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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吴钩霜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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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卷着铁锈味呛进咽喉,燕则灵侧头躲开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簇。持绳的虎口微微发麻,马缰粗粝的感触与指节揉在一起,他心头没由来地涌现出恍若隔世的感慨。
“不必,举手之劳罢了。”
摄政王抽出系在马鞍旁的长刀,拿在手里掂了掂。
数十名玄甲骑呈雁翎阵压来,为首的虬髯大汉突然发难,掷出链子锤。燕则灵侧身闪避,余光瞥见三柄钩镰枪正贴着地面扫向驹蹄——这些不知名的悍卒竟把中原地区对付北狄马队的战术用在了江湖厮杀里!
思绪在脑中存留了一念,摄政王猛扯缰绳。
银鞍白马前蹄腾空,堪堪避过横扫而来的钩镰枪阵。裴细清伏在他背上急促喘息,温热的血珠顺着青色衣衫滴落,在碎石滩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坐稳了。”
燕则灵松镫后仰,后背几乎贴住马臀。
透甲箭擦着他的鼻尖掠过,钉入烽燧。白驹趁势发力,马鬃间蒸腾的白气混着血渍甩在追兵的铁面上。
四蹄踏血,飒沓如流星。
燕则灵由衷感慨道:“神驹。”
虬髯统领的攻势破风而至,摄政王刀交左手,右掌猛拍马鞍铜环。
白驹与之心神合一,竟然突然折返,虬髯统领的链锤重重砸中草丛中,火星迸溅,惊起大片泥泞。裴细清耐住疼痛,趁机借下腰间别着的鹿皮囊,腥膻的狼血登时泼了追兵满脸。
战马嘶鸣骤然变调。
燕则灵瞥见三匹披甲马正从侧翼包抄,狼牙棒上倒刺挂着细碎的肉沫。
他双腿控马猛地勒停,白驹的马蹄在草甸上划出两道深沟。追兵收势不及,与之交错而过的顷刻间,一道刀光如银鱼出水,精准地刺进三匹战马的腹带。
“接缰!”燕则灵将马缰塞进裴细清手中,反身腾跃而起。
追风骑统领的泼风刀正在他方才位置,刀锋嵌入马鞍木框。
白衣侠客足尖轻点刀背,长剑顺着锁子甲领口的缝隙刺进,一击致命。
虬髯大汉喉头咕噜着栽下马背。
而燕则灵抓住无主战马的缰绳翻身而上。
两匹披甲马迎头相撞。
轰鸣声中,白衣侠客双腿夹|紧马腹,受伤的坐骑吃痛发狂,驮着他直冲敌阵中央。
金铁交鸣声响彻荒原。
燕则灵借力荡起,靴底重重踏在第二骑骑首的护心镜上。
骨裂声未歇,第三骑的钩镰枪已刺到肋下。白衣侠客拧腰避让,枪尖擦着皮革护腰划过,他突然弃刀抓住枪杆,借着战马冲力将对方整个挑起。骑兵在半空手忙脚乱地摸向马鞍弩箭,却被后方裴细清掷来的箭筒砸中膻中穴。
混乱中,燕则灵夺枪在手,丈二钩镰枪舞出漫天银光。
这沙场兵器在他手中竟使出了轻武的灵巧,枪尖点碎护甲铜钉,倒钩专挑马腿筋腱。
五匹战马接连跪倒,追兵阵型顿时大乱。
“小心…套马索!”裴细清捂住胸口,提醒道。
三条浸油牛皮索从三个方向向白衣侠客袭来,燕则灵猛踹马镫倒翻下鞍,靴尖勾住鞍桥借力旋身。套索擦着青衫掠过,反而缠住了追击者的脖颈。
白驹恰在此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将落单骑兵连人带甲踏进冻土。
血濡湿了这片土壤。
燕则灵重新落鞍,刀锋挑开马鞍侧囊。
漫天铜钱随着他挥刀的动作激射而出,追兵举盾遮挡的瞬息,摄政王掷出包裹中二十枚铁镖,精准钉入战马眼窝。
受惊的披甲马开始互相冲撞,荒地上响起连绵不断的碰撞声。
最后一名骑兵举起臂弩时,发现白驹正迎面冲来。燕则灵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握着从敌将尸体上摸来的水囊,猛灌一口。
烈酒喷在刀刃,他袖中的火折子正巧掠过草尖。
火龙腾空,白衣侠客纵马跃过烈焰。
摄政王对着踟蹰不敢上前的残兵败将们蔑视一笑,倒真有几分‘提刀独立顾八荒’的桀骜。
追兵主将看着从火焰中穿出的身影,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刀锋上流动的酒火,以及对方手腕内侧旋飞的苍鹰刺青。——五年前,议和使团被困北狄王庭时,他曾在镇北侯麾下都尉的手腕上,瞧见过如出一辙的疤痕。
*
摄政王勒缰的手忽地一沉,白驹停下。
“你这伤……”
他盯住身后之人因吃痛而微蹙的眉,莫名感觉眼前人的皮相有几分熟悉。
燕则灵拨开裴细清染血的额发,那道横贯眉骨的箭疤在霜气里泛青。裴细清冻成的手指死死攥住燕则灵的袍,咳出的血里混杂着内脏碎末:“东南二十里……”
道旁草丛中倏然暴起一道黑影,生锈柴刀直劈裴细清的天灵盖。
“赏银一金!”
燕则灵翻腕震飞凶器,看清袭击者原来是个面黄肌瘦的汉子。那人黥面鼠目却穿戍边军特制的旧靴,腰间麻绳系着半块黢黑的观音土饼。
“游侠饶命!”
汉子自知打不过,立刻跪地叩首,额角撞在冻土上砰砰作响:“小人铁柱,是五年前……发卖给暗场的奴民。”正说着,他袖中寒光乍现,淬毒匕首却刺向自己心口。
燕则灵剑鞘斜挑,刃尖擦着汉子的衣襟斜划一刀。
观音土饼的碎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
颇具灵性的白驹似乎瞧见了什么,一直徘徊在某处,再不肯挪动了。
摄政王往那儿瞥去一眼,窥到荒地里隆起的半块界碑,苔藓覆盖的‘镇北关’三字让他瞳孔骤缩——两百年前,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子殷城公主就出降给了镇北侯府的世子。此后数十年,一个在南疆平乱,一个在北域定居,兄妹俩再未相逢。
摄政王把刀锋横在界碑前,劈断苔藓。
百年未见的镇北关在他眼前展开——当年巍峨的城墙只剩残垣,就连翱翔在天际的青旗也变作了枯荣。就剩他这一缕百年前的孤魂还在独自飘荡。
燕则灵问:“此地往西前行百里,是否还遗有梁祚的烽火台?”
“早就是废土了!”
铁柱突然癫笑:“原先是王家村的地界,现在叫鬼哭坟!”
他残缺的食指指向犹自虚弱的平戎寨大寨主,哑着嗓,音调难掩愤慨:“去年腊月,北狄那群畜生为了诱裴细清上钩,不惜花费重金向父老乡亲‘购买粮食’。实在不肯给就抢,不识趣的就杀掉,尸体扔在荒郊野岭任由野狗啃食,戮了多少无辜百姓!据说——据说那群狗娘养的玩意儿,在鬼哭坟藏了三百车掺白磷的黍米!”
“所以……裴细清,他就该死啊!!”
“他的命多金贵,因为他活着,所有人都死了!!”
变故徒生。
铁柱动了杀意,自然想一击致命。他手里那把淬毒的匕首拐了个弯刺向裴细清,却在触及大寨主前被白衣侠客踩住脊背。燕则灵刀鞘斜挑,破袄裂开,汉子溃烂的后背上赫然黥着‘丙戌七十三’的墨印。
铁柱全力挣脱开,滚向旁边,怀中跌出张泛黄的悬赏令。
——裴细清画像旁朱砂批注的‘一金’,正盖着暗场独有的玄蛇印章。
可惜摄政王不认识。
刀锋划开皮肉的血珠溅在裴细清苍白的脸颊。
平戎寨大寨主青衫下摆渗出的血水,在冻土上洇出蜿蜒的蛇形。
“永定二十三年,镇北关饥荒。”
铁柱眼角泛起悲愤的红,仍不死心,冲着裴细清哭喊:“你们这群没用的土匪!就你的命最金贵吗?我的乡邻亲朋……他们的命就是草芥吗?”
摄政王刀柄重重地抽在他肘部麻筋,谁料下一秒,这汉子竟涕泪横流。
他兜里滑出半块黢黑的饴糖。
糖纸上月女庙的朱砂印被血浸透,却仍能辨出永定二十三年的的赈灾日期。
“那年大雪封山,官老爷说缴够麸糠就发赈灾银……”
“粮价高涨,没有人管我们啊。没有粮食,大家都死了!”
裴细清沾血的手按住铁柱的腕脉。
他涣散的瞳孔映出汉子如遭雷击的脸,心中却是想着五年前他与……在军帐中一笔一划写下的《赈灾实录》。那人的青衫凝着北境的霜风,瞧着人摞着人,肋骨抵着脊梁的场景,面色难看,字字句句都是嘲讽:“好个清汤照影的赈灾粥!浮米不及三粒,沉土倒有七钱。”
他亲眼瞧着领头的流民喉结滚动了三下,一头栽倒在了被白雪覆盖的泥泞里。
镇北侯的亲卫将奄奄一息的人扶起,却见那流民的肚皮鼓胀如十月怀胎的妇人,而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渍。
是观音土。
前来赈灾的班头抬着桶出来。
白雾腾起,半凝固的米浆底层泛起古怪的青灰色。
几个衙役嬉笑着,将铁锅踢翻。黏稠的泥浆裹着几粒黍米落在地上,在地上堆成小小的尖冢。人群里爆出野狗护食般的低吼,有抱着孩子的妇孺伸出鸡爪般的枯手,捞起半片霉烂菜叶就往孩子的嘴里塞。
亦是观音土。
【永定二十三年,丙戌年腊月,官府不为。】
【蛇蝎为粮,饿殍为盾。】
【裴细清购陈米两百石置换毒粮,龙虎崖鼠道藏之。山坳里三百口陶缸,装着平戎寨从暗场牙缝里抠出的活命粮,可保一千两百万镇北关百姓生机。】
时过境迁,唯一目睹过饥荒的人,将当年的惨案逐一诉来。
铁柱手中的匕首‘当啷’坠地。
“那年官府放的赈粥,锅底都沉着观音土……”
他看向四周的坟茔,溃烂的嘴唇剧烈颤抖:“这些坟茔里,全都是那年饿死的流民……有的是我打小认识的玩伴,有的是隔壁村的阿嬷,他们全都是吃赈灾粮吃死掉的!!无一例外,都是活活饿死的……”
铁柱还记得阿嬷咽气前塞给他的半块饴糖,以及阿嬷温柔哄喂的童谣。
但是……
所有吃了赈灾粮的玩伴都死了,阿嬷也死了。
他成了整个村里唯一幸存下来的活口,是没有姓名流民。他记得永定二十三年唱遍镇北关的童谣,他想唱给阿嬷听,想让该死的人偿命。到底该恨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挣一条活路出来,这条命是阿嬷的,不能让人抢走。
阿嬷……你告诉我,我该恨谁啊?
“月女庙前施粥,梨花香又白。”
“斗底垫着浸水的陈糠。”
铁柱突然用刀剜向自己的面颊,玄蛇刺青连皮带肉削下,很快就冻成一坨肉。他在血泪与腥咸中哼出童谣的后半句。
“阿嬷阿妹别害怕,有月光的地方就是家。”
我们终会回家。
铁柱深吸一口气,对上燕则灵和大寨主的目光。
“你们问吧。”他癫笑着指了指前襟,溃烂的皮肉间爬满磷粉灼烧的疤。显然他把自己卖给暗场当畜生用的这五年,受尽蹉跎苦。
铁柱说:“我知道的,一字不漏,全告诉你们。”
摄政王的刀锋挑起面前汉子的下颚。
在荒山野岭间,他眼中的情绪远远比天上这轮蟾光还要凉,他的模样也远比三途河中爬出来的厉鬼更加摄人。
燕则灵问:“那些人,为何要谋平戎寨主的命?”
铁柱喉结滚动,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暗场就守在茶庄外面。只要大寨主裴细清遇刺身亡,寨里兄弟必会开仓取粮办白事……”
他扯下腰间皮囊,倒出半把诡红色的砂砾:“细作会把毒药洒进平戎寨的水源。用得是只存在于南疆的毒,能让人浑身溃烂成泥而死。”
摄政王:“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告诉我。”
追兵的火光自三里外漫开。
伏在马鞍的大寨主突然闷哼一声,青衫下摆渗出的血水愈加浓烈——箭伤再次迸裂了。燕则灵觑一眼逐渐逼近的火光,拎鸡崽般地将铁柱甩上马背。
“想活命,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