不切实际的非分之想。
可她是岳家大小姐,才貌双绝的大家闺秀,江南府人人羡慕的首富千金。从小到大,孙惠娘一直教导她,她岳芷卿将来是要做官太太的,她跟别的轮班户之女不一样。
岳芷卿所憧憬的婚姻,是与孙璨结为连理,举案齐眉,开枝散叶,儿女绕膝。
她从未想过会沦落到给人做妾,只要想到自己将成为袁姨娘那样的女人,她就浑身发冷。
可攀附上长荣候,就可以借助长荣候的力量,救出父亲。这是上天施舍给她的机会,她别无选择,岳家更无选择。
岳芷卿咬着唇,努力稳住心神,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孙璨。
孙璨直直的盯着她,面色惨白,嘴唇紧紧的抿着,明明才十八岁的年轻人,此时却像是一截掏空了芯子的枯木,摇摇欲坠的杵在那里。
眼神对上的瞬间,岳芷卿的心脏仿佛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若听从徐管事的安排,跟长荣候走,那她和孙璨要怎么办,难道两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就此断绝?孙璨能甘心?她能甘心?
儿女情长这些东西,早已被接二连三的变故磨得轻如尘粒,此刻突然疯狂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穿肠烧肺。
岳芷卿心乱如麻,连忙偏头,将目光从孙璨的脸上移开。
她视线掠过窗外,忽然瞥见一个身影,是袁三郎换了衣服,匆匆从对面的抄手游廊过来了。
看到袁三郎,岳芷卿心里涌上一阵厌恶。
以她对袁三郎的了解,锦儿怀孕的事一定会追究到底,虽然她现在可以借助长荣候的威势震慑他了,可十月怀胎这么长时间,难保袁三郎暗地里不动手脚,万一伤到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需得想办法让锦儿远离袁三郎的威胁。
岳芷卿此刻异常冷静下来,心念电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她开口道:“徐管事,劳烦您亲自登门,侯爷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我父亲还在狱中,家里琐事繁多,实在抽不开身……有件事,倒是想麻烦您。”
“岳小姐尽管说。”徐管事回道。
岳芷卿:“我身边有个丫头怀了身孕,岳家人多事杂,不适合养胎,若是方便,能否请徐管事将她带回外守备府安置?”
徐管事原本还以为她要提岳慎的案子,谁知竟是让他照顾孕妇,这还真把他难住了。
“安置一个丫头倒不是问题,只是带回外守备府……”徐管事犹豫道,“外守备府里都是些武夫粗人,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要不小人给小姐找几个得力的仆妇?”
岳芷卿连忙摇头,“徐管事误会了,岳家虽然遣散了大部分下人,但留下来的都能独挡一面,照顾一家人生活起居没问题。”
而且这些日子她也习惯了自己动手,若说缺什么人,她只缺一个能替她出门跑腿办事的心腹,但这个人肯定得自己找,不能依靠徐管事。
她只得把卓予锦患癔症的事简单说了。
“……除了说胡话,生活自理倒是没问题。锦儿她喜欢独处,您只需找个安静之处给她住下就行,其他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岳家承担。”
徐管事垂眼笑着,缓缓道:“岳小姐太见外了,一个丫头能吃多少东西?既然是小姐委托,小人自会安排妥当。岳小姐的意思,小人也会向侯爷转达。”
岳芷卿心中稍定:“那就麻烦徐管事了。您稍等,我去领她过来。”
岳芷卿从客厅后门出去的时候,正好袁三郎从前门进来,见岳芷卿离开,赶紧喊她:“大小姐,你去哪?快留下陪徐管事说说话。”
因为卓予锦的事,岳芷卿不耐烦理他,便当做没听到,头也不回的往后院去了。
袁三郎不好当着徐管事的面冲她发火,只好转头尴尬赔笑。
岳芷卿回到月影楼,跟赵妈妈商量送卓予锦去外守备厅。
赵妈妈一听就急了:“怎么能让她见长荣侯爷,她要是只顾自己享福,把岳家撇到一边怎么办?”
这也是岳芷卿担心的问题,她无奈道:“可目前除了外守备府,还有哪里能保证她们母子的安全?我去求锦儿,只要在爹爹得救之前保守秘密即可。”
赵妈妈见她主意已定,拦住她:“哎呀,我的大小姐,你不了解锦丫头,求她没用,我去说。”
不等岳芷卿反应,赵妈妈推门进了房间。
岳芷卿愣在那里,心内天人交战,一边觉得对不起卓予锦,另一方面又希望赵妈妈能说服她。站在岳家的立场上,她必须让卓予锦隐瞒七夕之夜的真相、放弃与长荣候相认。
没过一会,赵妈妈笑盈盈的开门,冲岳芷卿招手:“大小姐,都说好了。”
岳芷卿将信将疑,赵妈妈凑到她耳边:“我跟她说,侯爷要是知道真相,一定会把孩子抢走,到时候孩子记到侯夫人名下,她只能像袁姨娘一样,想瞧一眼孩子,都得看夫人眼色。锦丫头舍不得孩子,不会乱说话的。”
岳芷卿听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知道赵妈妈不喜欢锦儿,当年赵妈妈的独子冯虎儿病危时,曾想让锦儿嫁到冯家冲喜,被锦儿一口拒绝。后来冯虎儿病逝,赵妈妈便记恨上了她。
锦儿无辜,但还能怎么办呢?
岳芷卿叹了口气,让赵妈妈带人去小寡妇家把东西都搬回来。她进屋跟卓予锦交代了一些话,便领着她去见徐管事。
徐管事看到锦儿的模样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患有癔症的丫头,疯疯癫癫很不好控制,谁知这丫头不但安静,还长得十分甜美,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明亮如星子。有这么纯净的眼睛,怎么看也不像是神志不清的人,最多也就是不谙世事罢了。
再瞧这丫头的一身行头,衣裙都是上好的不料,做工也不差,站在岳芷卿身边,睁着黑亮的眼珠子好奇的打量他,一点不露怯,看上去就像是岳家的小姐。
徐管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对岳芷卿道:“岳小姐放心,小人会安置好卓姑娘的。”
“等等!”袁三郎急忙站出来,脸上因情绪激动而泛红。他瞪了眼岳芷卿,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和怒意,继而转向徐管事,赔笑道:“锦儿是我未过门的小妾,怎么敢劳烦徐管事费神?”
徐管事瞥一眼岳芷卿,见岳芷卿垂着眼,似乎在刻意避开了袁三郎的怒视,看来这其中别有内情。但这是岳家的事,徐管事不便多问。
“既然还未过门,岳家的丫头自然听岳小姐安排。”徐管事笑着轻巧的把话堵回去了。
袁三郎额上渗出冷汗,口中急促道:“小人家中已经备下了宴席,原本与大小姐商定好了,今日迎锦儿过门的。”
他说着转向岳芷卿,额角隐隐爆出青筋,但也不敢冲她发脾气,压低了声音道:“若不是送大小姐去玄武湖赴宴,岂会耽误至此?大小姐,锦儿我这就接回去,何必劳烦徐管事!”
岳芷卿抬起眼看着袁三郎,两人颇有针锋相对之意。
“锦儿怀了身孕,需要静养,岳家人多事杂,我想外守备府或许更适合养胎。至于纳妾之事,等锦儿生产之后再说吧。”
此言如骤雷般把袁三郎砸懵了,他瞪了岳芷卿一会,只见她神情坚定,一点都不怕他了。
他只得把希望转向锦儿,放柔了声音道:“锦儿,旁的事咱先不说,你跟三爷回去成亲,以前爷怎么待你,以后加倍待你好如何?”
“不好,我一直跟你说我不愿嫁给你的。”锦儿的声音娇嫩,此时却像一枚细针刺入袁三郎的心肺。
袁三郎气得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指节泛白。他上前一步,意欲抓住锦儿的手,愤怒的低吼道:“不愿意?爷连你肚里怀了野种都不顾,只要你嫁过来,你敢说不愿意!”
徐管事面色一沉,跨步挡在锦儿面前,同时出手挡开袁三郎的手。
“这是岳家,谁敢放肆!”
袁三郎愣在原地,拳头在半空中僵住。他环顾一周,这客厅里的每个人都用厌恶的眼神瞪着他。尤其是锦儿,那双会总是笑得弯弯的大眼睛,此刻倒映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他第一次见锦儿露出这样生气的表情。
袁三郎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手慢慢放下。这一瞬间,他突然感到危险,自己孤立无援,在岳家被围攻了。自从岳慎入狱后,他一步步掌控岳家,诺大的家业由他支配,他差点忘记自己并不是岳家的家主。
岳芷卿,到底是小看她了,此番过河拆桥,翻脸无情,将他打得措手不及。她到底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瞒了多少事?
如今岳芷卿有了长荣候作为靠山,不害怕他了,她又成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但他袁三郎好不容易脱离了小混混的窘迫,穿上绸衫,挥金如土,终于有了出入高门、结交权贵的机会,又岂能轻易让岳芷卿毁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