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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唯一的错处,就是追求自由与幸福——巴金《寒夜》摘抄与感受 摘抄及感受 ...

  •   -“我不要再听抗/战胜利的话。要等到抗/战胜利恐怕我已经老了,死了。现在我再没有什么理想,我活着的时候我只想活得痛快一点,过得舒服一点。”(曾树生)

      -母亲喜欢诉苦,妻老是向他夸耀丰富的生命力,和她的还未失去的青春。他现在开始害怕看母亲的憔悴的愁容,也怕看妻的容光焕发的脸庞。他变得愈不爱讲话了。他跟她们中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她觉得夜的寒气透过木板从四面八方袭来,她打了一个冷噤。她无目的地望着电灯泡。灯泡的颜色惨淡的红丝暖不了她的心。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永远亮不起来,永远死不下去,就是这样拖。”(曾树生)

      -要来的事反正会来,他没有力量挡住它。不来的,更用不着害怕它。

      -她心里仿佛装了不少的东西,但是又好象空无一物。她并不想看什么,却一直站在窗前望着尘土飞扬的马路。她觉得“时间”象溪水一样地在她的身边流过,缓缓地,但是从不停止。她的血似乎也跟着在流。

      -屋子渐渐地在褪色,但是夜象一管画笔,在屋角胡乱涂抹。

      -“难道我就这样地枯死么?”(曾树生)

      -没有温暖的家,善良而懦弱的患病的丈夫,自私而又顽固、保守的婆母,争吵和仇视,寂寞和贫穷,在战争中消失了的青春,自己追求幸福的白白的努力,灰色的前途……这一切象潮似地涌上她的心头。

      -她并没有感到爱与被爱的幸福。她一直在歧途中徬徨,想决定一条路。可是她一直决定不了。

      -天还是灰色,好象随时都会下雨似的。走惯了的回家的路突然变得很长,而且崎岖难走。周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人们全有着那么旺盛的精力。他们跟他中间没有一点关联。他弯着腰,拖着脚步,缓慢地走向死亡。

      -“其实死了也好,这个世界没有我们生活的地方。”(汪文宣)

      -“你应该看明白了:这个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良心没有丧尽的读书人,我自然是里面最不中用的。有时想想,倒不如死了好,”他说着,又咳起嗽来,咳得不太厉害,但是很痛苦。

      -一个疑问在她的脑子里响着:

      “这种生活究竟给了我什么呢?我得到什么满足么?”

      她想找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可是她的思想好象被困在一丛荆棘中间,挣扎了许久,才找到一条出路:

      “没有!不论是精神上,物质上,我没有得到一点满足。”

      “那么我牺牲了我的理想,换到什么代价呢?”

      “那么以后呢?以后,还能有什么希望么?”她问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她的脑子里装满了近几年生活中的艰辛与不和谐。她的耳边还隐隐约约地响着他的疲乏的、悲叹的声音和他母亲的仇恨的冷嘲、热骂,这样渐渐地她的思想又走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里去了。在那里她听见一个声音:“滚!”就只有这一个字。

      -接着她想:没有用,我必须救出自己。

      -“我不应该太软弱。我不能再犹豫不决。我应该硬起心肠,为了自己,为了幸福。”

      “我还能有幸福么?为什么不能?而且我需要幸福,我应该得到幸福。”

      (曾树生)

      -“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你这种人造的。你害了你自己,也害了别人……”(曾树生对汪文宣)

      -这样单调的争吵有什么好处呢?永远得不到结果,不管怎样把那些没有意义的话反复重说,不管怎样用仇恨的眼光互相注视。没有和解,也没有决裂。他没有方法把母亲和妻拉在一起,也没有毅力在两个人中间选取一个。永远是敷衍和拖。除了这个,他似乎再不能做别的事情。(曾树生的心理活动)

      -他在那边叹气。现在应该她叹气了。她把她的青春牺牲在这间阴暗、寒冷的屋子里,却换来仇视和敷衍。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达到限度了。

      -他似乎一点钟一点钟地瘦下去。

      -屋子里没有一点热气。永远是那种病态的黄色的电灯光,和那几样破旧的家具。他永远带着不死不活的样子。她受不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人。她渴望看见一个活人。

      -“搬地方……我们朝哪里搬?我们哪里还有钱搬家?”他叹息道。

      永远是这一类刺耳的话。生命就这样平平淡淡一点一滴地消耗。树生的忍耐力到了最高限度了。她并没有犯罪,为什么应该受罚?这里不就是使生命憔悴的监牢?她应该飞,她必须飞,趁她还有着翅膀的时候。为什么她不应该走呢?她和他们中间再没有共同点了,她不能陪着他们牺牲。她要救出她自己。

      -她不能让她的青春最后的时刻这样白白地耗尽。她不能救别人,至少先得救出她自己。不然她会死在这个地方,死在这间屋子里。

      -天永远带着愁容。空气永远是那样地沉闷。马路是一片黯淡的灰色。人们埋着头走过来,缩着颈项走过去。

      -“你是我的儿子,我就只有你一个,你还不肯保养身体,我将来靠哪个啊?”她说不下去,悲痛堵塞了她的咽喉。

      他把左手放到嘴边,他的牙齿紧紧咬着大拇指。他不知道痛,因为他的左胸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也不去看指上深的齿印。他看他母亲。她默默地坐在那里。他用怜悯的眼光看她,他想:“你的梦、你的希望都落空了。”他认识“将来”,“将来”象一张凶恶的鬼脸,有着两排可怕的白牙。

      -两个人不再说话,不再动。这静寂是可怕的,折磨人的。屋子里没有丝毫生命的气象。街中的人声、车声都不能打破这静寂。但是母亲和儿子各人沉在自己的思想中,并没有走着同一条路,却在一个地方碰了头而且互相了解了:那是一个大字:死。

      -他放弃了一切,连自己也在内。

      -“宣,你不要难过,女人多得很。等你的病好了,可以另外找一个更好的,”母亲走过去,用慈爱的声音安慰他。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他取下手来,茫然望着母亲。他想哭。为什么她要把他拉回来?让他这个死刑囚再瞥见繁华世界?他已经安分地准备忍受他的命运,为什么还要拿于他无望的梦来诱惑他?他这时并不是在冷静思索,从容判断,他只是在体验那种绞心的痛苦。树生带走了爱,也带走了他的一切;大学时代的好梦,婚后的甜蜜生活,战前的教育事业的计划,全光了,全完了!

      -他一路叫着追上去。汽车却象箭一般地飞进雾中去了。他赶不上,他站着喘气。他绝望地走回家来。大门口一盏满月似的门灯孤寂地照着门前一段人行道。门旁边墙脚下有一个人堆。他仔细一看,原来是两个十岁上下的小孩互相抱着缩成了一团。油黑的脸,油黑的破棉袄,满身都是棉花疙瘩,连棉花也变成黑灰色了。他们睡得很熟,灯光温柔地抚着他们的脸。

      -春天里日子变得更长,度日更成为一件苦事。

      -时光象一个带病的老车夫拖着他们慢慢地往前走,是那样地慢,他有时甚至觉得车子已经停住了。

      -痛苦继续着,并且不断地增加,欢乐的笑声却已成了远去了的渺茫的梦。

      -他没有呻吟,也没有抱怨。他默默地送走一天灰色的日子,又默默地迎接一天更灰色的日子。

      ——曾树生写给汪文宣的离婚信节选——

      -我总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们中间缺少什么联系的东西,你不了解我。常常我发脾气,你对我让步,不用恶声回答,你只用哀求的眼光看我。我就怕看你这种眼光。我就讨厌你这种眼光。你为什么这样软弱!那些时候我多么希望你跟我吵一架,你打我骂我,我也会感到痛快。可是你只会哀求,只会叹气,只会哭。事后我总是后悔,我常常想向你道歉。我对自己说,以后应当对你好一点。可是我只能怜悯你,我不能再爱你。

      -我跟你和你母亲都不同。你母亲年纪大了,你又体弱多病。我还年轻,我的生命力还很旺盛。我不能跟着你们过刻板似的单调日子,我不能在那种单调的吵架、寂寞的忍受中消磨我的生命。我爱动,爱热闹,我需要过热情的生活。我不能在你那古庙似的家中枯死。

      -不过我今年三十五岁了,我不能再让岁月磋砣。我们女人的时间短得很。我并非自私,我只是想活,想活得痛快。我要自由。可怜我一辈子就没有痛快地活过。我为什么不该痛快地好好活一次呢?人一生就只能活一次,一旦错过了机会,什么都完了。所以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我必须离开你。我要自由。

      -比我好的女人多得很,我希望填我这个空位的女人会使你母亲满意。你最好让她替你选择,并且叫新人坐花轿行拜堂的大礼。

      -不要跟我谈过去那些理想,我们已经没有资格谈教育,谈理想了。

      -我配不上你。但我并不是一个坏女人。我的错处只有一个:我追求自由与幸福。

      ——以上——

      -对着这一条街的灰尘,他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他站在门前人行道上,他的脚好象生了根似的,他朝东看看,又朝西看看。他的眼前尽是些漠不相关的陌生人影。在这茫茫天地间只有他一个渺小病弱的人找不到一个立足安身的地方!他寂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怎样深的寂寞。脸上的泪痕还不曾干去。心里似乎空无一物。

      -痛苦的担子太重了,他的肩头挑不起。他受不了零碎的宰割和没有终止的煎熬。他宁愿来一个痛痛快快的了结。

      -他的眼睛也似乎看不见颜色和亮光,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暗。他的世界里就只有一片灰暗。

      -他的整个头发烧,思想停滞,记忆也渐渐地模糊。只有信笺上的字句象一根鞭子在他的逐渐麻木的情感上面不停地抽着。

      -她气愤,但是她觉得痛快,得意。她起初还把这看作好消息。她并没有想到她应该同情她的儿子。

      -树生的信象投了一个石子在他的生活里,激起一阵水花,搅动了整个水面,然后又平静下去了。但是石子却沉在水底,永远留在那里,无法拿开。

      -日子仍旧单调地一天一天过去,无所谓快,也无所谓慢。他只有一种类似“捱”和“拖”的感觉。他没有娱乐,也没有消遣,他连写信和谈话的快乐也得不到。春天并没有给他带来喜悦。但是春天也终于捱过去了。

      -那些光明、美丽的希望似乎都跟他断绝了关系。他觉得自己就象一个衰老的车夫,吃力地推着一辆载重的车子,一步一步地往前面走,他早已不去想什么时候能达到目的地,卸下这一车重载,他也不再计算已经走了若干路程,他只是一步一步缓慢地走着,推着,一直到他力竭的时候。

      -“我倒也过惯了。我横顺是个快进坟墓的人,我不怕寂寞,”母亲微微叹息道。

      -“我要活,”他还在叫,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究竟在向谁呼吁呢?他说不出。

      -人死了是不是还有灵魂存在,是不是还认识生前的亲人?(文宣的心理活动)

      -他,做父亲的他推开门进来了。口里喘着气,脸色灰白,象一张涂满尘垢的糊窗的皮纸。他一直走到书桌前,跌倒似地坐在藤椅上,藤椅摇动几下,它的一只脚已经向外偏斜了。他不说话,紧紧地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一下。

      -他拿开废纸,在那段歌颂人民生活如何改善的字句中间还留着他的血的颜色。“为了你这些谎话,我的血快要流尽了!”

      -“方主任,张海云刚刚打电话来说,钟老一早就死了。他连打几个电话,都打不通。”

      他眼前一阵黑,耳朵里全是铃子声。他连忙用双手捧住了头。

      -他一个人立在墓前不时左右观望,他好象不是在拜望一位朋友,他现在是来看他的简陋的新居。

      -屋子里异常闷热,板壁好象随时会燃烧起来似的。他把盖在身上的一幅平价布床单也揭开了,从破旧汗衣的洞孔中他看见了自己那个只有皮和骨头的黄色胸膛。

      -她默默地望着他那张没有光泽的瘦脸,她的心好象被什么东西绞着似地发痛。她想哭,她想叫。她愿意地板上开一个洞让她跌进地狱里去;她愿意天上丢下一颗炸弹把她这个小小的世界整个毁灭。(婆婆)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想睡。可是痛苦使他清醒。

      -“你听,这还不是真的吗?日本投降了!抗战胜利了!我们不再吃苦了!”她歇斯特里地高声叫道。她一边笑,一边流眼泪,她好象忘记自己是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床前一根板凳上放着一支蜡烛,烛光抖得厉害,烛芯偏垂在一边,烛油从一个小缺口流下来。(婆婆)

      -可是痛苦又来阻止了他。他被痛苦占有了。痛苦赶走了别的思想。痛苦使他忘记了一切。他只记得忍受痛,或者逃避痛。

      -他这一天晕过去三次,而又醒了转来。他觉得已经到了一个人所能忍受的痛苦的顶点了,他愿意“死”马上来带走他。可是他仍旧活着。

      -他的生命一分钟一分钟地慢慢死去。他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虽然不能多用思想。

      -最后他断气时,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口张开,好象还在向谁要求“公平”。这是在夜晚八点钟光景,街头锣鼓喧天,人们正在庆祝胜利,用花炮烧龙灯。

      -可是她坐在她坐了几年的凳子上,现在却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生客。(树生)

      -“胜利是他们胜利,不是我们胜利。我们没有发过国难财,却倒了胜利楣。早知道,那天真不该参加胜利游行。”(路人)

      -她茫然四顾,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好象在做梦。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另一个城市的热闹酒楼上吃饭,听一个男人的奉承话。今天她却立在寒夜的地摊前,听这些陌生人的诉苦。她为着什么回来?现在又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那间屋子?以后又该怎样?她等待着明天。

      -只是走在这条阴暗的街上,她忽然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时掉头朝街的两旁看,她担心那些摇颤的电石灯光会被寒风吹灭。夜的确太冷了。她需要温暖。(树生)

      -诚如一个“从生活的洞口……”的“批评家”所说,我“不敢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所以我只写了一些耳闻目睹的小事,我只写了一个肺病患者的血痰,我只写了一个渺小的读书人的生与死。但是我并没有撒谎。我亲眼看见那些血痰,它们至今还深深印在我的脑际,它们逼着我拿起笔替那些吐尽了血痰死去的人和那些还没有吐尽血痰的人讲话。——《〈寒夜〉后记》

      -我没有在小说的最后照“批评家”的吩咐加一句“哎哟哟,黎明!”,并不是害怕说了就会被人“捉来吊死”,唯一的原因是:那些被不合理的制度摧毁、被生活拖死的人断气时已经没有力气呼叫“黎明”了。——《〈寒夜〉后记》

      小说是好小说,但是不建议看附录里的《谈〈寒夜〉》《关于〈寒夜〉》。那是巴金逃不出、也不想逃出时代局限性和个人局限性的证明。

      追求自由和幸福是女性本应有的权利。我不觉得树生有任何错。她比任何人都善良,她有能力,她永远拥有积极乐观的心态和永远沸腾的活力。她挣的钱最多,一家人全部倚仗着她生活。她在婆婆的压迫侮辱和丈夫的懦弱无为下坚持了十四年,并且因为婆婆过得比她更苦而不恨她,反而同情她的年迈和要承担的重担。她勇敢,她敢于离开沼泽,奔赴一无所知的荒野。她敢于直面侮辱和讽刺,她敢于不屈服,她敢于做自己,享受自由和痛快的生活。

      是的,她不爱她的儿子,而是只给他上了贵族寄宿学校就再不管他;她没有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而是去银行工作,去喝咖啡,去跳舞,去和比她小两岁的男上司亲近、一起做生意;她没有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衬得婆婆面黄肌瘦。但是,如果不是树生,那本就和文宣性格一模一样的儿子小宣可能连文宣也不如;如果不是树生,他们一家人连饭都吃不起,更不要提治文宣的肺结核了。又有谁会关心,大学学习教育、渴望教育救国的树生,在战争年代只能屈居于小小的银行里,任由她的理想尘封在再也回不去的象牙塔?

      她最终也没有答应上司的求婚。她在寒夜里走向未来,那应当是属于她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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