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记住你的样子》姜与乐

1、重逢 杨瑾一

　　杨瑾一穿上那条在衣柜里尘封已久的红色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细细的打量着。彼时，她已经35岁，身上早已没有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岁月从不会败美人。
　　小男孩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杨瑾一，眼睛亮亮的，他只觉得平时的妈妈已经很漂亮了，没想到认真打扮的妈妈更漂亮，像童话故事书里的仙女教母，像天上的七仙女下凡。
　　“妈妈，你今天真漂亮！”
　　杨瑾一蹲下身来，温柔的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发：“安安，你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要不妈妈把你送到隔壁张奶奶家怎么样？”
　　小男孩摇了摇头，用手比划着，极力证明自己：“妈妈，我今年已经六岁啦，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忘啦，上次你生病还是我照顾的你呢。”
　　看着小男孩懂事的模样，杨瑾一努力的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好，那你一定要在家乖乖等妈妈回来知道吗？妈妈自己有钥匙，其他人谁敲门都不要打开知道吗？”
　　“我知道啦妈妈。”小男孩嘟囔着催促杨瑾一离开：“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快去吧妈妈，一会儿要迟到了。”
　　看着手机上司机发来已到达指定地点的信息，杨瑾一依依不舍地离开家门，老班长举办了一场同学聚会，杨瑾一一向不喜欢这种场合，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情谊可言，八百年不见一次的人，一见面表现得比谁都亲热。
　　她很反感，却又无可奈何，听说老班长下个月移民加拿大，这次聚会算是告别，在国内的那些同学能来的都来了，老班长让她一定要给他个面子。
　　车子到达目的地，是他们毕业前最后一次吃饭的地方，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房间号，杨瑾一讽刺地笑了笑，老班长真是把情怀这两个字贯彻到底了。
　　杨瑾一客套的打了声招呼，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十年不见，很多人杨瑾一都认不出来，刚才一个打扮靓丽的女人过来给她打招呼，想了半天实在是没想起来是谁，直到后来有人说这是胡明，杨瑾一才想起来。
　　之前在学校到哪都得带着他的小镜子小梳子。
　　胡明大学一毕业就去泰国做手术了，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女孩子。
　　男人们互相交换着有利用价值的信息资源，女人们聊着班上曾经最讨厌的谁谁谁嫁给了香港富商，攀比着自己嫁了一个多有钱的老公，还有几个生面孔，应该是谁带来的家属。
　　好好的聚会变成了交易市场，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聊情谊，有点太虚假了。
　　眼看人来的差不多后，老班长提醒服务员开始上菜。
　　吃饭前，老班长举起酒杯，说着万古不变的开场白，周围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心里巴不得快点结束好开始他们之间的小团体。
　　洗手间内，三个女人站在镜子前补着妆，抱怨着：“哎，真不明白，老班长组织这场同学聚会干嘛，真没意思。”
　　“不是说赵麟会来嘛，都开场了人家也没来，你没看老班长那脸哦，难看死了。”
　　“切，你想想啊，人家那么大一老板，怎么可能跟我们打交道啊。”
　　“我看杨瑾一不也来了，听说后来他们俩在一块了，他怎么没跟杨瑾一一起来？”
　　“哎呀，你的消息怎么这么不灵通呀，他俩早就分手啦，以前赵麟穷的要死哦，听说杨瑾一傍上国外富商就跟他分手啦。”
　　“那她现在怎么又回国了？”
　　“人家把她踹了呗，估计啊，她肠子都悔青啦，你没看前段时间的娱乐新闻啊，赵麟要跟江氏集团的千金江妧结婚啦，有媒体拍到赵麟陪着江妧还有他妈妈逛街呢，听说是买聘礼去了。”
　　听着她们渐行渐远的声音，后面传来厕所冲水的声音，杨瑾一缓缓地打开了隔间的门，简单的冲了冲手。
　　酒过三巡，包间的门被打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得众人看向门口，赵麟开口道：“不好意思大家，有点事给耽搁了，没来晚吧。”明明是略表歉意的话，但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歉意。
　　当看到是他的那一刻，杨瑾一的心猛然漏了一拍，眼睛不错位置的看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连忙转开了头。
　　众人看到是赵麟后纷纷上前打招呼，但谁也不敢逾越。只有杨瑾一和几个陌生的面孔停留在原地。
　　杨瑾一注意到，赵麟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她在营销号上看到过她，媒体大量发布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
　　她没有在刻意的去看他，她也能感觉到，从始至终赵麟没有看过她一眼，饭桌上的话题开始围绕着他转，就好像这场聚会是专门为了赵麟而来。
　　男人巴不得能在他身上套出一些可靠的资源，女人们夸赞着那个女人穿衣多么有品位。
　　杨瑾一坐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或许是时间的磨练，遇到这种场合赵麟也可以应对的游刃有余，说出的话总能巧妙的避开重要信息。
　　她记得，他以前最讨厌这种场合了。
　　只是杨瑾一没有注意，女人的眼神总是时不时的朝着自己看过来。
　　吃完饭后，老班长提议去唱k，时间已经很晚，众人没有跟着起哄，看到赵麟没有拒绝后，他们也都纷纷说好，杨瑾一没有去，老班长还有些依依不舍，好不容易聚一次，以后这面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杨瑾一只好解释说自己儿子还在家等着。
　　一行人叫了代驾前往下一个地方，杨瑾一看着手机上的叫车软件，已经10分钟了还是没有一个司机接单。
　　过了许久，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她低头玩着手机并没有在意，直到车窗摇下来，杨瑾一下意识的抬头。
　　“上来，我送你。”男人的嗓音掺了一些沙哑，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比记忆中的声音更成熟了些。
　　杨瑾一有些愣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额，不用了谢谢，我打车了。”
　　赵麟盯着看了两秒，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这个点你上哪打车？”
　　“真不用，我快打到了。”看着手机里迟迟没有人接单的屏幕，杨瑾一有些心虚。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杨瑾一有些迟疑，这个点确实打不到什么车，她看了看左右空无一人的街道，想起杨子安还在家里等着自己，说道：“那麻烦你了。”
　　车上，赵麟问杨瑾一住在哪里，杨瑾一说凤凰小区，路上，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或许是错觉，也或许是很久没有坐过赵麟的车，她感觉车子行驶的特别缓慢。
　　记得之前，赵麟买了一个二手面包车拉货，两个人自驾去了珠海，赵麟当时开的很快，即便下了高速，车速也是达到了80迈。
　　车内安静的出奇，连音乐都没有，杨瑾一率先打破了这份宁静：“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赵麟专心开着车，并没有搭话“你未婚妻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说完杨瑾一就有些懊悔，没事问人家未婚妻干什么。
　　他转头，勾了勾唇，眼底却是一抹寒光：“妧妧不太喜欢这种场合，我让她先回去了。”
　　杨瑾一抿唇笑了笑。
　　赵麟问她笑什么，杨瑾一说：“我在想，你这么一走，可真是打了他们的脸了。”
　　“什么？”
　　杨瑾一侃侃而谈，把今晚的所见所闻全部都说了出来，最后，她说：“你现在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想起多年前，那时候他们俩还在一块，也是这样的一场聚会，当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斥责他是个劳改犯，破修车的，他们到哪都陪着笑脸。
　　现如今，吃饭说话都要看他脸色，只是身边的人再也不是她。
　　杨瑾一意识到自己有些冒昧，便不再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杨瑾一说道：“你把车停在门口就行，小区的路太窄，你这车开不进去。”
　　看着眼前的老破小，赵麟讽刺道：“跟着盛怀安那几年没捞着好处啊？住这么个破地方？”
　　杨瑾一笑嘻嘻地看着他，开口道：“我住这挺好的，再破的地方我都住过，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几年江城的房价有多变态。”她的手放在车的门把手上小心的按着，赵麟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点燃，沉默地往后仰了仰。
　　杨瑾一毕业那年，两人租了一个地下室，那地方阴暗狭小，冬天冷，夏天热，可那会儿，他的工资也只够租到地下室，他总觉得亏欠她，发誓以后一定要给她买一个大房子。
　　但杨瑾一总是安慰他说，没事，以后他们每搬一次家都是往上走的，后来，赵麟挣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他在珠海买了一栋临海别墅，他知道，杨瑾一喜欢大海。
　　杨瑾一微微转过头凝望着他俊朗的眉眼，还是记忆中的轮廓，只是因为年龄的增长，他不像少年时那般喜形于色，又或许是因为多年未见，两个人变得陌生。
　　比起从前，他身上的冷漠几乎要涵盖所有情绪。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眼光，赵麟转过头的瞬间，杨瑾一低下了头，一滴鲜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连忙拿出包里的纸巾擦拭。
　　赵麟问道：“你怎么流鼻血了？”
　　杨瑾一对这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拿出包里的维C倒了两粒放在手里吃了下去，样子有些滑稽：“没事，可能最近天气比较干，有点上火。”
　　赵麟心中疑惑，上火吃维C管用吗？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把烟头扔出窗外后打开了车里的落锁：“你走吧。”
　　杨瑾一捂住鼻子，打开了车门：“谢谢啊，那我先走了。”
　　看着杨瑾一远去的背影，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呢？赵麟在心里盘算着，八年，整整八年，他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
　　一晚上下来，她的模样总是笑嘻嘻的，可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悲凉。
　　他其实早就知道杨瑾一回国了，这场同学聚会他本没时间参加，也不屑参加，但还是推掉了所有工作，他想见她。
　　路上，他一直在想该如何去讽刺她，讽刺这个当初因为他钱而离开他的这个女人，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初，她离开他时说过的话。
　　“我妈在医院里，一天就要花费8000块钱的治疗费，你有钱吗？”
　　“看到这个包了吗？知道多少钱吗？以你现在的工资，你工作10年也买不起。”
　　“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可当他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看着她的背影，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瑾一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里有一抹亮光，看着床上的小人紧紧地抱着玩具小熊缩成一团，嘴角还带着浅浅的微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杨瑾一简单的卸了个妆，躺在床上抱着小男孩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