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岛》Melp

5、决定 决定

　　李畅怀与田开元做好畅谈一番的约定之后，田开元便将这件事妥帖收进心底。反观李畅怀，因为十分期待而上蹿下跳，闹得左邻右舍不得安宁。
　　在数次被李畅怀模糊不清的自言自语打断思考后，张尚逸忍无可忍地攥着卷成筒状的物理练习册敲了敲李畅怀的头：“李畅怀你又发疯了。”
　　李畅怀吃痛，终于舍得抬头。她双手合十，悲悯地望着张尚逸：“凡人，可怜，可悲。”
　　张尚逸留下个大大的白眼便转了回去，田开元趁机瞥见李畅怀的练习本已经写得密密麻麻。
　　李畅怀有收集癖，田开元经常光顾李畅怀的卧室，对她满桌满地的藏品再了解不过，现在桌上的练习本就曾是其中之一。练习本成为练习本前是随漫画书赠送的笔记本，封面封底印花精致，包裹着一层PVC封皮以作保护，内页里印着Q版的漫画人物，曾经李畅怀也只远观而不亵玩。对这部漫画的狂热过去，李畅怀就随意扯来当草稿纸，她引以为傲的许多绘画作品都在这里诞生，也不至于辱没了李畅怀曾经的喜爱。
　　李畅怀时不时会判定自己是天才，至少是个文学天才。在她真正开始写些什么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怎么字斟句酌都词不达意。劝勉自己的念头一闪而过：再多读读海明威的小说，就这个周末。她短暂地思考要不要中午饭后就拉着田开元聊她脑中蹦出的这仨瓜俩枣，很快她否决了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在中午之前完成构思。
　　这仿佛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独立自主地思考，开天辟地般有了精妙绝伦的构想。因此她感到思考阻滞，好在那节语文课后她脑中犹如拨云见日，加上源源不绝的动力，在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上，她终于深叹一口气，收起了中性笔——笔芯被用去了大半，她勾勾画画，纸上最终留下的内容并不多，李畅怀再次扫视一遍，她想，这就是她要说的。
　　两人在学校食堂解决下午饭，不出田开元所料，平日里吃饭磨蹭的李畅怀馒头就着菜三两下塞进嘴，一边喊着“烫烫烫”一边端着稀饭往嘴里倒。田开元开口劝阻了两次，李畅怀听不进去。
　　还没离开餐厅，李畅怀从校服兜里摸出几张折成小方块的彩纸：“那我要开始说了哈，等会儿，我看看哪个是第一张。”
　　田开元不禁笑出声：“你是要演讲吗？今天就光做这件事了吧，上课听进去什么了？”
　　“你先别说上课，上课我听了的，我听课的脑袋和想这件事的脑袋是分开的，两件事互不耽误。”
　　“真的假的？”田开元故作惊讶。
　　“不许打岔了嗷。”李畅怀终于找到了第一张，田开元从背面都看得出这一张几乎全被涂黑了。
　　“开元，先问个小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李畅怀没头没尾抛出这么一个问题。人生的意义，田开元能想到一万个可能的回答，也可以说这个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
　　“难道你要给这个问题一个确定的答案吗？我没办法三言两语回答你的问题，但如果你给我一个答案，我很可能不会认同哦。”
　　“我要给的回答可不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赚足够多的钱、成为名人、泽被后代这种具体的指示。我想说，人生意义是实现人生目标，当然每个人都能根据自己的所求有自己的目标。这样的答案你会认可么？”李畅怀带着踌躇满志的表情望向田开元。
　　田开元点了点头：“这么说有点赖皮，作为一个答案倒也可以。”
　　“是吧是吧，我想说的就是我的人生目标。人生这么长，不出意外我们至少要活到六十岁甚至八十岁对吧，所以可以把这段漫长的时间分为几个阶段。像我们现在就是学习阶段，毕业以后进入工作阶段。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又养育自己的小孩子，一直到孩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不过这么说就有些远了，反正我以后一定不会结婚。”李畅怀在草坪上坐下来，从人工草坪的缝隙里抠出黑色橡胶颗粒和白色石子。
　　“所以你是想说你的人生目标？”李畅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总爱做铺垫，久而久之田开元很容易就分辨得出她一百句闲话中那唯一关键的一句。
　　“我想了一整天，几乎一整天，却发现根本没法一下子想出人生目标。我既想要过上富裕的生活，又想要健康的身体，还想有足够多的娱乐活动，可以去旅游、去漫展、去看演唱会，与此同时我不想自己碌碌无为度过一生，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给社会做出一些贡献。我是不是很贪心，但是我纠结了好久，这里面任何一项我都无法割舍。”李畅怀将第一张彩纸揉成团塞进兜里，皱着眉翻找着第二张。
　　“看得出你很激动，从你那张纸上画叉的地方。”田开元笑着应和她。
　　李畅怀从剩下的三张纸中找到了第二张，并把第三四张按顺序放在后面：“所以我想，不如先给自己七年时间好了，这七年中慢慢思考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我现在已经想好了这七年的目标。”
　　“七年，大学毕业前？”田开元问。
　　“反应真快！”李畅怀赞赏地看向她，“从现在到大学毕业的七年，把过去十六年都推翻，毕竟那不是我能左右的。”
　　“我知道，但为什么是七年，不是三年，我有疑问的是这里。”
　　“现在说起目标大家都想着高考，考上名校对吧。但考上名校就能一飞冲天吗？还有你别忘了，咱们这里只是五线小城市，每年考中名校的屈指可数吧。我又不是什么旷世奇才，不指望考中清北。”
　　田开元挑起右边眉毛，问：“心里一点都没想吗？”
　　“没。”李畅怀扁扁嘴扯开话题，“我当然不是要荒废这三年，不，这七年。这七年里我会一点点成长起来，绝不比三年里耗尽元气要差。”
　　李畅怀又换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念到：“首先我要说宏伟的目标，就是要成为一个你眼中的成功人士。”
　　田开元睁大眼：“什么？”她有些哭笑不得，“什么叫我眼中的成功人士。”
　　李畅怀严肃的表情让田开元意识到她似乎不是在逗乐，她继续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偏袒你，咱们关系这么好，难保我不骗你对不对。如果我只是凭着偏心说你已经成为我眼中的成功人士了，你怎么分辨？”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李畅怀拍拍胸脯，继续念下去：“我想你见证我的决心，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最信任你。”
　　“我当然会见证。”田开元看着李畅怀志得意满的模样，始终含着笑容，“宏伟的目标说完了，具体的小目标呢？”
　　“锻炼身体，先健健康康活过这七年。”
　　“这话听着有些瘆人。”
　　“我刚刚说过我不会懈怠，所以高中在这边的三年我会尽全力做到最好。但是人生不是只学现在桌兜里那些书上的知识就能过好，我们都要早做打算。”
　　“从现在就开始吗？会不会太早了？”
　　“怎么会？我都嫌自己醒悟太晚。如果初中就走到正确的路上，现在岂不是能轻松许多。”
　　田开元轻轻叹了口气，李畅怀的话听起来不错，但是说不上来地奇怪。后面两页纸的大部分内容她都没怎么听进去，一直回想着李畅怀先前的话。
　　“当然我知道说到不如做到，拜托你在这一段时间监督我，好不好？”
　　“好。”田开元答应了李畅怀的请求，两人一前一后回教室上晚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