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废）》色与水

4、Chapter 3

　　天空被染成了燃烧般的颜色，然后慢慢黯淡下来，融入悄然而来的夜色之中。瓦伦摸摸口袋，发现刚才掐灭的已经是最后一卷烟，只好咂咂嘴，随手在路边的杂草丛中折了一只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上上下下地晃荡。他有点出神地望着燃烧到尽头还剩下一点余丽的，好像迟暮的将军老去的美人那样的天空，不知怎么又想起了赫里斯。

　　高大的背影，锐利的宝剑，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容。

　　而今，都去了哪儿？

　　瓦伦觉得胸口空落落的——那里已经空落了许多年，可是每到这种时候，那种不着一物的失落感来得尤其难过。

　　“烟瘾又犯了？”兰斯跟在瓦伦身后落后不到半步的距离，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说，你什么都想到了，难道没有想过你的烟瘾么？”

　　瓦伦苦笑起来：“把你的抚养者形容得像个离不开烟草的老烟枪，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何况我的烟瘾，也没有那么重。”

　　兰斯呿了一声，一脸不满地在兜里翻弄，半天掏出来一个布包，硬塞进瓦伦手里：“受不了你。”

　　瓦伦诧异地停下脚步，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赫然躺着好几只用纸卷好的烟卷：“兰斯，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了？”

　　“老子才不会抽那种不知道用什么熏过一点燃冒出脏兮兮的烟搞得头发衣服都染上异味的东西！”兰斯被瓦伦一句话气得大吼起来，扭头就朝树林大步走去。瓦伦看看烟卷又抬头看看丝毫不等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的兰斯，忽然觉得胸口那个空空的地方，好像填上了些什么，暖暖的。

　　“兰斯兰斯，我刚才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我不听！”

　　“不要这样嘛。我说到哪里来着？哦哦，林德的脾气跟你一样坏。说起来你还真的跟林德很像诶，旅途无聊我要给他讲故事，他也像这样一脸愤怒地瞪我来着——明明那个赫里斯和魔王相爱相杀的八卦故事很有趣的——不要这样看着我，那故事是东方守护者苔丝告诉我的。对了你要听那个故事吗……”

　　“我•不•听！”

　　“不要这样嘛……”

　　瓦伦在这么一间神庙旁守了这么多年，除了每日辛苦工作以免掉下温饱线，可供消遣的事情实在不多。但是自从他捡了兰斯回来养，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忽然间充实了很多，而他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也从对着天空抽烟发呆变成了逗兰斯发火。偶尔瓦伦也会反省，因为村尾的莉娜大婶说孩子如果太过暴躁易怒，是容易掉头发和长不高的，不过看看兰斯这两年嗖嗖嗖往上窜的个子和一头浓密灿烂的金发，瓦伦还是决定以自己的快乐为重。

　　一路嘴巴不停，倒也消磨了许多步行的无聊。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树林的边缘。树林没有名字，住在周遭的人只要提起树林想到的必定是这里。瓦伦和兰斯久居的村子其实地处忒弥斯南部腹地，按说应当是很繁忙的香料商路必经之地，但是由于被占地很广又有猛兽出没的树林阻隔，商旅大多选择绕过树林从东边的加布斯镇经过，阻挡了树林以南这一带几十个村子的财路。但是村民狩猎砍柴又都依靠树林过活，所以每当村民们提起这里，都带着又爱又恨的情绪。

　　“我们为什么要进树林？”兰斯皱着眉头看着茂密的林子，远处隐隐传来狼嚎的生意，“从东边绕过加布斯镇岂不是很好。”

　　“因为去哪里都可以，穿林而过明显比较有趣。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钱不多，在林子里可以自给自足。”瓦伦笑眯眯地说，看着兰斯皱起眉头，很轻松地就能猜到他脑袋里在想什么——脏死了，哪里有趣啊。

　　不过兰斯没有多说话，跟着瓦伦走进了林子。两人在树林边缘并不那么茂密的树木灌丛之间穿行，已经几乎完全落到地平线以下的太阳不甘寂寞地在林间投下最后一点余晖，在树林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晚是新月啊，象征着新的开始。”瓦伦抬起头，愉悦地说，然后继续走路。两人不知为何都不再说话，任晚风吹响整个树林的沙沙声和微弱的虫鸣把他们湮没在夏夜的氛围里。

　　两人走了不知道多久，瓦伦忽然停住步伐，并且伸出一只手，拦住兰斯。

　　“怎……”兰斯不解地抬头，嘴却被瓦伦捂住。

　　安静。瓦伦做了个口型，然后慢慢放开兰斯。褐色的眼睛猫眼石一般在黯淡的天光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泽，瓦伦的手徐徐伸向腰间，摸出了一柄匕首。脸上温和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谨慎，他好像陡然间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警戒和谨慎的味道，像一只猎豹般伏低了身子。

　　兰斯吞了口口水，他很少见到瓦伦认真，而现在……他紧张地盯着瓦伦戒备的那丛灌木。只见瓦伦压低身子，用猫一样轻快的脚步前行，然后在离灌木几米远的地方略微喘息，陡然矫健地扑了进去！

　　瓦伦的身体在扑入之后就被浓密的灌木覆盖，兰斯只能见到那丛灌木在不断地耸动，最终嚓的一声，回复了宁静。兰斯紧张地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叫了起来：“瓦伦？瓦伦？你还在吗？”

　　回答他的是灌木的又一阵耸动——瓦伦满身狼籍地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转过头，朝兰斯露出一个灿烂的八颗牙笑容：“我们有晚饭了。”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新月弯弯地挂在天空中，光芒很黯淡。不过填饱了肚子的两位旅人并不在意，一堆燃烧的篝火足够他们照明取暖。瓦伦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说：“手艺真好。”

　　“得了吧。”兰斯翻了个白眼，“连盐也没有，我看只要是烧熟了的东西你都会觉得好吃。”

　　“没有啊，食物不一定必须要烧熟也很好吃的。”瓦伦眯着眼睛很陶醉地回忆往事，“以前我们四个人都还在，到处奔波的时候去过东边一个沿海的镇子，那里的居民捉上的鱼都是切片蘸酱生吃的，不过味道真的很美好。”

　　“你最近还真喜欢回忆往事。”

　　“年纪大的老家伙的通病，年轻人不要嫌弃哇，总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

　　“至少我绝对不会跟你一样。”兰斯拿着捡来的树枝拨弄了一下篝火，“继续说说吧，你之前的故事。”

　　“什么？你要听魔王和赫里斯相爱相杀的那个故事啊？”

　　“是你跟林德旅行的那一个！”

　　“哦哦，那一个啊。”瓦伦掏出一根烟卷点燃，享受般地抽了一口，“那个故事讲完了啊。”

　　“什么？”兰斯脑门上隐隐暴起青筋，“你根本只讲了一个开头好不好！”

　　“有时候有个开头就够了哇。就像我们现在开始旅行，这就已经是个很好的故事了。”

　　“屁！这怎么算上是个故事！我们开始旅行，连为什么旅行，要去哪里旅行都不知道，你的故事就讲完了？”

　　“也许没讲完吧，不过讲故事的人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旅行，要去哪里旅行啊——给听故事的人留有一点想象的空间不是更好。”

　　“你自己想象一辈子好了！”兰斯难得听个故事的兴致被破坏的一干二净，气冲冲地压灭篝火，没再说一句话，背对瓦伦卧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这么早就睡觉？不听个故事？要不我把这个故事讲完——关于我们为什么旅行？”

　　兰斯一动不动。

　　瓦伦挠挠头，坐回原处继续抽烟，烟圈在空气中缭绕出祥和的味道，除了同行的旅伴，一切都跟很多年前的那个故事一模一样。

　　只有开头，也能算是故事的吧，瓦伦想。故事是可以定格在他和林德一起踏上旅程这样一个快乐的开头的，但是现实会继续推进，阻止不了林德的死亡。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瓦伦再一次看了看兰斯肩胛骨明显的瘦削后背——抱歉兰斯，我们的旅行，的确不是没有目的的。如你所说，守护者的力量只需要用在它被需要的时刻，而现在，是时候了。

　　他站起了身，舒展一下腿脚，又重新坐下。他没有睡觉，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黎明，天边出现启明星的踪迹。月亮被阴云盖住了，周围暗得看不见近旁。

　　魔王归来，黑暗降临。赫里斯必须回来，也一定会回来。

　　“你与忒弥斯同在。”瓦伦默默祝祷，然后温柔地凝视着熟睡的兰斯，“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对吗兰斯？因为——”

　　天边出现一抹微红的光亮。

　　因为久夜过后，必是日出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