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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南梁的第五天 ...

  •   昏昏沉沉、迷迷荡荡。
      大梦一场。
      宿见青再醒来时已是夜间。江酬当然不会留他,不然才是见了鬼了。所以很明显,他是在降雪居醒来的。

      没吃饭,有点饿。
      没记错的话外面还有两个守门员。
      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又躺了一会儿,才翻身坐起来,看见桌旁坐着一个人,正翻看着他这几天看的游记。
      不儿江酬怎么在这儿?
      宿见青怀疑自己没睡醒,但仅用一秒就放弃了这种假定。因为江酬听见声响,已经抬眼望来。
      “过来。”
      位高权重,照旧是吩咐的口吻。
      .
      太安静了,连衣服和被褥相蹭的声音都能一清二楚地落人耳中。宿见青长睫半垂,懒得穿鞋,赤足踩地到他身边。想了一会儿,又后退半步,屈膝准备跪他见礼。
      没来得及。
      这方不算宽敞的殿里只有他们二人,江酬握着他的胳膊,这力道其实没多重,但宿见青已经顺水推舟地起身,就近坐在了他对面。
      桌上有茶。

      大病初醒的小公子身承弱骨,衣下骨瘦腰纤,清浅褐眸如翡如玉,好一派唇白齿红、病骨少年。
      也的确好足的底气。
      江酬余光看见他衣下裸着的足,一顿,才将手中游记放下,眼风落向那双密而长的睫羽,又片刻,笑问:“怨孤?”
      夜晚最适合回忆旧梦。
      昏黄的烛火,纷飞模糊的影。
      观氏的这位小公子垂睫时,两簇细影落下,恰能遮蔽眼尾一颗细痣。叫他消弭那种不可言说的艳情,剩下清凌凌的几抹相似出来。这样的相似让江酬移神,竟不能对他冷眼旁观。
      宿见青微微提了下唇,说:“怎会,王君多虑了。”

      一杯茶已经饮尽,宿见青的嗓子也缓了些,出声却还是有点低哑。为了不那么难受,语调就要放缓一些。江酬的视线在他身上搁置地有些久了,宿见青抬眸,不避不让地跟他对上。须臾,江酬指腹摩挲过手边的纸页,宿见青的视线寻声响移去,笑了笑:“王君平时也爱看这些吗?。”
      “打发时间罢了。”江酬道。
      宿见青就说:“原来你一直在这。”

      在这儿干什么呢,他们之间称不上友好,一国之王没必要守着他醒来。思绪慢慢归回,两目将眼光放在近处,视线衔住在江酬指间的那页纸,上面有几个字被圈了起来——宿见青没在上面写东西,避免写字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规避风险。就算看到觉得有意思的,也只是圈画一番,权当打卡了。
      江酬这句话的句式和他说的那句很像:“原来你偏爱北魏。”
      上面被留墨的大多是宿见青从前去过的地方,和上面所述大多相符,是以宿相大人慷慨地给予肯定:一个圈。

      两军刚刚休战,此时也能说是势同水火。
      宿见青再一次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被这样误会有些气恼,但依旧能压着脾气:“您这是何意,我只是不曾去过那些地方,略微有些兴趣罢了。”
      江酬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仰面看他。王慢慢打量着他的神情,一分一厘不曾放过。
      “所以好奇?”
      宿见青忍住了偏头的冲动,迎着他的目光,只说:“您怀疑我。”
      “我不该吗?”江酬竟再度笑了,云淡风轻的:“破绽太多了,”他说了一个名字,极亲昵的叫法:“见青。”
      宿见青的心猛然一颤,表露在对方面前的神色却没有什么波澜,唯独袖中隐下的指立时攥紧了。偏偏容色寻常,同人对望的眼中甚至还有些疑惑。
      江酬不该认出他的,没有证据,没有破绽。
      观云度或许有。
      他不会。
      果然,江酬继续道:“见青教你的,是不是。”
      “北魏的宿相。你是他手底下经营的人物,这样聪慧的头脑,观云度,你是他教过的学生。”宿见青缓慢稳下心神,接受着自己的新剧本,听见江酬喟叹一声:“你是他的暗棋。”

      半晦半明中,眉峰有一半陷在阴翳间。宿见青缄默片刻,方轻声问:“真奇怪,您怎么会这样想呢,王君。”江酬的指捏压着小公子的皮肉,轻易使之泛出红痕。宿见青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指,然后携着王君的掌,让他覆在自己脸上,自边缘一点点摸索而过。自始至终,他凝望着对方的眼,偏头时神色温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一张脸,我不曾去过北魏。圈画仅兴趣而已。”

      “至于宿相,”宿见青嗓调更缓:“前事皆如飞灰,我已不记得分毫,若您执意这样以为,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说不曾有。但此先从未听说过观氏子与北魏宿相有过什么往来——王君,您想对我动手,又何必找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呢?”
      江酬的手停在他脸侧边缘的位置,在耳廓前方,宿见青刚醒没多久,这地方触感温热,他手指摩挲过,才渐渐收袖,按在膝前。
      眸色略沉。
      “孤是该杀你。”

      宿见青从座上起身,他穿的不是官服,无绣禽兽,只有云纹铺开一层青绿,随动作恭顺伏低。宿见青跪他,道:“此言僭越,的确该罚。臣知错。”
      江酬:“仅仅知错?”
      宿见青回他:“忠言逆耳。”
      书摊桌上,江酬没再有垂青游记的心思。他倾身似要扶他,不料宿见青侧首一避,那指间仅有绸缎一样的墨发擦过,一缕勾在指节,没有落下。江酬指碾着那一段发丝,宿见青没有再动。
      “好极了,”头发上没有感知神经,无法明确对方施以多重的力道,宿见青低着头,也看不得半分他的神情。他只听见近在咫尺的两个字响在耳边,似嘲如讽地:“忠臣。”
      宿见青因此洞悉,观云度同江酬的确有旧怨。
      心下微微一叹,却又放松不少心神。
      毕竟分桃见宠、割袖承恩这种事情,对他来说还是太过了。仇怨就好办不少,见招拆招而已。现在更有「失忆」这个挡箭牌,江酬会疑心他,可也需要用他。
      见局势、判断局势、作出决定。
      因此,所行有可凭借者,可以无谬矣。

      些微停顿,宿见青继续道:“与其执暗棋,不如握明刀。王君,”他的嗓调也轻,在这样的境况下好似缱绻,膝前跪拜之人抬首,一双朗目直望而来,恃才傲物的人总有底牌,就像这时,他似乎已经洞悉江酬的万般心绪,清凌凌的一道视线之下,唇际微微弯出一个笑来:“您总是需要我的。”
      江酬垂目看他。
      他重复了一遍:“孤是该杀你。”
      此时宿见青笑渐深了,他没有再笼统地说一些其他,反而缓又笃然地落字:“您并不会。”

      ……

      两辈子皆为世人少有的经历,铸成太独特惹眼的宿见青。
      当年的宿见青,天资聪颖,师承云鹤子,十六出昆仑,魁夺天棋阁。凡论,必取,算无遗策,上赠字无遗。

      这里的“上”自然指的是前朝越帝,宿见青最初声名鹊起之时,齐逢还稳稳坐在天下共主的尊位之上。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和年幼的观云度有过一面之缘,惊才绝艳的人物宿见青也见过不少,观云度太寻常,更何况当时仅有一面。
      江酬却查到了。

      向来跋扈骄纵的小公子早在自己的皇后姑姑身边就听过他的名号,一见真人更为惊艳,亦步亦趋缀在宿先生的身后,给他倒过一杯茶。
      这世间大约少有宿见青做不到的事情,江酬那时想。
      所以叫这位观氏的小公子敛锋芒、习六艺、背国叛主、另投他门,也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了。而自他不再收敛、伪装之时,江酬才发觉,观云度痴慕宿相这些年,竟当真学到不少。
      他说对了。
      江酬没有杀他。
      一枚用以约制死士、定期发作的药,宿见青自江酬掌中接过,而后坦然咽下了。

      ……

      好累。
      最终也没有吃上饭只吃上一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药丸的宿见青再次躺在床上。
      他不由又想起北魏,也不知道净长恒如今怎么样了……说实话,宿见青最初预备穿回去时还是颇为不舍的,当初系统看不过去,还跟他承诺过以后会让他回来看两眼。也正因为如此,他在自己的死期之前,因着那小子状态差劲到实在没眼看,也明里暗里暗示过几回。

      只是当时跟系统商量的大约是托梦,谁知道中途卡了bug,导致阴差阳错落在了三年后,这下子倒是可以亲眼看看了,却也没料到如今南梁北魏势同水火,他还偏偏落在了南梁。

      ……虽然他也不知道净长恒最终脑补了什么,总之好在那崽子后来终于不那么伤心了,宿见青遂安心“撒手人寰”。

      宿见青现在想到脑补这个词就头疼。
      江酬是怎么得出这样一个不着四六的结论的?前世的他哪儿来的这么大本事引得观氏的小公子给他当探子?那可是观常玉心心念念护着的侄子——宿见青大约已经察觉到,其实观云度本人并非才高,只有倨傲是真的,或许还要加点恶劣,甚至与江酬都有着不浅的旧仇——但他并未听过类似的传闻,可见观皇后是怎样爱惜他的名声了。

      能让宿见青觉得棘手的人物不多,观常玉算一个。
      那是昔年越朝皇后,末代君主的正室,昭示观氏煊赫时代来临的女人。

      宿见青最初得知观常玉自刎阶前时,内心说不清遗憾于庆幸哪一个占比更大。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她活在现世,那么一定可以出彩到人尽皆知。

      以小博大无疑是观常玉最擅长的招数,她从六品才人一路抟扶摇而上直至这个世道女人能到达的顶峰。着华裳衣锦绣,犹嫌不足。而后将目光,放在了枕边人所处的身边万人之上的九鼎之处。

      温柔刀,夺权刃。

      即便生于乱世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观常玉同样做到了极致。她将观氏世族从原本的颓势带上顶峰,于是失去观常玉之后,观氏无力抵抗跌落谷底的倾向。
      越帝在位时,观常玉经营着一个可怕的情报网。如若不是接连的巧合令宿见青察觉不对,恐怕她仍能隐于暗处,成为南北二朝现今最大的隐患。

      可是她死了。

      生时汲汲营营,一国之母。死后却身负污名,自刎而亡。

      宿见青来到三年后,知道这个消息,无法不感到惋惜。
      想的事情太多太杂,他这一夜肉眼可见地没睡安稳。第二天又被喊去朝晖殿,眼下青黑显眼地不行,俩守门员都不由自主投来同情的目光。

      很明显,此二人知晓昨天哪位大人物光临了降雪居,宿见青懒得厘清他们又脑补了怎样一副惨状,套上外衣就去上班。

      殿内不止有江酬,张暄姬和俨明之也在。大约正在激烈商讨什么,看见他来了,都不约而同住了声,将目光定在他身上。
      宿见青微顿,刚要行礼问安,江酬朝他招了招手,要他坐在身边。宿见青从善如流去了。
      一抬头,就对上二人明显不善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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