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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诚心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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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济宁城
市井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一中年男子身着青色麻衣,款步徐行,气度风雅。他的身后跟了一个长随打扮的少年人。
“先生,今日真是热闹啊!”那长随笑嘻嘻地东张西望,顽笑似的和那男子搭话。
吴永康眼神温柔,从怀里的钱袋里取了好些碎银子,徐徐道:“你难得出来一趟,想买些什么,便去罢。” “哇!”阿石看见落在自己手心里闪亮亮的小东西,双眼发光。
“记得到济安堂来找我。别因玩闹,误了时辰。” “好的先生!多谢先生!!”阿石一溜烟就跑没影了,隐约能听到他的欢闹声。
吴永康将钱袋收好,继续前行。
初春的济宁还有些寒冷,但枝丫上已经绽出了新芽。一方气质沉静的医馆坐落在街头尽处,令接近之人不免剔除杂念,心怀清明;门边一簇簇被精心照料的花草亭立,就着盆景上滴滴答答流动的水声,构建出一幅美好的画卷。门前一只写着“今日歇业”的牌子,为此处增添几分静谧。
吴永康绕过那只小木牌,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迎面而来阵阵药草的清香,让人不免多眷恋几分。
伴随着浓烈的药香,玄色的衣摆闯入吴永康的眼帘。中年男人浓眉深邃,表情放松又显得严肃,面部线条锋利,浑身充斥了历尽沧桑的浑厚和沉静,和吴永康亲近随和、温润近人的气质完全不一样。
吴永康行礼,面色带笑:“洛先生,晨安。”
洛甫川回了个礼,又转身忙起自己手上的事:“吴大人稍安勿躁,贵府千金的药还需两刻钟才能配好。请在这里稍等片刻。”洛甫川向吴永康示意客座。一旁的桌上,还有一盏盖子斜放、杯身青瓷的盖碗茶。
吴永康落座。他理了理衣袖,上下观察了这间药坊一番。
始终有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遮挡着日光的四张纸帘上分别绘有各类中药药材,被标注了名称和用途;房中角落有各式各样的竹篓篮子,装的都是生性喜湿冷的草药;几排书架上整齐地放着各类卷轴文书,细看,能发现他们被仔细地分好了类。
这间济安堂的铺面是全济宁城中第二大的,但它既不属于皇室直属,又不属于商贾大户,而是完全归于医馆主人洛甫川的名下。即使如此,整间商铺,不论绿植盆栽,还是书架药柜,都被打理地井井有条,一丝不苟。而吴永康除了在前两年见过一个学徒帮忙打扫,似乎事事都是洛甫川躬亲。
数十年如一日地照料医馆,真是一位勤劳的人儿啊。吴永康赞许的看了一眼在后院忙碌的洛甫川。
吴永康不经意中转头,发现柜台上的长口瓶中插有一枝粉红的桃花。这花缀满了枝头,泼开一样地开放,艳丽极致,和医馆内恬淡清静的气质颇有不符。
“春日啊……”吴永康喃喃出口。
四季轮转,在冬日沉寂之后,春日最容易勾起人的情感,引起人的思绪。
吴永康数不清过了多少个春秋。他恍然中感觉,当初被吴峥老将军搭救,被冠以吴姓来到吴府之时,犹如昨日。
吴永康无奈地笑出声来。陈年旧事,便不再去重温了罢。
“不知先生因何而嗔。”浓烈的药香扑来,男人沉静浑厚的声音响起。吴永康起身。
洛甫川拎着大大小小十多包药材来到前厅,放在柜台上。
吴永康又看了一眼那枝桃花,微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这春色宜人,小姐看了,定是非常开心的。”
洛甫川正在打包药材,垂眼回应:“贵府千金即使身体抱恙,也要多出去走一走,有利于调养身体。” 他把那几大包药材递给洛甫川,微微颔首,“先生,改日再见。”
吴永康提着草药,心里正思衬着阿石迟迟不来,回府之后,要小罚一番。
两刻钟前
阿石在城中最热闹的商业街中穿行,一个人烟冷清的小摊引起了他的注意。
数只各色玉簪玉器逐个排开,各色造型颜色奇特的玉石杂乱地拢在桌上。
商人见阿石走过来,便立刻摆出笑脸迎上前来:“小伙子,看一看?这些,这些,可都是望野玉啊……”
阿石狐疑地看了商人一眼,低头看起来。
望野玉是玉中公子,其色泽手感,是极为上佳;价位,就更不用赘述了。
“你这真是望野玉?那怎么在这儿摆摊?”阿石叉着腰气势逼人地质问。
“小公子您这便不懂了吧。”那商人满脸堆着笑,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在我们这些人这里,真正的好东西可不是摆出来的这些……”
“噢?”阿石来了兴趣,“那给我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
那商人背过身去,慢慢的摸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双手遮掩着什么东西。“鄙人看小少爷您气度不凡,便不瞒您什么……”商人把手打开,阿石眼前一亮。
赫然是一块色泽艳美温婉的晶莹玉石。
“怎么样?”商人自信地问道。
阿石正要去拿那块玉石,那商人却往后一缩:“欸,小伙子,这可不兴拿啊。”
“这是什么?”阿石问。
“这可是数百年前青浒崩崖在山底形成的琥珀……”
阿石突然怒目横眉,一掌拍在桌上:“狗商人!你卖西贝货!”
阿石这一声大喊,直接引起了半条街的人的注意。不少人迅速围在一旁看起热闹来。
那商人被阿石这一叫吓的五官扭曲,跌坐在地:“你这小子,怎的随意污蔑别人?!”
阿石一把夺过那商人手里攥的石头:“连琥珀都认不得,好意思在济宁城卖弄你那半吊子的才艺?!”
商人左看右看,神色惊恐,见阿石丝毫不退让,惊慌的大叫起来:“评评理啊!这小子空口无凭指控我卖假货!大家伙评评理啊……”
周围议论纷纷。
“你这奸商!和我去官府!”阿石怒睁圆目,揪住那商人的衣领。
“且慢。这位小公子,请手下留人。”
在嘈杂的市井中,一个温婉沉静的男人的声音响起,犹如清泉伶仃。
阿石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男人身形颀长,一身刺绣工艺的淡绿长衣,衬得男人气质更然淡雅,姿容更加风雅。头插青玉簪,腰坠珏玉环;手上有扳指,腕间有黑瑿。这样一个似乎来自仙外天山中的人,在市井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商人就像看到救星一样:“秦先生!秦先生!这小子污蔑我卖西贝货啊!”
“秦先生”接过阿石手里的玉石。他摩挲了两下石头的表面,又对光看了看。片刻的静默后,他笑着对阿石说:“这位小公子,这的确是琥珀。”
“什么?!”阿石大叫起来,“你谁啊!你骗人!”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对我们秦先生说话的?!”那商人忿忿道。
“秦先生”站在阿石略前一点的地方,对商人摇摇头。
“没意思,散了散了……”
“小孩闹事呢吧……”
“秦先生都这么说了,这小孩……”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作鸟兽散了。
“多谢秦先生!”商人对男人行了一礼。
男人交代商人:“近些日子,你便不要露面了。”
“是……”商人立刻收摊走了。
阿石此时还在气头上,但见了这个男人温和的态度,又发不出火来。
“你们是一伙的?”阿石警惕地看着男人。
“小公子,不如先去在下的店中坐一坐?”男人温和地笑着。
阿石疑惑地看了看男子,又看到被他捏在手里的玉石,接着坚定地跟了上去。
“真是抱歉,这位小公子。”男人拱手,“在下姓秦,名稚松。方才多有冒犯,请小公子海涵。”
“我叫阿石。”阿石挠挠脑袋。
秦稚松?好熟悉的名字……阿石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最终无果。
“小公子慧眼,这的确不是真的琥珀。”秦稚松将手摊开,那块假琥珀出现,“但并非那位商人卖西贝货,而是商铺内部配送发货的时候除了些许差错。若是小公子执意追究,这事便是在下的过错了。在下向小公子道歉。”
阿石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内部真是有问题!连真假琥珀都分不清楚,做什么玉器生意!”
秦稚松眉眼弯弯:“小公子聪颖仁慧,教训的是。”
阿石被夸的心里不免有些开心。
“在下冒昧,可否询问,小公子是在哪里学的鉴玉本领?”秦稚松摩挲着手中的假琥珀,“能一眼看出琥珀的真假,想必必有先人指点罢。”
阿石抠了抠脸:“也没什么先人啦……家父本是做玉器生意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玩,辨真假琥珀的本领,小菜一碟了。”
“这么说,您还真是一位小公子了?”
阿石走在前面,静默片刻。
“父亲早已经不在了。”
秦稚松微微睁大双眼。
“抱歉,小公子。在下唐突。”
阿石背着双手在前迈着步子,嘴里哼着歌:“行了!你别一口一个小公子,我只是个长随罢了。”
“那便称呼小公子的本名了?”秦稚松语气带笑。
“都说了别叫小公子了!!”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走过两条街,到了济宁城中心。
此处盛景最是醉人。
接近皇城,原先只能在远处看到的那座高高悬挂的巨钟,在此处竟能一窥全貌。
这条街上,有着全城最大的商铺“华炎玉松”。这间商铺背后的人,是一位当今富可敌国的玉器行家。此人在十年前出现在济宁城,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横溢才华,迅速结交权贵,发展起了自己的玉器生意,主要为皇室权贵服务。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之后,此人又向其他行业进军。这条街上的“华炎玉松”,是城内最高级别的食肆酒楼。
阿石下巴要惊掉了。
秦稚松眉眼弯弯,示意阿石向“华炎玉松”里走:“阿石,请。”
阿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那个秦稚松!”
“那个是哪个,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秦稚松不成?”秦稚松笑着指了指自己。
阿石僵硬地迈动双腿,踏进了这座豪华的食肆中。
他看秦稚松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没想到,这个刚才和他无话不谈的人,竟然就是城中乃至整个中原最大的商贾、直接遏制了赵氏“中商之主”一家独大垄断国内经济发展的势头的重要力量。一想到自己刚才对秦稚松大喊大叫的不敬态度,阿石不仅打了个冷战。
秦稚松带着阿石入了自己的房内。
别居精致,挂有字画,坠有萝草。不显得贵气逼人,也不显得财大气粗。阿石恨不得把房间里的角落看得一清二楚。忽然觉得自己这般如此有些不打礼貌,窘迫的看向秦稚松。秦稚松反而眉眼含笑:“没事,你看吧。”
秦稚松这么一说,阿石反而不太好意思了。他坐在客座上,看着侍从给自己倒茶。龙井的清香发出,阿石好奇地看着茶叶在沸水中跳跃。
“请用。”秦稚松示意阿石喝茶。
“哈哈,算了吧……”阿石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这种只能给我们小姐喝的稀奇玩意儿,给我们这些仆从喝,肯定会坏了肚子的,嘿嘿。”阿石主动把盖碗茶放在仆从的托盘上,让他端走。
秦稚松托着下巴:“小姐?不知阿石家的,是哪位名媛?”
“我们小姐是正大将军唯一的女儿!”阿石一提到自家小姐就来劲儿,转而一想吴永康强调过在外不能随意透露自身来历,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秦稚松面上稍稍露出惊讶之色,后又明了了:“在下明白。在下不会乱说。”
秦稚松静默片刻,又忽然提起:“在下曾为贵府千金打造了一套玉器,结果当日就被以莫须有的由头退了回来。”他轻笑几声。
“这其实是将军的指示,并不是嫌弃您的手艺不好,”阿石点点头,“将军府,从来都是无功不受禄,无事不收礼。”
“真是一位令人景仰将军。”秦稚松抬头视天花板,“可惜在下一身铜臭,终是入不了将军的眼啊。”
阿石看到秦稚松清晰的下颌线。
坊间传闻,这位懂玉行家,曾经为了攀炎附势、谋取利益,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级。
但他从未扰过正大将军府的清静,甚至对吴氏中人相当有敬意。
正大将军一族与皇室最亲密,而且世代武将,底蕴丰厚,应该是被秦稚松攀附的主要对象。不少世家商贾也想和吴氏交上关系。
但随着正大将军吴峥带着义子义女离开中原驻守南蛮,吴氏在京城贵族中的影响力也逐渐下降,门客离散,门可罗雀;
将府千金因身体抱恙不能主持家业,京城的将府,除了头衔,只有空壳而已。
秦稚松站起身,走进玉店中,示意阿石跟上自己。
“阿石方才在市上闲逛,是想为出不了门的贵府千金带些小玩意儿回去?”
“今日在下在市井中信口雌黄,对将府中人多有失礼,请让在下赔罪。”秦稚松从柜台中端出一个盒子,玄扣打开,两只绿玉雕的簪子出现,“清禄玉的,小玩意儿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在下给您砍个半价,四两银子便是了。”
阿石看着这只簪子,双眼冒星星。
清禄玉在玉中的确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但这对簪子头部的雕花,却是精巧绝伦,难得一见:看正面,是一只造型精巧的鸾鸟,正在展翅;但看侧面,就是一朵开的正盛的兰花。两只簪子,鸟和花的形态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姿态天成。
秦稚松才华横溢,巧舌如簧,待人谦逊,但他作为懂玉行家的看家的本领,可是一点儿没落下。
“这是您雕的?”阿石出神地盯着这对簪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秦稚松微微颔首:“手艺拙劣,见笑了。”
阿石心里狂叫。
这叫手艺拙劣?这值八两银子?
根本不信。
而且这簪子,明显就是要通过阿石之手赠送给正大将军吴峥唯一的掌上明珠。
秦稚松被阿石狐疑的眼神盯地有些发慌,强装镇定:“如何?入的了阿石的眼吗?”
阿石东掏西掏,好些碎银子落在柜台上,还有两吊钱。
秦稚松看着阿石清点柜台上的银子和铜币,心里五味杂陈。
“秦先生,将军府不会接受您的好意。我只是一个长随,不能以将军府的名义接受您的好处。”阿石认真地说,“可否请您留下这对簪子,等我攒够足够的钱,再正式将这宝物交到我手上?”
秦稚松面色稍稍有些讶异。他静默片刻,微笑着将装玉的盒子包装起来。
“您这是?”阿石问道。
“阿石有这样的心思,我当然相信阿石能攒到足够的钱。”秦稚松细心地将柜台上的碎银子和吊钱收好,“抱歉,打折之事,在下又唐突了。”
阿石接过精美的纸盒,语气坚决:“我一定会给上钱的!”
秦稚松送阿石送到门口,浅聊一些玉石之事才分别。
秦稚松笑着送别阿石。
他又揣出那块假琥珀,瞬间脸色凝重,眼眸阴翳。他招呼来一个小厮。
“把李大人叫来。”
“是。”
秦稚松的在“华炎玉松”里的居所可以俯瞰整条街。阿石在人潮中穿行,如一只灵活的野兔。
“傻石头,还真被骗住了。”秦稚松表情上浮起一层怜爱。
“这哪是什么清禄玉啊。”
“这可是价值黄金五倍的清谷玉。”
吴诚看着两只清谷玉簪,面色平静。那只装簪子的盒子下,压了两张信笺。
落款是秦稚松。
阿石在屋外勤快地扫着地,似乎还在哼歌。
吴诚收好秦稚松的信和两只簪子,眼神没有离开院子里的阿石。
她轻叹一口气,捻开落在榻上的桃花瓣。
一只缀满了花朵的桃花枝插在长口细瓶里,开的正盛正美。在沉寂的冬日后,尽情释放春的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