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者（废）》色与水

2、Chapter 1

　　瓦伦蹲在已经开始被拿来当仓库使的神庙门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草纸卷着的劣质烟草散发出呛人的味道，熏得瓦伦的胡茬都要比平时更脏更乱一样。一只流浪狗踢踢踏踏地走近，在经过瓦伦的时候停了下来，盯着他。

　　“嘿，伙计。”瓦伦眨眨眼，友善地朝流浪狗打招呼，“你也要来一口么？”

　　流浪狗好像能听懂人话一样走近，嗅了嗅瓦伦手上的烟，打了个响鼻，然后做出了回答——它在瓦伦脚边撒了一泡尿，自顾自地走了。

　　“哈哈哈哈——”不远处蹲在家门口晒麦子的小伙子笑得直跺脚，“瓦伦大叔，你能混得再惨点吗？”

　　瓦伦无奈地站起身，远离那泡热腾腾的尿靠在了庙门上：“依照现状来看，似乎不能。”

　　“怎么？又丢了活计？”

　　“上一个活做完了，下一个还没着落，不过重点不在这里……好了好了，我混的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说说你吧埃里克？和艾琳娜的婚事，计划得怎么样了？”

　　埃里克闷闷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低头去晒麦子：“黄了。”

　　“哈？”瓦伦瞪圆了眼睛，“怎么搞的？”

　　“今年收成简直一塌糊涂，和颗粒无收也差不了多少，没能拿出预期的聘礼。艾琳娜的父亲反悔了，他想要她嫁进镇子里去。” 埃里克蹲在地上，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声音有点哽噎。
　　瓦伦沉默了一会儿，走近埃里克身边，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

　　埃里克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怎么就收成不好呢……去年雪明明下得很大，春雨也丰沛，没虫没旱，怎么就能不好呢……”

　　“有时候……”瓦伦艰涩地张了张嘴，挤出几个字。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命运就是这样？”埃里克猛地抬起头， “哈，我想起来了，你也不是什么无业游民，你其实一直是那个神庙的神官是不是？那个什么，赫斯神庙？”

　　“是赫里斯神庙。”瓦伦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管他是赫斯还是里斯，你还守着他做什么！什么神祇，都只是打着保佑的幌子，遇到天灾人祸就推脱给命运的装神弄鬼！”埃里克腾地站起来，好像忽然找到了愤怒的宣泄口，眼睛瞪得充血，“你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了，还守着这个玩意儿？”

　　“嘿，你说什么呢！”

　　瓦伦目光有点黯然，却一直微笑不语地任由埃里克发脾气，忽然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讶异地转头。一个模样大约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金色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着亮眼的光泽，漂亮得如同蓝宝石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很生气”几个字。少年一阵风一样地大踏步走了过来，明明比埃里克矮，气势却好像比他高好几个头——他一根手指狠狠地戳在了埃里克胸口：“你再说一遍？自己没本事娶不到姑娘别他妈在那儿怨天尤人！给我滚进神庙诚心诚意冲神像磕头道歉去，不然小心我废了你——你那什么眼神？你以为我做不到嗯？”

　　“神、神经病！”埃里克明显有点惧怕，不敢看少年的眼睛，呿了一声，转身迅速走进屋子，嘭的一声甩上了门。

　　“敢躲？老子踹烂你的破门！”少年怒了，冲上去一副要砸人的架势。

　　“够了，兰斯。”瓦伦叹了口气，轻描淡写地一伸手，就拽住了冲得很猛的金发少年。

　　“什么够了？他侮辱赫里斯，他还瞧不起你！”兰斯转头，怒气冲冲地朝瓦伦喊，“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由他乱说？”

　　“有些问题不是用语言就能解决的。”瓦伦平静地重新拿起燃了好久的烟卷，抽了一口。

　　“不用语言，你要用什么解决？说真的，我不知道你都在干什么。”兰斯直直盯进瓦伦的眼睛，“神庙失修，言语不敬，好吧，这也许只是因为赫里斯已经被大家遗忘了——可是瓦伦，重新唤起人们的信仰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

　　“我们的责任——”瓦伦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强调着那个“我们”，“不是唤起信仰，而是守护大陆。”

　　“那有什么区别？没有信仰，怎么守护？”

　　“兰斯……”瓦伦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听上去好像有点无力地叫着兰斯的名字，表情却依然很平静。手里的烟卷快烧完了，他最后吸了一口，然后抬头把烟圈吐进蔚蓝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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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伦其实并不是在叫兰斯，他只是在想这个名字原本的含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语言中，瓦伦的意思是保卫者，而兰斯的意思是大地，。作为守护者，瓦伦给自己的继任者起名叫大地是有深意的，但是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法解释清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错，瓦伦并不是个神官，他是个守护者。不仅仅是这一间神庙的——他守护的是整个忒弥斯大陆。他所看顾的那间小小的破庙，在很久以前全大陆有数不胜数的赫里斯神庙的时候，每日也有数以千计的信众前来拜谒。他是赫里斯亲派的南方守护者，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战争与和平之后，仅存的唯一一个守护者。他曾经追随赫里斯左右，对抗魔王大军，也曾经以赫里斯的名义，给予人们以一敌百的力量和风调雨顺的祝福。然而在赫里斯消失了几千年的如今，他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个生活穷苦还守着一间破庙不放的邋遢傻瓜大叔罢了。

　　连他亲自抚养长大的继任者兰斯，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兰斯，兰斯。”瓦伦把兰斯的名字念得如同叹息，“你必须懂得，语言是多么苍白的东西。一条舌头要怎样才能唤醒失落的信仰？”

　　“不要跟我说教，瓦伦，我听你唠叨这么多年，知道下面的桥段。”兰斯冷笑起来，“我会说——‘可是瓦伦，你只能给予信仰赫里斯的人力量’，然后你会回答——‘现在的大陆并不需要守护的力量，我们只需要守望’，然后我会问你——‘难道这些战争，贫穷，疾病与灾祸能用一句不需要来概括’，你会慈祥地该死地看着我——‘这是人们自己的选择，是命运和生活，我们要守护的东西更加广远’。最后我终于气得要死冲你吼——‘那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用到那该死的力量了呢’，你于是又继续老调重弹——‘那时候赫里斯会回来，信仰自然会回来。’”

　　聪明孩子真是难带。瓦伦苦笑：“你都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赫里斯消失了几千年了，你还是觉得他会回来？”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确定的事情，兰斯。”瓦伦微笑着回答，“可是只有这个我确信——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回来。”

　　兰斯不再说话，然而蓝眼睛里闪过的并不是信服的光。太阳慢慢西沉，拉长了他俩的影子，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瓦伦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然后忽然拍了拍手，很振奋地说：“想太多想不通的事情，是容易未老先衰的。嘛，咱们还是来想些很俗但是又很实际的问题，比如，这惨淡的生活。”

　　兰斯抬头看看瓦伦扮出的一脸苦相，挑起眉毛：“挤奶的活做完了？又要到处找活干了？其实你大可不用那么急，最近我做活的那家女主人很喜欢我，给我开了不错的酬劳，神庙的维护修缮先放在一边，至少我俩是不用饿肚子的。”

　　“饿肚子什么的，其实都已经不是要紧的事了。”瓦伦苦笑，“兰斯，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要冷静。”

　　“什么？”兰斯警觉地问。

　　“咳，这个，这个……”瓦伦不安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埃里克家的房门，最后终于对上兰斯的眼睛，“兰斯，我们的房子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