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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南梁的第六天 ...

  •   像看什么红颜祸水一样。

      张暄姬很快别过眼去,唯独俨明之不仅盯着他的眉眼,还自上往下毫不含糊地瞧了一通,最后眉梢流出几分讥诮的神色。
      和其余年轻官员的意气风发不同,俨明之司掌刑狱久了,纵使身着朱红、飞禽栖身,也难掩眉弓下两粒洇着森冷的乌目。
      寒眉漆瞳,唇缘一线薄绯、如噙血。
      而宿见青就是被他盯上的、即将被剥皮抽骨的猎物。
      猎物自然能察觉他明晃晃的恶意,被盯上的人支颐抵额的手垂下恰到好处的阴翳,将眸中闪过的一瞬笑意遮蔽。
      怪新鲜的。

      宿见青早在浑然不觉时就把人设崩成了稀碎,现在就算拐回正道,也没必要去演那个符合人设的剧本,倒不如现在这样自在。总归江酬那儿过了头关,南梁其余有本事的人他也算熟知,俨明之倘若有意,的确能给他找点小麻烦。
      但也只能是点小麻烦了。

      “王君。”率先打破缄默的却不是俨明之,而是张暄姬。女官大人的口吻像是一如既往的恭顺,垂首时乌纱遮住她半垂的双眼,鲜少可见的一声轻叹:“臣记着,朝中议事,没有让后//庭妃妾旁听的规矩。”
      黑压压的睫羽投下浓密的影子,小公子下意识捻了一下手指,只是稍微挪动了些身形、收袖拂落膝前,甚至不曾将视线移去,也不曾多端正身形,就让人觉得姿态如玉,见有鹤骨、云肩、谈笑风生:“哦?堂中数人,云度只见君臣,不见妃妾。”
      张暄姬微笑道:“我倒不知郎君哪品哪秩,领的又是哪家俸禄。”
      “效忠吾主,不以食禄为高。”宿见青嗓音温和:“天地之大,谋臣亦臣。”

      江酬只留心手上折子,没有反驳。

      女官垂睨他眼皮小痣,笑了:“以色事君,谈何谋臣。”
      “王君天人之姿,金陵上下莫不敬畏而已,观氏不敢冒犯。”犹然不存愠色,语调不疾不徐,很是淡然的:“只是张大人,口谈尊上私事,如此胆大直言,是因为王君宽容太过吗?”
      适才和她对看,停顿片刻后笑称:“忘了,您是直臣。”
      言下之意,嘴不过脑。

      小姑娘即便过了三年依旧这般直言快语的模样,也怪不得当初张相忧心忡忡,为着她还亲自跟江酬会谈。宿见青猜是为了给暄姬留条后路,毕竟女官大人实打实的敏锐、胆识有余,计谋、策略不足。
      俨明之冷不丁来了一句:“郎君居显日久,忘了若论礼数,你身无官职,自是白身,是该朝我二人作揖问礼的。”略微弯唇,似笑非笑:“说来好笑,敬畏之心,便是不敢冒犯王上,敢冒犯张大人么。”
      “这倒叫俨某记起从前的几桩旧案来,忘了告的是观氏哪位公子,总之是欺男霸女的旧事,苦主大多诉天无地、求地无门,最后自个儿把状给销了。”评断如是:“好威风啊,郎君。”

      窗外有明光,宿见青坐于席上,俨明之、张暄姬伫立殿中,他要看二人,多半要仰眸观之。但疏阳挟玉光倾下,宿见青竟不复抬眸,反而端详着袖间盛起的几脉光影,指腹拂压过衣纹上微阖的鹤目。恰好此时聆尽他绵里藏针的一番话,语调如常地接了一句:“好巧,您记不清,我也记不得了。但此番行径,想来难称威风罢。”话落之时,才侧首看江酬:“可听够了,王君?”

      玩笑也该看够了。
      如若实在想看他羞恼的模样,宿见青漫无目的地想,那就有点考验演技了。

      江酬一顿,从纸张后抬起的眼饶有兴味打量一番:这位来自观氏的郎君眉山舒展,此时淡淡地匀出几分笑色,全无动怒的意思,只是觉着口齿争锋着实没趣,不想继续。
      当然,要是座上王君乐意,倒也不是不能奉陪。
      两息过,没听见他的回音,宿见青便顺势敛容,刚要再接过话头,就听有人屈指扣案,一声闷响:“行了,说正事。”
      是江酬。

      张暄姬犹欲开口,江酬倚靠座中,神色安闲,只一句毋庸置疑的:“他留着。”落下,女官大人忍着闷气,到底没有反驳。道了一声:“臣遵旨。”

      宿见青笑了一声,很轻。彼时张暄姬犹有恼恨未消、闻声立时看去。
      那郎君半垂着眼,两眉成春山,浓睫低送几簇狭影,笑意温和,并不似因此得意。分明是尚未及冠、娇惯十余年的世家子,不该像早历风云的年长者,偏偏此时略弯唇而笑,也仿佛只是调侃某人有意的促狭。
      南梁北魏一齐抗越的那几年,净长恒与贺兰肆常有争吵,每每闹出什么笑话时,宿相也无奈一笑。

      曾使暄姬无数次攻无不克的直觉再一次指引了她,就在那一眼,似乎有温存的雪痕降临肩侧,无数沉重的、飘洒着的絮影刹那间蓦然落地。春与夏、秋与冬模糊在记忆纷飞的梦里,多少熟悉的场景尽数归一:
      ——当时只道是寻常。

      张暄姬下意识抿唇,蹙了蹙眉,几乎有一瞬怔神。
      这样短暂又模糊的一瞬间,赵平嵘的话登时重新响在她的耳畔,混杂着多年前的记忆翻涌而至:
      ——“昨日观云度觐见时,弯身扣礼模样,差点叫我恍神,以为自己仍在北魏了。”
      ——“不是胡话。”
      ——“倘若你也身在朝晖,亲眼看过他昨日四两拨千斤的风采,怕是要当场失态。”
      ……
      ——“错了,暄姬”宿相展眉一笑,却也只是屈指轻叩她额头:“直觉不需要理由。”
      ……
      她强压着自己乱七八糟横飞的思绪,一时心如鼓擂。竟不知是谁疯了。桃唇抿得很紧,俨明之看过一眼,只以为她是因先前斗嘴棋差一招而烦闷。暄姬总算回神时,他已经由金陵谈到越州,讲的正是仍然持守旧一派的老世家们。

      “……其中又以冯氏为最,流传两浙的那封檄文,虽无实证,但可笃定出自冯氏,臣认为,八成是冯氏的二公子——冯道明亲手所写。”俨明之前段时间忙的就是这个:“指挥使已亲去越州,想来不日便有结果。”
      冯道明。
      宿见青的记忆里倒没有这个人,估计是近两年才崭露头角的年轻一辈。但他记得齐逢早年有个贵妃便是出身冯氏,得宠时也曾被斥祸国妖姬,使得皇帝色令智昏,把国朝的「越」字都赐给了她的母族所在。
      但这也是在观皇后显山露水之前的事了。

      无论如何,冯氏站在旧主身后,承蒙数不尽的恩荫:缂丝帐、棺玉房,金猊沉水香……富贵荣极,这些年好生快活,自然不愿改天换日。那篇檄文自然是一锅端,不光痛斥南梁背弃旧主,还大骂北魏禽兽行径。
      总而言之,除却齐氏血脉,皆非正统。
      一南一北,都是乱臣贼子。此后定然苍天不庇,死于非命。

      宿见青仅仅听了一耳朵俨明之转述的大概,自然不清楚其中还有提到他,准确来说,是他作为宿相的身份。为了更有说服力,那篇檄文特意以北魏的宿相之死为证,说宿相曾经也是备受圣恩的上卿,却因净长恒而背弃皇帝,冤孽累积,故而天降神罚,不得好死。甚至招致战火,三年方休。
      俨明之没提这些,可殿中几人——宿见青除外——都门儿清。若非是触犯了王君的逆鳞,就这样一帮蠢货,还不至于让他在朝臣还没料理完的时候就专门腾出空来收拾。

      不过这并不算坏事。

      观氏已经自断臂膀,声称退隐。用冯氏开刀,正好趁此杀鸡儆猴,震慑一下野心勃勃的世族。
      江酬要的不是简单的生杀予夺,还要心悦诚服。旧世家的难缠之处就在于,他们格外爱惜羽毛,哪怕众所周知底下子弟都有些顽劣的毛病,可明面上抓不着实证,他们就仍持清正世家的外壳,站在道德、伦理的制高点上对如今身居高位的人指指点点——多么义正言辞的檄文,多么正义凛然的把戏。

      冠冕堂皇。

      而对于这个,宿见青有一套通用解法。
      俗称:“钓鱼执法。”
      俨明之将话题扯到他身上、巧言问郎君可有高见时,宿见青如是回他。
      张暄姬终于找着插话的空:“钓鱼?”
      宿见青道:“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引诱、欺骗或者怂恿,让对方做出我们想要看到的事,这样,证据不就全在掌中了吗。”桌案上一杯茶放的时间久了,宿见青以指沾水,在案上画了一个圈,指尖点在中央:“请君入瓮。”

      女官大人若有所思。
      俨明之沉顿片刻,尚未开口,江酬已然有了决断:“观云度。”
      宿见青道:“臣在。”
      “你与明之共去越州,孤给你三个月。倘若这桩差事办好了,准你入御史台。”
      御史台,行监察之责。
      江酬没说具体官位,言下之意,便是跟他能把这事儿做到什么程度相关联。
      干的漂亮自然能风发一场,差强人意估计只能落个闲职。

      俨明之微微垂眼,看不清神色几何,只听他说:“臣领旨。”

      好吧,看来还会有点小麻烦呢。
      宿见青心下微叹,同样领旨。

      “张暄姬。”
      “臣在。”
      “你暂且留京,将大理寺的旧案理清,凡涉及鱼肉乡里、人命买卖的,不论大小,一一上报。”居显富贵的日子过久了,也就忘了欠下的债总有清算的一时。
      张暄姬领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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