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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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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村里树枝已秃,唯有山上还有青色,各家老弱妇孺都蒯篮子背背篓,拿着镰刀铲子上山抢野菜。
柳庄村穷,站在山坡上放眼望去,全都是老旧土屋和木屋,只有两处砖瓦房,一处是村长家,另一处是村中富户。
时问深深叹了口气,特别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要把他送到这个地方?
他小时候会扶老奶奶过马路,十几岁勤学考上重点大学,二十出头即将毕业,被发现是被抱错的真少爷。
正是要回豪门享福的时候,为什么要让他被货车撞死,把他的灵魂安放到一个架空国度的贫穷哥儿身上?
“哥哥,我们得快点挖,否则这个冬天要没菜吃了。”见兄长一直偷懒,时宝忍不住婉转提醒。
时问回神,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小孩。
小孩是名哥儿,六岁年龄,穿着粗布制成的灰白色衣裳,袖口打着补丁,头发用布绑起,包着防风头巾。
很丑的装扮,但小孩眼睛水汪汪的,脸白嫩,故此看上去十分可爱,令人心生怜惜。
小孩叫时宝,是原主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原主爹娘去年过世,如今只有兄弟俩相依为命。
时宝的指甲缝里堵满了湿泥,熟练地用小铲子挖出能吃的野菜,根朝下,在地上猛敲几下磕掉泥土,然后扔进背篓里。
时问蹲下,动作比时宝快,也更加利落,不一会儿就将周围的野菜挖了个干干净净。
“这里没有了。”时问重新直起腿,“天色也晚了,我们先回家,明日我自己往高处去挖。”
时宝仰脸道:“哥哥,我也可以爬到更高的地方。”
“你爬不上去的。”时问将小孩背篓里的野菜拿了一半放进自己的背篓,“再说了走下来也要力气,到时候你走不下山,还要我背你,岂不是给我添麻烦。”
怕给哥哥添麻烦,时宝垂下脑袋。
时问背上背篓:“你留在家里烧水做饭,看着门别让贼偷了,等我傍晚回家就能吃到现成的饭菜,也是给我帮忙。”
时宝眼睛重新亮了亮,坚定点头:“我肯定会把菜煮得很好吃的。”
时问敷衍地点头,牵着小孩的手,胃里叫了一声。
花了三刻钟走回家,已经夕阳西下。
原主家只有三间像样的土砖屋子,坐北朝南,两间做住人的卧室,最左边一间则是堂屋。
出堂屋门,往前走六尺就是厨屋。
厨屋还算可以,也是土砖墙不容易起火,面积有十二个平方,但相对低矮。
北边垒着柴火灶,灶上有两个锅,一般用前锅做饭,后锅热水供家里人使用。灶旁是土砖砌成的柜子,摆放着碗盘油酱等,柜子顶为木制,用作台面。
台面旁,靠墙摆放着四个不大不小的粮缸。
剩下的面积大半空着,但不会一直空着,近日要抓紧弄柴,在寒冬来临之前存够足用的木柴。
兄弟俩洗干净手,时问从面缸里舀了大半勺糙面粉出来,加水加一丢丢盐活成面团,放在案板上醒着,用个大碗盖着防着风干。
醒面期间他洗了一根小葱,又将屋里的白菜切了半个。
面醒得差不多,时问将面团分成两块,分别擀成饼,其中大些的加了切碎的小葱,而后让时宝生火,在锅里刷上一些油,将饼子放进去烙。
这会儿的时间,外头完全黑了,时问没舍得点灯,厨房内只有炉火的光。
锅大火大,饼子很快烙熟,面香味飘了出来,时宝馋得直吸鼻子。
时问将饼盛出来,又往锅里加了些油,将白菜放进去炒熟。
须臾,兄弟俩一人一盛一碗白菜,白菜上盖着张饼,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饭。
时宝的饼里没有葱,他不爱吃葱蒜。
时问咬了一口糙面葱饼,嚼几下咽下去,依旧觉得有点喇嗓子。
柳庄村种麦子,因此不缺白面,但古代脱壳工艺不行,糙面就是混杂着部分麦皮的面粉,精面则是相对干净的面粉。
时家贫穷,原主又极其节省,家里只有糙面。
时问三天前出车祸才穿越过来,当时原主正在挖野菜,不慎从山上滚落,脑袋撞到石头当场身亡,时问的灵魂便进了这具躯体,自动修复好身躯,并得到了原主的记忆。
原身今年十五岁,模样与时问十五岁时有九分像,差的一分主要是身高。
时问是现代人,虽然也在农村长大,但至少不愁吃饱,自然比原身长的高,不像原身这般面黄肌瘦。
想到这里,时问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心想等挣了钱,一定要买些鸡蛋,再买两斤油。
他现在还是个未成年,时宝更是小孩,两个人都需要补充营养。
*
次日
天刚刚泛白,时问就很有意志力地起床了。
并把时宝也喊了起来。
小孩子觉多,时宝有些睡眼惺忪:“哥哥,你要上山了吗。”
“还没吃饭哪有力气走,你先起来跟我去打水。”时问将时宝的衣裳找出来丢给他。
时宝哦了一声,乖乖穿衣裳下床,半点不吵闹。
时问打开老旧的木门,外头的寒气一瞬间涌进屋内,让他激灵了一下。
又降温了。
时问退回屋里,打开箱子,给自己和时宝各找了件衣裳。
“哥哥,这件衣裳要过年才能穿的。”时宝抱着新棉衣说。
“冷了就能穿。”时问说,“你要是冻坏了,咱们家可没钱治病,到时候熬不到过年,永远穿不了衣裳。”
这句话明显吓到了年龄小且没念过书的时宝,他赶紧把衣裳换上,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时问。
他觉得这几天哥哥好像变了,就是……他说不上来,反正和以前感觉不一样。
但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哥哥还是爱他的,无论哪种哥哥他都喜欢。
时问背对时宝,没注意到弟弟的视线,出了卧室后就去开了堂屋的锁,把木架子车推出来,往车上放了两个水桶和一个大木盆。
柳庄村总共只有四口水井,其中距离时问家最近的一口井,单程距离有八百米。
想到回程的艰难,时问叹了口气,认命地推车前行,时宝跟在车旁。
“哟。”兄弟俩才出门走了不到一百米,就遇见了一名穿着麻布衣,同样推车打水的老夫郎,他嗓音很高,“宝哥儿这是穿的新衣裳?”
宝哥儿蹙起小眉毛。
老夫郎尖酸道:“没个大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这才什么时节就穿起新衣裳了,还穿着新衣裳打水,弄坏了怎么办。”
“衣裳哪有不坏的。”过苦日子本来就烦,这人撞到眼前,时问毫不留情回怼,“像是梅阿叔你这般俭省小心的人,衣裳上还不全是补丁,也不知道你非要把钱省下来给谁用。”
这句话可狠狠踩到了梅夫郎的痛脚。
梅夫郎素来和时家不对付,只因为他生了三个哥儿没有儿子,在家抬不起头,被公婆磋磨,瘸子丈夫更是时不时就要打他一顿。
可作为同样只生哥儿生不出儿子的时家娘子,在时家却一顿打都没有挨过,夫妻俩日子穷感情却和谐,这叫他怎能不嫉恨。
现下时问说他“不知道非要把钱省下来给谁用”,在他看来就是嘲讽他没有儿子,没有继承人。
梅夫郎跳脚,指着时问骂道:“小贱蹄子嘴滂臭,难怪爹娘都被你妨死了,我倒要看看以后谁敢娶你这种哥儿,还带个拖油瓶,将来嫁不出去急死你!”
作为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人,“嫁不出去”这四个字杀伤力为零,但梅夫郎说他妨死爹娘,是在侮辱原主和原主爹娘。
时问上下打量梅夫郎:“要是嫁人后过的是你这种日子,嫁不出去反是菩萨庇佑。”
“你……”梅夫郎气得手抖,欲丢下车来打人,斜眼却看见了自己丈夫。
瘸木匠凶恶地看着他,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前质问他为什么在偷懒,梅夫郎身子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推车。
角度问题,时问没看见瘸木匠,自个不是爱吵架的人,遂也推着车继续往水井方向走了。
兄弟俩走的比梅夫郎快,先一步到水井处。
水井旁已经有几名村人在打水了,时宝一眼认出熟人:“大伯伯!”
时有粮将水桶放稳,闻声回头,旋即黝黑的脸上涌出几分笑容:“宝哥儿,你们也来打水。”
时问点了点头。
时有粮是原主父亲唯一的兄弟,也是他们在村里唯一的亲戚。
两家关系向来不错,原主爹娘过世后,时有粮对兄弟俩多有照顾,否则仅凭两名哥儿,是很难在村子里活下去的。
时问把盆桶都拿下来,时有粮帮他打满水,将装满水的盆桶都搬到车上,看了看时问的身形:“大哥儿推得动吗,要是推不动,等我把水送回去再来帮你推。”
时问道:“何需这般麻烦,大伯用我的车把水送回去,再来接我们便好。”
时有粮一愣。
以往遇见这种情况,时问都会不好意思地推辞,生怕占他们家太多便宜惹得人心不快,今朝竟能坦然接受好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