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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烬 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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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余灰也,青烟易净,魂骸入土。
——题记
我虽不似游子般还乡心切,但岁月流逝斑驳于眼前,最初的种种也随风淡去,只留得几缕气若游丝的青烟,在极力追忆。
在很小的时候,当漫天星河在夜空中如沸如瀑时,当风裹着煤炭灰刮过时,我知道,今儿是腊八。
村里信佛,今晚又恰逢佛祖出家。
初晨是被烟火味唤醒的,尽管门窗关得再严实也防不住用信念护住的香火。村里的老人就这样为所有人祈福了一年又一年。社坛烟淡散林鸦,伴随着日光正宜的午后,这时老人们就会披上纱,撵上珠,迈起步漫漫地走一路,口中的段段佛经便似通了灵智一般,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荡在我们身边,余有钟磬音。这声音在我耳边绕了许久,终是回足了味,散到了孩童们的笑闹中,傍晚的余晖后。
太阳归山。忽乘青玄,熙事备成。
惜时,村子里的老人会携上砖紫色的佛纱,捻着粒粒分明的佛珠缓步而来。衣间的褶皱随风平了又起,似水波荡漾,轻而柔地迂回,后又落地既而平静。他们在夜色下围成圈,缓步走着,口中朗诵的经文在风中,于夜下,趁着煤炭燃烧蹦出火星时环绕在每个人的身畔。那声音平静又厚重,总会让人想起钟楼里那口早已落满灰的古钟,而心生敬意。经声于方言中的眷恋似冷雨渡江一般,经中的十万佛陀普度众生的画面在黑夜的的衬托下显得宁静又威严。以至一向欢闹的孩童现也停止窃窃私语,紧紧抓着长辈的衣角,从后边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地看。
当冗长的经声黯然离去,天边星光渐明,地上亦火光渐晰。老人们取过三柱高香,一手执上,一手擎火,闭目祈愿的祥和安康,随着风刮过他们脸上的沟壑,卷着质朴缓缓流进每个人的心间。再一抚,夜空陡然出现三个火红的亮点,暖融融的光与空气中苦涩的烟味,在漆黑中勾勒出老人佝偻着的,虔诚的背影。口中一字一句真挚的祷告,于火光中飘忽辗转。继后,一柱柱香便在砖缝里,泥瓦边,草垛上落了根,生了芽。高低不齐,参差有序,上端的一朵朵火球依次连成一片,错落成一景,坠满了整片贫瘠的土地。眯眼远望,无数火光聚成一簇,在黑夜中璀璨地摇曳着,时隐时现。
末了,我随老人们去拾香灰。这活姑且算是讲究。手里端一盏小钵,再拿一柄粉刷,在每柱香的周围,用粉刷细细地扫上一圈,把那些近乎残白的灰烬聚拢,筛成丘,再轻柔地拨进钵盏中。其间飘散的浮尘像一个个魂灵,在月光下朦胧,模糊,拌着思念的绵绵潮意,落回土里,魂归故乡。
次日清晨,青烟已淡然隐入朝雾间,不见踪迹,唯剩一支支香柄,在燃尽后直挺挺地立于地底,宣告着昨日如梦似幻的一切。
现在忆起,我思绪中仍明烛常燃,青烟不断,耳畔的诵经声仿佛千年未绝。那晚裹着夜色的佛沙,古朴玲珑的佛珠还历历在目。所以我回神扭头望去,入眼的还是那一路香火绵延不绝。那分明是一条归乡路,路上有老人的笑颜,孩童的吵闹;有香火长明,有祈福不断。
当灰烬熄于地底,记忆也便成了凛冬过后寻春来的一方故土。