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妓女与嫖客 ...
-
夏天来了，蚊子越来越多。蚊子不爱咬我，偏爱小云。我买了一个很大的蚊帐，床头摆着两瓶花露水驱蚊。老旧的空调机制冷时而有嗡嗡的声音。最近扫黄打非，查得厉害，小云这几天不上班。纯白的纱帘把夜隔离在了我们之外。想到这几天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很是惬意。
“他很粗暴，没有前戏 ，甚至没有吻我一下。”
我把身子侧过去，摸她的脑袋。她的头发软软的。
“疼的要死 ，”她补充道，“开始卖的时候觉得，张开腿就能赚钱，现在发现，只要稍微合起腿，生活便立刻难以维续。 ”
“别担心，我攒的奖学金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的，而且还有两年，毕了业我就去工作……”
“逸一，当初你让我攒钱是对的。”
安静了许久。
我很想告诉她，别干这一行了，攒下钱学个手艺，或做点小生意，我都可以陪她。但对于一个深陷沼泽的人，如果你没有明确且具体的施救方法，只是告诉她：“不要陷进去啊！”那也只是隔岸观火，徒增她的痛苦罢了。如果你自己也不确定，而是告诉她：“你要不要拉住这根绳子试试？我往沼泽里填沙有用吗？你踢踢腿试试？”这是多么的愚蠢和残忍。也许，是我在为自己和她开脱。我一直以为是她在逃避，可后来我才知道，关于我们的感情，清醒坚定的是她，试图逃避和淡忘的，是我。
“你有考虑过以后吗？”我问道。
“我以前，从没考虑过以后。一个人，飘飘荡荡的，落在哪算哪。”她看向我，“可我们在一起后，我没有一天不考虑过以后。我总不能拖累了你。”
在一起，这么模糊的词语。若是爱人，我们之间既无告白，也无性行为。怎样才算是在一起呢？还是，只是朋友之间的在一起？我讨厌这无尽的，迷惘的暧昧。可我怕这是一个美丽虚幻的泡沫，没有胆量去戳破它。
我想要我的的未来里有你，你的未来里也有我吗，小云。
我想问，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像有这句话有千斤重。
“干这一行不能持久，等你老些，怎么办？”
“年前有个从这离开的姐姐跟我说，在这圈子里混，心眼得自己长，万一能碰到点有钱的客人，抓住就上岸。傍上大款算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我有些震惊，我把小姐想得太过简单了。可这总归不是小云的想法，“那你怎么想的？”我赶忙问。
她没说话，笑道，“我最好的归宿，现在，可能已经找到了。”
我生气，非常生气，狠狠地背过身去，小云已经找到有钱人了？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讲。我在试图靠近她，而她早就在找大款，计划好和我的别离了。
她摇我的肩膀，“你都不问问我，那个人怎么样吗？”
“不用告诉我。”我冷冷的说。
*
其实第一次接触到妓女这个职业，是我上大学的时候。
大三我在报社实习当记者，虽然为了采访东奔西跑的，但老师一周就让我交一篇稿子。所以还算清闲，一清闲，就想找个兼职。
我在社交平台发布了我的信息和照片，接了一些礼仪和模特的散活儿。不久后一个自称“海哥”的人找到我，想让我到他那去做主播。
一天300，每天直播两个小时，随时可结。我去面试才知道，是让我直播卖丝袜的，按他的话说：“你的腿又长就直，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这倒无所谓，赚钱嘛，又轻松。直播地点在一家没开业的音乐餐厅，海哥说这样的餐厅或酒吧他有很多家。我在镜头面前展示着黑丝，一脸不屑。
本以为来买丝袜的肯定是女生。可直播间里几乎全是臭屌丝和油腻男。我看着弹幕的评论：
“主播好烧，卖吗”
“站起来转个圈看下”
“ying了”
“换条渔网看看呗”
“主播卖不卖原味？高价收。”
海哥这时在旁边小声提醒我，说词，说词啊。
我翻了个大白眼，把手里展示的丝袜团成一团，一扔，朝着镜头笑着说：“卖你爹。去问你爹卖不卖，我当你后妈割你的……”
还没说完，海哥就紧急关闭了直播。“你干啥啊？跟他们置什么气？”
“你也看见了，根本没有人买。再直播下去什么意思？”
“谁说没人买？你看看。”海哥打开了信息页的私信，未读的竟然有100多条，点开一个头像，那男的问：“小姐姐，卖不卖原味呀？”海哥接着打字回复，“在的哥哥，谢谢支持呀（害羞），各种款式都有，哥哥加我私人微信，xxxx”
又点开一个头像，是个中年男的大脸自拍照，“主播好性感，丝袜怎么买<玫瑰>”海哥复制了刚刚那段话，“在的哥哥，谢谢支持呀<害羞>~各种款式都有，哥哥加我私人微信，xxxx"
我既恶心又无语，“你就是干这个的？”
“干这个怎么了？好妹妹，你不知道靠这个我赚了多少钱，当然我不只干这个。”
我感到反胃，收拾东西就想走。
“唉唉唉，别走啊，我的亲妹妹。现在主播不好找，你就当帮哥哥个忙。”我停住了，“你看，你每天上下班都是我亲自接送的，我是真心对你好。以后你什么都不用管，打开直播啥也不用说，就坐着。哥给你涨钱，行吗？”
“涨多少？”我回过头问。
*
其实想想，这些个精虫上脑的男的，以为聊天的屏幕对面是个美女主播，结果同样是个大肚中年油腻男，真是好笑。
我怕直播时万一被熟人认出来，戴上了口罩，美颜拉到最大，谁也认不出我是谁。就这样直播了数日，我就在镜头前充当洋娃娃，海哥就把词打在屏幕上，我不看弹幕，也不用说话。
一天，海哥突然问我，“你长的这么美，直播是大材小用了，你干点别的，一年赚个一百万不是问题。”
“干什么？”
他眨着狡黠精明的眼睛嘿嘿一笑，打开微信，在某个群里发了句，“姐家，价5000＋”
不久后，他的微信跟炸了一样，好多的未读消息。
“什么意思？”我警惕地看着他。
“这是行话，姐是找小姐，家是要来客人家做。你看看来找我的。”
他点开一个个聊天框，都是女孩的头像，点开一个，我便震惊一次，心痛一次。女孩们发来照片，几乎都毫无遮挡，冲着镜头展示自己的各种部位，还附有自己的身高、体重、年龄，三围，“特长”等“自我介绍”。
这一张张对男人来说极具诱惑的照片，让我看得触目惊心。
海哥还在一张张地炫耀着自己的商品，我明白了，他就是所谓的鸡头（男妈咪），“这个市的小姐产业几乎都被我垄断了。”他骄傲地说，“xx酒吧（此市最大的酒吧），xx餐厅的小姐都是我提供的。”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他没察觉，继续沉浸在他的“商业帝国”，“但她们都不如你漂亮，你要是出来干，我送你去最高级的会所，把最有钱的客人都给你。我好妹妹喜欢钱，就让你赚到手软。”
“其实，你这么骚，海哥舍不得把你给别人。你跟哥吧，我和你谈恋爱，让你每天舒舒服服的。”说着，他想把手往我腿上搭。
我冷笑了一声，然后笑地更大声。我极端生气的反应不是先发怒，而是先笑，很是渗人。“海哥，你对我真好，你不怕我录下刚刚那些对话吗，你不知道吧，我的工作是记者哦。给我送新闻头条来了？”
他的手突然收回去了，“你想干嘛？”
“不干嘛呀。你在侮辱我。”我一直维持着笑脸，“或者我现在打电话给我派出所的二哥，让他来查查你的手机，或者你的会所？别以为查不到，惹了我，他会一直查哦。”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当警察的二哥，不过他手里那些脏活，是肯定怕警察的。
“我没有在侮辱你呀。宝贝，我只是跟你说说这个事情，让你对这个世界多些了解，你别想多了。你不想听，哥以后就都不说了。”
“给我道歉。”我的语气很硬很冷。
“你不是想当模特吗？我只要说一声，以后模特圈没有人再敢找你。”
“哈哈哈哈哈，”我又笑了，被气的，“那你不太了解我，我有学读，有班上，当模特只是我小小的爱好。还有，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我伸出手腕上的刀疤，“我连死都不怕的人，你以为我会怕什么？”
“你先别生气。我都是开玩笑的。”
“给我道歉。”我怒目圆睁地瞪着他。
“对不起。”
“再说一遍。给我道歉”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敢让老子出来卖”，我看着他，缓缓抄起手边的凳子，“我去你妈的！”我用力往吧台上一甩，上面的酒被打破了不少，碎的叮叮哐哐的。
“你让你他妈有命赚，没命花。”我更加疯狂，走到酒架前面，抄着凳子砸。“你爹妈生了你，当畜生，恶心人。”我一边嘴里不停的问候他祖宗十八代，一把又拿起酒瓶子四处摔。其实我也害怕，真把他惹怒了，这里又没监控，他真对我做什么。后来一想，我现在不要命的样子应该是他更怕我才对，这种人，贪财好色，惜命。
发泄完了，我拿着半个摔碎的酒瓶走向他，他跟泄了气的皮球霜打的茄子一样，一脸的怂逼样，我惊诧于他如此软弱，让我更看不起他。
我拿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工资不要了，赔你屌的酒钱。”
“拜拜”。我把酒瓶往窗户一砸，玻璃碎了 ，他还没缓过劲，我已经走到门口了，快意地朝他挥了挥手。
白给这孙子干了这么多天活，草。到了家，我把他删除拉黑。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那些女孩子们，那些富有冲击力的照片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怎么也散不去。一个个花一样的年纪。我对她们没有什么想法，恨不起来，当然也爱不起来。我不了解她们的经历和想法，更没有办法凭她们的一个选择来评判她们的对错。我恨的是那些拖人下水的鸡头，是那些肮脏的嫖客。
想起曾经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大学辍学去当了陪酒女，后来被包养，有了自己的别墅，大肆宣传读书无用论，耻笑她们这些还在上学的学生。还有一个朋友的朋友，家里还不起高利贷，被她母亲劝着带去做了小姐。
我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去他妈的妓女和嫖客，真是每个时代共同的悲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妓女与嫖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