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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墓碑 墓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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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大嗓门的张尚逸仍在前方窃听,好在铃声奏响,压他一头,否则高坐讲台的李老师一定也要来凑凑这小小天地的一方热闹。
"但是我饿了,畅怀,咱们先吃饭我才好听你讲故事。"田开元神色如常,她抬手挠挠后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催促,"快走,铃声响了好半天,待会儿可要排队了。"
"排队?不可能!"李畅怀拽着田开元夺门而出。实际上在走廊蒙着头呼呼大睡的那会儿她已经闻到食堂煮了她爱的蔬菜羹,若不是做了那场梦,她忍不到打了铃还稳坐着。
田开元没有把刚才的话放在心上,李畅怀看到田开元一言不发地跟在自己身后,做出这样的判断。的确,贸然说出这些,荒唐。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想法,心情忽然低落,最近自己说的话太多,时时刻刻都想表达,田开元是不是根本不愿意听,她没有考虑。
亚历珊德拉将李畅怀带往一片陌生的开阔之地,看到那些石块时她尚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直到注意到那些熟悉的笔迹,花掉漫长的时间去认清所有石刻,她才能确定这是墓地。李畅怀重新回想自己前些天向女巫们提出的问题:我想请教如何度过当下。女巫的回答是墓地,为什么?墓地,墓碑,墓碑上自己亲手书写的"挚友田开元"。李畅怀端着碗闭上眼睛努力地想,田开元轻轻叹息,伸手拍了拍她捧着碗的手。
"先专心吃饭吧,以前你从来不信梦,为什么这次就觉得会成真。"
"因为一切都太巧合,开元,既然亚历珊德拉揭开了未来的一角,我必须用尽全力向内窥探。"
难以忽视李畅怀的凝视,田开元挑挑眉头。现在的李畅怀已经有些不讲道理的执拗,田开元觉得自己没法跟她讲道理。
"你要知道,我并不是不信你。"田开元解释。
听到这话,李畅怀猛地起身:"你可不就是不信我?你觉得我在诅咒你,还是不信我。"
吃完饭回教室,李畅怀撕下语文课本上自己涂画的一页,夹进日记本中,不说话。田开元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明明被冒犯的是自己,怒气冲冲的反而是李畅怀。
教室这个小角落难得如此安静,没有热闹能凑。看着李畅怀的臭脸,张尚逸也久违地把自己塞进课堂中。李畅怀听不进去,反反复复想着那些场景。自己亲手触摸过的石块、在那石块顶部放得不够稳当的一束田开元最爱的洋桔梗,这些鲜活的画面在自己脑中越来越模糊不清,但李畅怀知道自己怎么也不能这么快忘记。
即使对这个城市不算十成了解,积年的生活经验也能让李畅怀确认那一望无际的平原绝不是这里所有的。家中老辈去世的已有很多,李畅怀跟着家里去过公共墓地,那是极高的一座山,墓碑错落。墓地一路延伸向上,修建起连通的步道。制作墓碑的大理石也被切割平整,刻字庄严却呆板。并不像梦中所见那些大小不一,并未经过切割的简陋原石,她也认出那石块上的字是出自自己之手。以及,除了李畅怀,谁会给田开元的墓地献上一束洋桔梗。
令她难以忍受的不仅如此,李畅怀翻开日记本,不知以何顺序排列着的小方块有三个。李畅怀艰难咽了口唾沫,向左偏头看向窗外,三个方块的重量压得自己喘不上气,她急躁地推开窗。李畅怀有些绝望地想,自己所求怎么也算不上是过分至极吧,难道仅仅是拥有这样的欲望也要用失去所有作为代价吗。
平原上的高草实在茂密,每颗种子都相信自己是一棵树,冲着天幕伸展纤腰。草堆里坐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头颅似饱满的穗垂在阴影之中,汗珠如果实将土地染成深色。李畅怀不必识清面容,因为那三座墓碑,她把这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李畅怀自己最清楚,这梦是自己求得的,她不得不忽视掉脑中怀疑的声音,选择全心全意地相信。不久前正是她砍下樟树枝,将樟树叶剪碎、樟树树枝削段放入水中熬煮,滤去杂质,将熬煮过、混着木香的水倒入干净的玻璃瓶中。也是她亲手磨碎两颗唐松草种子,与一小片洋葱同浸于芝麻油中,水浴加热,待芝麻油将唐松草种子与洋葱片的颜色与气味吸尽,去掉杂质,在另外准备的玻璃瓶中储存起来。按照指南,水、油交替,她在纸上郑重写下问题,塞进陈旧潮湿的荞麦皮枕头之中。
人一生做梦无数,关于梦的说法浩如烟海。是该相信梦与现实相背,梦是未来的预示,还是相信梦只是由潜意识所生的虚无缥缈之物。是,墓碑,死亡,谈之令人色变。李畅怀一厢情愿选择相信,又鲁莽至极地宣扬。李畅怀知道自己愚蠢,然而田开元是聪慧的,是理智的,最重要的是田开元了解李畅怀。
田开元,你对我也要避讳吗,是不是认为有些事情只要提起就不吉利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没想明白,李畅怀用尽力气驱动着脑中的齿轮去思考,可是答案究竟是什么。
亚历珊德拉给自己的答案是一片墓地。
自己的问题是如何度过当下。
对了,当下的路通往何处?不正是未来么。若自己辛苦的终点是看到田开元那简陋的墓石,谁能成为自己的见证。
可以确认的是自己不能放任不管,世界上的意外死亡实在太多,自己身边的例子也不算少。如今自己与田开元说得上是寸步不离,只是自己真的有能力保护她吗,那另外的两人又怎么办。李畅怀深深叹气,愁眉苦脸地低头。
那条时间之路自己并未走到尽头,李畅怀估算不出三座墓石出现的具体时间。唯一能确认的是李畅怀和田开元都正值青春,田开元在未来将英年早逝。
亚历珊德拉既然能告诉自己未来的秘密,为什么不能多给一些信息。李畅怀冷冷笑了一声,太贪心了,自己实在是太贪心了。比起没能在时间里纵跃的人,自己已然是何等幸运。如果十六年积累起的智慧无法支撑自己改变这无法忍受的未来,大不了自己陪她……忽然而来的头痛让她停止思考,李畅怀手指戳在太阳穴上揉了几下,勉强缓解了痛感。
"不舒服?帮你揉一下好不好。"田开元注意到李畅怀的动作,靠过来询问。
李畅怀的眼眶一下子红起来:"没事,揉过好多了。"谁想从自己的身边带走这样的田开元吗?那就试试看吧。李畅怀摸了摸自己干瘪瘦弱的大臂,这样不行,如果田开元遇到危险,自己做不了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