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珪山玉色》花下风流鬼

2、月白 莫璇开

　　莫璇开开心心地甩着辫子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

　　刚才离开茶馆的时候，她也没忘给躲在角落的茶馆老板赔偿银子。

　　疯也装了，傻也卖了，店也砸了，人设也立了！

　　今天任务完成了！爽！

　　莫璇心里美滋滋的。

　　过不了多久，她砸店作恶的事，就会传遍整个王溪。

　　到那时候，无人不会对她不敬而远之，不传她性情顽劣。

　　莫璇哼着不成音律的小调，慢慢往前走着。

　　偶尔和路人对视，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眼色。

　　其实莫璇并非如人们口口相传地那般不堪，那些扰乱市井的表现也非出自她本意。

　　如何用不伤感情的方法让他人对自己敬而远之？

　　当然是立一个让人觉得惹不起的人设了！

　　莫璇看到路边的商铺里有一个妇女。那妇女畏惧的扫了自己一眼，随后立刻抱起哭叫的孩子走进屋子里头去了。

　　莫璇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不禁回想起来王溪的路上发生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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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璇在前往王溪的路上甩掉护送的车队，独自前行。

　　丞相害怕自己的掌上明珠路上出事，亲自挑选了近百名英武绝伦的武士，千叮聆万嘱咐莫璇不要离开队伍。

　　莫璇当然不会听话了。

　　因为她要立人设。

　　而且如果她真的出事，这些队伍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在莫璇来之前，做了一些有关南蛮的功课，一路上也道听途说了很多，大概摸清了状况。

　　边境之地，前朝余党最为猖獗，异族蛮人屡次进犯。

　　因此身为三朝元老的大正将军——吴峥，主动请缨，率领长蛟军驻守南蛮。至今已近二十年。

　　吴峥随先帝征战南北，是剿灭前朝余党的主要功臣，在京城的威望丝毫不亚于当今圣上。

　　如今战争结束，这位老将军又已逾知天命之岁，按理来说，应在京城颐养天年才对。

　　他却仍驻守在此。

　　赤胆忠心，可见一斑。

　　莫璇心中思衬，待见到这位令人敬重的前辈，要好好问候。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幽暗的丛林遮挡住月光，蒙蔽了前路。

　　莫璇加快脚步，想早些时候走出此地。

　　待她疾行时，几不可闻的刀剑相接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莫璇当机立断，在树上跳跃，寻找声音的源头。

　　隐约中也有身着玄衣的人在地面疾速掠过闪出残影，都向声音的源头冲去。

　　在这林子深处和玄衣人缠斗的人，是一对男女。

　　男子持剑，女子持鞭，二人始终背向背，没有隔开太远的距离。二人功法走势甚是凌厉，一看便是习武多年。尽管如此，这二人已经隐隐有不支之势。

　　莫璇在树上静观其变。

　　师父曾告诫莫璇，出门在外，不能轻易暴露自身去救人。是敌是友，无法言清。若是因此招惹上祸端，就得不偿失了。

　　况且那二人看起来武艺高强，不至于直接死在这里……

　　林子里慢慢安静下来。细细去看，有十七八具横亘在地上的尸体血流如注。

　　那女子似乎受了伤，直接跌坐在树根旁不省人事。男子解下自己的腕带，掀开女子的上衣包扎腰上的伤口。

　　非礼勿视！莫璇一掌拍在自己脸上。

　　然而莫璇余光一扫，看到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在树根底下缓慢地向那一男一女移动。

　　不等莫璇思考，那玄衣人抽出短刀，要向那名男子刺去！

　　他快，莫璇更快。

　　玄衣人正要手起刀落，眼前突然一片煞白，持刀的手传来剧痛。

　　尖叫声在林子里炸裂开来。

　　那正在给女子包扎的男子神色讶异。

　　莫璇直接要了一条那玄衣人的手臂。

　　飒飒的白衣成为整片林子里最耀眼的存在，一把纤细的长剑剑锋微颤，溅上鲜红的血迹。腰间银铃坠着一簇灰白的穗子，占据了男子大部分视野。

　　“您……！”男子声音发颤，明显带有欣喜之情。同时，那女子听到响动，也慢慢睁开眼睛。

　　莫璇转过身来，一掀衣摆，负剑身后，右手捏了一个剑决。

　　一个相当仙风道骨的仪态！

　　“朋友，可有受伤？”莫璇笑容和善地问到。

　　谁知这一男一女神情突然相当失落。

　　莫璇愣住了。

　　啥意思啊。

　　嫌我长得不好看？

　　不是哥们姐们儿你们刚刚好像被我救了一命！

　　莫璇心里有点小失落，对着那对男女撇了撇嘴。

　　她飘然转身，去查看那个断臂人。

　　那人在地上痛苦地嚎叫，一个大大的血窟窿流血如注。

　　莫璇用剑鞘把这人翻了个身，让他面向自己。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没想到，那人竟恶狠狠地瞪了莫璇一眼，用另一只手往嘴里拍了一颗丹药，身体便立刻失水焦黑，化为一摊尸水，连人带衣服通通不见了。

　　莫璇嫌恶地往后退几步。

　　好壮烈的自尽！可以颁奖了！

　　正当莫璇感叹的时候，刚才的那个男人慢慢上前来，对着莫璇行了一礼。

　　“多谢这位姑娘出手搭救。”

　　莫璇表面风淡云轻：“举手之劳罢了，这位兄台不必大礼。” 还是知道感恩的！不错不错！

　　细细地看，这男子高鼻深目，薄唇轻抿，妥妥一个美男。莫璇又满意地点点头。

　　“不知姑娘师入何门，师承何师？改日在下定备以薄礼，登门造访。”

　　莫璇捏着下巴沉思片刻。

　　“我只是个散人罢了，没什么门派。师承嘛……师承银铃白渚。”

　　银铃白渚是几位行侠仗义的有志之士的合称。因为这几人皆出身于江南白渚地段，又配饰一只挂着灰白穗子的银铃，这几年在各地都有好名声，风头正盛，故江湖人送外号“银铃白渚”。有不少习武之人都爱模仿银铃白渚着白衣，挂银铃，所以莫璇便用了这个名号。

　　银铃白渚行踪不定，又不止一人，真是相当模糊又敷衍了事的措辞。若是这二人有意去探查，也铁定查不出所以然来。莫璇在心里点点头。

　　此时那女子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但仍然气若游丝。她幽幽地飘来一句：“银铃白渚……逢乱必出？”

　　“正是。”莫璇走到女子身边，主动照看她的伤势。

　　莫璇把手伸向女子的腰腹，那女子却一把抓住她的手，面色愠怒：“干什么！”

　　干什么？

　　小姐姐你快没命了当然是要救你啊！

　　这个女子眉眼凌厉，俊美不输男子。夜色朦胧中，隐隐如清光霁月。

　　莫璇看呆了。

　　倒不是因为被这容貌吸引，而是觉得这张脸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不消莫璇再细想，那男子上前来了：“师姐，这位姑娘定不是坏人。若她诚心想害咱们，刚才就不会出手搭救了。”

　　那女子听了这话，犹豫片刻，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莫璇趁着查看伤势的时候发问了。

　　“二位又是何人？看阁下气度不凡，武艺高强，不知师从何人？”

　　那男子恭敬的回答道：“武艺高强不敢当。在下单名一个冶字，这位是在下的师姐，单名一个琼字。”

　　那女子闭上眼睛，默许了男子的说法。

　　“家父自幼习武，设有武馆，在下和师姐才有了这一身本领。

　　“我们二人风闻南蛮传说，便前来查看。谁知出师不利，偶遇不速之客。多亏姑娘搭救，否则我们二人，性命堪忧。感激不尽！”

　　……多帅一个小伙子讲话文绉绉的听着难受……莫璇心里嘟囔，表面上不露声色：“原来如此。”

　　那女子从头到尾没有发一句话，只是一直注意莫璇的举止，时刻保持警惕。

　　“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静养即可。”莫璇随手撩了散落的头发。女子的视线顺着莫璇的手向上看去，瞥到那一只晶莹的白玉簪。神色微微颤动，随后归于平静。

　　“那么，就此别过，二位朋友。”莫璇走的干脆利落，煞白的残影闪过，“有缘江湖再会！”

　　再会？

　　再会个集贸啊啊啊啊啊永远不要见面了！！

　　莫璇此刻坐在吴峥正大将军府邸的明堂中，局促不安。

　　鬓发花白的吴峥坐在主位，即使年岁渐长，眼神仍然清澈透亮，没有半分风烛残年之色。

　　和莫璇一起坐在主位下的是两个年龄相当的英年才俊。男子高鼻深目，薄唇轻抿，女子神色凌厉，俊美不输男子……

　　不是前段时间莫璇在小树林施救的那一对师兄妹又是谁！？

　　去他的朋友！去他的有缘江湖再会！

　　吴峥看到莫璇局促的模样，缓言道：“监军不必拘谨。这二位是老夫的义子和义女。”

　　二人神色平静，定定的看着莫璇。

　　“在下吴冶，长蛟军副官统领。”吴冶拱手，“今后请监军多作指教。”

　　“吴琼。暂任长蛟军教练统领。”吴琼惜字如金。

　　莫璇盯着自己的脚尖，尴尬的回了个礼。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索性直接闭嘴不言语。

　　所以说，你们那“自幼习武的家父”是三朝元老正大将军吴峥，“武馆”是曾经杀天杀地上天入地震天撼地的长蛟军的大本营……

　　莫璇背上爬起恶寒，不知所措地抠抠脸。

　　吴峥站起身来：“那今日便到这里。监军这几日可以先熟悉熟悉王溪的环境，不用急着上任。”随后转身向吴冶吴琼二人道：“你们二人和监军年龄相当，年轻人交流起来也方便许多。记得多照应监军。”

　　“是。仲父慢走。” 三人目送吴峥离开。

　　这下堂中只剩三个人了。

　　莫璇又尴尬地抠抠脸。

　　“咱们现在，做什么？”

　　莫璇选择率先打破沉默。

　　吴冶虽然脸色冷漠，但语气相当自然：“今日我们会带监军熟悉府邸和军营的环境。不知监军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好好好！先带我熟悉一下将军府！以后会常来拜访！！” 莫璇感动的要哭了。感谢来自哥们儿看破不说破装作不认识……

　　莫璇刚到王溪就拆了茶馆的事情早就传开了，吴冶吴琼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秘辛被这二人猜的七七八八也没什么，但是自己借用银铃白渚的名号被追究可就大事不好了……

　　莫璇心里乱的一塌糊涂，又开始假装抠指甲。

　　吴冶态度恭敬：“监军请随在下来。”

　　莫璇准备向外走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吴琼徒手捏碎了瓷杯。她神情冷傲，满脸的不悦。

　　莫璇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监军大人，请恕在下无礼。”吴琼斜撇了莫璇一眼，“不论您是丞相之女，还是天横贵胄，在南蛮，在王溪，在官府，在卑职所管理的长蛟军营中，所有人一视同仁，若犯律法，严惩不贷。”

　　随后一掀衣摆，大步向外走去。

　　“你去哪儿？”吴冶问道。

　　“校场。”

　　女子利落的高马尾随身体移动的幅度摆动着，高挑的身形在拐角处不见了。

　　莫璇整张脸都僵住了。

　　小姐姐你干嘛！明面上的身份先不说，我好歹是救了你命的人！你就这个态度？

　　“没事，她就那样。”吴冶淡淡地对对莫璇颔首，“我们走吧，监军？”

　　莫璇对着吴琼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跺了两下脚，假意谅解吴琼的无礼。

　　乖乖跟着吴冶一起走？

　　当然绝对肯定不可能！

　　就算有两个看破了自己的人设，也不能阻挡自己在别人的心里立人设！

　　所以莫璇半路就甩掉了吴冶，自己一人在整个府邸里东窜西窜，无意中翻入一座别院。

　　这座别院与其他府邸里的居所大不相同，看起来更加清新雅致，更加景色宜人。

　　一颗矮矮的花树在屋后，遮蔽了大片屋顶。屋檐下挂着一串圆圆的铃铛，在微风鼓动下发出细碎的铃声。一汪潭水中浮萍满面，偶尔有戏鱼在其间穿梭；池边有矮矮的石桌，其上有一套摆放考究的茶具。

　　莫璇不禁看呆了。

　　南蛮王溪，边境之际，蛮人之地；一路走来都是灰清的萧索，出现这样一方雅致的别院，倒是令人惊奇了。

　　看起来是哪位小姐的居所了……吴氏将门氏族，有多个亲眷也再正常不过。

　　莫璇灵光乍现。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漫不经心的走进屋子，不小心推翻了烛台，又不小心撞翻了书架。最后直接掀了书案。

　　她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屋子，最后满意的点点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过不了多久，掀了吴府宅子的的言论又会迅速传开，更加坐实她“性情顽劣，桀骜不驯”的臭名声。

　　游鱼在池中滑动水波，浮萍微动；身后的墙沿，伴随着一缕由衣衫鼓动几不可闻的风响。

　　待到莫璇惊觉转身欲细看时，已再无些许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