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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世主 老天保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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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灯祭,照见生死两隔。取“莲渡彼岸、灯照归途”之意,是流传于江河沿岸的古老祭祀礼俗,中元之夜举行 。
至此,改元昭宁
“三界之内,谁人不晓那位救世主。”
一人拍手笑言,乌金西坠,余晖漫过红砖绿瓦的飞檐。满城人执莲花灯而立,暮色朦胧,景影重叠,人心亦藏于雾中,莲影摇红。
“青上神?听闻他自刎于诛仙台了,想起当年飞升盛景——”
话音顿住,那人失神片刻,那足天道所载的成神,清晰如昨,飞升之夜。春景三年的浩劫刚平,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他以凡人身躯踏遍焦土,一纸符篆唤枯木生芽,半指朱砂引死水回流。
枯骨生花,至今仍是个传奇。
将人间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百姓感念这份再造之恩,待他功德圆满、踏云封神的那一刻,高台之下早已聚满了人。
有人捧着春日初绽的桃杏,有人携着盛夏盛放的荷莲,有人采来秋日凝香的桂菊,有人折来冬月傲雪的寒梅——凡世间正当岁月、开得最盛的百花,都被百姓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随着他飞升的身影,疯了似的往高台之上抛去。
万紫千红落英如雨,牡丹雍容缀于发顶,玉兰清绝簪在鬓角,山茶热烈缠于发绳,梅蕊冷冽栖于眉峰,万千芳菲交织着人间最赤诚的爱戴,密密匝匝覆满他霜雪般的白发,竟像是为他织就了一顶流动的戏冠,那些花瓣带着凡间的晨露与烟火气,嵌在银丝之间,风过处,瓣瓣轻颤,暗香浮动。他一身戏服华彩灼灼,被这漫天繁花簇拥着,霜雪为骨,百花为冠。
竟成了三界独一份、由万民心意铸就的加冕盛景。后来天工匠人塑他成神雕像,便依着那日模样,将这满头芳华尽数雕琢,瓣瓣玲珑,枝枝宛转,让四季繁花永远绽放在他的霜发之上,风骨凛然,成了永世流传的白坭塑,覆青纱藏锋芒,满头青丝遍簪繁花,他手中轻执一柄素扇,扇面微合,垂于腕间,身姿清柔。
最动人心魄的是眉眼——眼波温睫影轻垂,眉目间不是轻佻的多情,而是悲悯。似看尽了人间求而不得的苦楚,但只是静静立在那,前来参拜之人,多是带着一腔委屈、一段执念、一份不敢言说的深情。
更有了后来的,“一身戏服华彩灼灼,满头珠钿冠覆着霜雪白发,朱光水滑,繁花错落,惊心动魄。”
是什么?是当年的——万米高空云浪翻涌,他水袖翩跹,如鹤展翼,云间琵琶骤落,被他稳稳接在掌中。犹抱琵琶半遮面,旋折舞步间,衣袂翻飞似蝶,身姿挺拔如松,只剩孤高清贵,不染半分尘俗。
青如是接琵琶的刹那,三界仙神齐声颂赞,皆道他天纵奇才。
世人唤他“如鹤”,因为如鹤一般高贵,时日一久,反倒忘了他本名青序,字如是,只知这世间有位生息之主,渡尽天下苦难。
“他究竟为何而死?”有人轻声追问,打破沉寂。“自刎于天地间,倒也契合他掌生命草木的神职。”
“自刎?何其荒谬。他一生修符,指尖只握朱砂墨,从未碰过杀伐之器,何来佩剑?”底下低低抽气,满城莲灯如星子浮于暮色,素白花瓣承着微光,悼念之景,却静得无半分悲声。风过灯影轻晃,恰似他当年垂落的袖角。
青上神一生执符,不染剑气,可诛仙台上,他掌中握着一柄师父遗留的旧剑。没有悲歌,没有怒喊,只一句淡语:“青某今日,自刎于天地间,以身祭剑。”剑落,神躯化光散于天地,众神恸哭,皆道青上仙殉道救世。
人人称颂的救世主,连自刎都从容得让人心头发麻。神不会死的,这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终究是可惜了。”那人轻叹。
“可惜?当年魔神破南天扉,仙门溃不成军,百万生魂被锁血幡,哭嚎直透凡间,是他青如是一人一剑……哦不对,是一纸符篆,镇住了那场灭世大祸!”
“可不是!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魔神何等凶戾,说斩就斩,头颅都被他一脚碾碎,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人家那是真神!生息之主,枯骨生花,所过之处皆是逢春。当年乱世里,是他一手把人间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然怎么称他为救世主?——渡人渡己,悲天悯人。
史官却只在卷轴空白处,落了一笔轻淡的墨:“救世主,自困于心,渡尽天下者,最不能渡己。”
那第二笔呢?只写了一句生息如心不复还。
暮色四合,满城莲灯次第亮起。人们将灯轻轻放入河川,或捧于掌心静立,灯影皎皎,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无人高声恸哭,只任微光顺着风缓缓流淌——
以莲为祭,以灯为念更渡他,灯随波远,送这位救世者归乡。
河风卷着灯影漫过街巷,有人望着远去的灯花,忽然低低叹一句:
“……其实,他从前,也不是这样的。”
旁人侧目,想的是春景三年,人间早已是死于涂炭,生灵哭嚎漫过这片土地,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那道青竹般的身影坠下时,衣袂扫过之处,竟有流光簌簌绽开。他踏在悲哀的土地上,救苍生于水火中,所过之处,枯骨生芽,枯木逢春,遍地生花。这偶然一望,让他的名姓,成了人间的劫里唯一的光。后来,敬他爱他的人多了,烟火气也盛得灼人。
可终也物极必反,因人即是欲,而欲无尽,欲念疯长时,连神佛都容不下。起初是私语,后来成了谩骂——他们说他沽名钓誉。
说他窥伺人间香火。
说他救苦救难,不过是为了把众生踩在脚下。
他始终沉默。有人问他:“难道不怕污名吗?”
他只望着远处的青山,轻声道:“本以为清者自清,却忘了人言可畏”
可神,本就为民而生
天道忽然发问:“你救了他们,他们却怨你,不难过?”他转过身,衣袍上还沾着人间的尘土,眼里有春光,淡然的说:“心向春生,恶语难胜。”天道纵声长笑,震得云絮翻涌:“好个心向春生!果然是为苍生而生的神!”
“不愧是为民而生!!!! 的神。”
到后来的,魔界尊主率十万魔兵踏碎南天扉,百万生魂被拘于灭仙血幡之下,幡风卷处,仙门修士灵脉寸断、肉身消融,诸仙尊节节败退,竟要合议弃守仙凡结界。
恰此时,青如是踏符光而至,素白广袖扫开漫天魔焰,眉眼微眯,唇角噙着浅淡的笑,瞧着血幡下哀嚎的生魂,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皮笑肉不笑。
他指尖凝起先天符源,不借砚墨、不凭符纸,以虚空为卷,血光为纹,抬手便绘十方诛魔符——第一道符纹落。
天雷劈碎魔兵前阵;第十道符纹成,罡风绞杀三千魔将;待百道符纹绕幡而旋,那吸尽生魂的血幡竟如纸糊般震颤,符光直钻阵心,百万生魂应声脱缚,化作清光归位,血幡当场崩裂成齑粉。
十万魔兵顷刻间折损大半,魔界尊主目眦欲裂,见青如是眉眼含笑、神色淡然,怒极唾骂:“装模作样的伪善之辈!不过是借符逞凶,真以为能镇住魔界?”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依旧眯眯眼,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唇,声音轻缓却淬着冰:“我伪善,你伪人,天生一对哦,蠢货东西。”
话音未落,他腕间折扇轻摇,扇尾银白绸带如灵蛇窜出,绸带上隐现淡金符纹,缠上魔尊脖颈的瞬间,符纹暴涨,狠狠绞紧!
魔尊喉间挤出破风般的嘶吼,肉身竟被符纹绞得寸裂,首身瞬间分离,滚落在地的头颅还凝着滔天恨意。
青如是抬眸扫过,抬脚便碾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魔尊头颅应声爆碎,魔魂被绸带符纹绞成飞灰,连轮回的机会都无。他垂眸拂了拂袖上微尘,指尖符光一闪,淡淡吐出四字:“生死我定。”
掌管生命草木的上神,最出名的一句话,生死我定。
漫天符光未散,南天扉下死寂一片,诸仙尊看着青如是云淡风轻收了绸带、合了折扇的模样,皆躬身俯首,无人敢出一声。那十方诛魔符的余纹凝在南天扉上,此后千年,凡魔影近前,便会被符光焚尽,凡仙结界,因他而定。只因以身封魔?
呵
诛仙台上罡风裂骨。
青如是立在九天之上,周身符箓已燃成灰烬。
众仙俯首,皆道他是阵前斩魔、力竭将陨,可他是符修,一生执笔画符,指尖只沾朱砂与灵墨,从不知握剑是何姿势。
掌心空荡,本无本命剑杀伐气。便在此时,虚空一颤,一柄覆着万古霜雪的旧剑破空而来,是他那位早已仙逝的剑修师父,留于世间唯一的遗物,剑自行落至他掌中,沉得压腕。
青如是指节猛地一绷。
那双一生画符、稳如磐石的手,竟在抖。 不是惧,是生涩无措吗,是狼狈,足指尖扣不住剑鞘,握不紧剑柄。
他垂眸,看着那柄不属于自己的剑,罡风掀动衣袂,他肩头压着三界气运,压着满天神佛目光。
没有半分慷慨悲歌。只一片静得刺骨的冷。
他以最痛苦的姿势,将剑锋抵在颈间。手还在抖,轻得不易察觉,却重过万千山岳。
“青某今日,”他声音很淡,无悲无喜,只像在念一道既定的符,
“以身代局,以魂封劫。”
以死破局。
剑落,到死都没有知道他为什么
更没有轰鸣异象。只有一道极轻的血痕,随剑光散开。符火与剑气一同卷上天,他整个人化作漫天光点,散于天地间。众仙恸哭,声震九霄:
“青上仙殉道矣!”
高台之上,唯有君弱水立在风雪里,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风光无限,自刎于诛仙台的人,连握剑的姿势,都是错的,到死都那么狼狈。
死后为了悼念他,改年号取意:光明昭昭,万世安宁。
昭宁年后传出,只知天地初开时,枯木能自荣,死水能回流,可青如是以死破局时想的仍是初见时,人间黄土上,那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绿芽。
千年流转,人间换了不知多少回模样。再也没人记得,曾有个青衫神仙,用一身骨血,换过人间一场长久的春天。可为默哀的满目青山,依旧风华。
还真是物是人非事世休,欲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